第6章

周景昱這個人,說話從來句句戳心,他當然知道,這些話對宋崢來說無異於絞心之刑。


 


我無力地喘息著,困意襲來,漸漸便要闔上了眼。


 


「將軍!夫人怕是要血崩了!」穩婆的呼聲瞬間打破了這種沉鬱的氣氛。


閉上眼睛的前一刻,我聽到周景昱說:


 


「若你想看著她S,盡管攔著孤。」


 


我仿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醒來時卻已全然不記得夢到了何人,何物,何事。


 


隻覺心中一片悵然,四肢疲乏得緊。


 


「孩子呢?」我問。


 


他出生時那樣小,聲音那般細微……


 


心頭酸澀湧上眼眶,我又問了一聲,「孩子呢?」


 


「你還記掛著孩子?」


 


周景昱的聲音從我身旁響起,我便瞬間怔住。


 


「你既然不惜用性命拖住宋崢,

竟還會憂心孩子如何了?」


 


我強打起精神開口,到底還是虛弱氣微,「周景昱,若孩子不在了,你便直接告訴我,用不著這樣陰陽怪氣的譏諷。」


 


他猛然抬手箍住我的下巴迫使我面向他,俯身朝我逼近,「朝嫄,別給孤裝聾作啞。」


 


「什麼叫不惜用性命拖住宋崢?你以為我的心是什麼做的?」我不禁冷笑,「周景昱,人心都是肉長的,你覺得什麼都是我故意的是嗎?」


 


「在你眼裡,我便是故意被他們抓去,故意受刑,故意傷了身子,以至於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保證他能否降生!」


 


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劃過,出口的聲音不帶一絲起伏,「那玉符也是你被迫拿的了?」


 


心口猛然一窒,果然,他知道了。


 


我暗自掐了掐手心,讓自己穩住了心神。


 


「那你S了我吧。

」我仿若認命般地妥協,「反正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


 


他盯著我,無聲冷笑,「是不想說,還是無話可說。」


 


 


 


27


 


聞言,我使勁仰起臉。


 


饒是眼前一片黑暗,亦努力睜大了雙眼,直直對著身前的人一字一句道:


 


「我為什麼不惜丟了性命,也要拿到那枚玉符?周景昱,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如你說的一樣裝聾作啞假作糊塗?」


 


我仰著臉,語調帶了些鋒利,「因為我的阿娘和奶嬤嬤都在他們手裡!就因為我從來受欺,唯一的親人也護不住才會被人威脅!就因為你們一個個全都不把我朝嫄當人看,除了利用便從不會顧及我的性命!」


 


我用盡力氣掙扎著起身,全然不顧身上的疼痛,「你S了我,S了我啊!最好給我一個痛快!」


 


他收了手,

無聲無息地望著我。


 


他在斟酌我這些話的真假,自然也會派人去證實。


 


想到這裡,我倒反而輕松了一些,軟身倒下,近乎乞求一般哭著對他開口,「即便你要S了我,周景昱,好歹讓我知道,我的孩子,他如何了,是否……還活著?」


 


「還活著。」他冷冷說著,「太醫院在竭力救下。」


 


還活著……


 


我怔怔地流著淚,「能否,讓我……」


 


「不能。」他充耳不聞我的哭求,隻冷聲讓人進來看著我便舉步離去。


 


我匐在床上默默飲泣,心頭鈍鈍的痛感說不清是真心更多,還是假意殘留。


 


卻是真的慶幸,孩子還活著,那便好,那便好。


 


這幾個月來我與他同呼吸,

共命運,心底對他的芥蒂與恨意早已消弭。


 


我是真心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地長大,也是第一次希望周景昱這樣狠戾無情的人,能顧念幾分舐犢之情。


 


我不知道周景昱對我那天的話信了多少,但從宮人御醫對我的態度來看,他應是讓人查了,也發現果然如我所說,我的阿娘和嬤嬤都在北州人手裡。


 


御醫說,用了這麼久的藥,想來我的眼睛也快復明了。


 


我便想著,等我的眼睛好了,我便去求周景昱,讓我看一眼我的孩子。


 


一眼,就一眼也好。


 


可我的眼睛還沒能看見,便得到了小皇子薨的消息。


 


我發了瘋般跌跌撞撞地跑去宮門,被過來的周景昱箍腰攔下。


 


「放手!你放手!讓我去看看他!」我哭得聲嘶力竭,「我還沒來得及抱一抱他啊……」


 


周景昱一言不發地攔著我,

任由我胡亂伸手拍打在他身上。


 


最後我哭得失了聲,猛然的眩暈便要倒下去。


 


霎時間天旋地轉,卻是我被他驟然打橫抱了起來。


 


隨後抬手按著我的腦袋強令我埋首於他胸前,隨即便抱著我轉身疾步入了內殿,「宣御醫。」


 


悲傷被我強制壓了下去,轉而細細想著他的舉動。


 


我想,他大概不那麼厭惡我了。


 


 


 


28


 


我養了很久身子才見好,可御醫說,我此前虧損太過,今後怕是很難再有子嗣了。


 


不會再有孩子了嗎?


