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冷聲打斷了我的話,「不能。」


 


我仿佛沒有聽到一般,繼續說道:「這輩子我是不可能再回北州了,他生下來我也沒抱過他,沒對他說過一句話……北州疆土遼闊,草原上四季都是翠綠青蔥的,在那裡縱馬極好,他若是長大了,也定然會喜歡那裡的。」


 


「周景昱。」我輕輕叫了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一根小指,「讓他去那兒吧,餘生,也能替我看一看北州。」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許是也覺得不過是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便也應了。


 


我主動攀上他的肩