 


想來這便就叫罪有應得吧。


 


我聞言隻是淡淡地斂了眸,倒是周景昱,沉默地坐在那裡很久,待他起身時,案上的玉牒被掃落在地上。


 


走時他沉聲吩咐御醫,

「孤不管你用什麼法子,給她調養好身子。」


 


我詫異地望了他一眼,但眼前隻有一個黑色的身影。


 


過不了多久,我的眼睛便能徹底痊愈了。


 


宮女扶著我坐下,端來湯藥隻待我飲下。


 


我伸手接過,一勺一勺地小口喝著,腦中迅速思量。


 


他的舉動實在太反常,我很難不去懷疑他這些舉動背後的目的。


 


一碗藥慢慢見了底,思緒也在苦澀中逐漸清晰,明朗。


 


不管他的作為是出自真心還是試探,我都要打消他的疑慮。


 


我隻需要他能信我四分。


 


眼睛痊愈的那日,我拿上了一盒親手做的點心,去了周景昱時常處理朝務的御書房。


 


寒風料峭呼朔,我便安靜地站在殿門前,在冷風中足足等了兩個時辰,才聽到太監讓我進去。


 


腳步邁出去的那一瞬,

我差點踉跄了一下,幸好身後的宮女手快將我扶住。


 


我挺直了背慢慢走進去,而周景昱正坐在桌案前,聽到腳步聲後,將手中的奏折合上隨意地丟在一旁。


 


「聽人說你執意要見孤?」他挑了眉,抬頭看向我。


 


我淡淡頷首,走過去將點心取出來放在他的面前。


 


他看著我的動作,身子往後一靠,「眼睛能看見了?」


 


我點了點頭。


 


他望著我,突然道,「過來。」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在他無聲的催促中緩緩靠近。


 


他掃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突然伸手將我拉下來按在懷裡,「怎麼,眼睛好了,嗓子卻啞了?」


 


我頓時一僵,隻低聲道,「我有事想同你說。」


 


他的情緒明顯淡了些,似是百無聊賴的低頭看起我的手。


 


目光定在我手指上那道做點心弄出來的傷口時,

我聽見他幾不可聞地低笑了一聲,「說吧,什麼事。」


 


「我想求你,去救我的阿娘和嬤嬤。」


 


「哦?」他再次掃向我,眼底多了一絲訝異。


 


「你讓我去救你阿娘?」


 


他重復了一遍我的話,突然挑了眉慵意懶懶地道,「你就這麼放心讓她們落在我手裡?」


 


我沒再說話,隻是淡淡地撇開了臉。


 


「孤可以答應你。」他沉聲說話,目光對上我的眼睛,「可你又能那什麼來跟孤交換呢?」


 


我垂眸苦笑了一下,「拿什麼交換……」


 


抬眼望去時,卻恰與他探來的眸光相觸,聲音不免頓了一下,「你不是應該最清楚麼,我什麼都沒有了。」


 


他突然看向了桌案上的那盤點心,眼神示意著。


 


我隻得彎腰取了一塊,

再將其遞到他的嘴邊。


 


卻聽到他突然嗤笑了一聲,笑意意味深長,「當真不懂孤的意思?」


 


我拿著點心愣了一下,少頃,輕輕咬下一口,猛然俯身朝他而去。


 


卻突然看到他詫異的目光,我便突然意識到可能是我想岔了,立馬直起身。


 


起身的瞬間卻被他一手按了回去,直到點心落到他的嘴裡,喉間滾動了一下。


 


「可以。」


 


聽到他的這句話,我瞬間便松了口氣,可也隻是那一瞬間罷了。


 


 


 


29


 


沒過多久,周景昱便告訴我,阿娘和嬤嬤已經到了覃國。


 


「你還不能見她們。」


 


我剛一轉身,便冷不丁被他攬了腰身,強行摟入懷中。


 


動作是親昵的,可我很清楚,他到底還是提防著我。


 


他摟我的動作帶了幾分粗暴,也不知是因為什麼。


 


我被箍得難受得想要躲,卻又尋不到任何可以躲避的間隙,隻能任由他。


 


蠻狠的力道一歇,我便頓時覺得手腳酸軟,側著臉無力地呼吸。


 


汗膩的額頭撫上一隻手,他的聲音從我耳後傳來,「你為何會信孤。」


 


我緩了片刻,慢聲道,「我不是信你。隻是也信不過他們。」


 


他冷笑了一聲,手掌下移,「你倒是敢說真話。」


 


「有何不敢,我人都在你手裡了……」


 


最後一個字,被他撞碎在含糊不清的聲調裡。


 


就這樣過了十幾日,很快便到了除夕。


 


寒燈短燼方燒臘,畫角殘聲已報春。


 


宮裡的喜宴隨令而開,竹簫笙歌之聲不曾間斷,

或近或遠地傳進我的宮裡。


 


煙火絢爛照亮了半個夜空,一時驚星彩散,四色的光或霽或暗地照進我的眼睛。


 


歡樂的氣氛洋溢著整個皇宮,殿外的宮女小太監喜滋滋地數著賞銀,當真是喜慶極了。


 


可我,卻是厭惡極了。


 


不論是我失去不久的孩子,還是北州,甚至是幾乎被我親手送到周景昱手裡的阿娘,都讓我生不出半分歡喜。


 


就連這裡的一磚一瓦,都令我倍感窒息。


 


「你們都下去吧,好好兒地過個節。」我恹恹地擺了擺手,起身進屋睡下。


 


宮女們不明所以地對望一眼,隻好訥訥退了下去。


 


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也不知是何時,我睡得惺忪困頓之時,身邊驟然覆來一個帶著寒意的身子。


 


我一下子便清醒了過來,

睜開了眼睛。


 


 


 


30


 


周景昱的目光緊緊落在我的眼睛上,抬手屈指拭過我的眼尾。


 


「哭了?」


 


我愣了一下,繼而搖頭,「沒有……」


 


他伸出手,一把將我扯入懷中。


 


我失神地盯著燭臺,突然出聲,「我能不能把孩子的遺骨葬在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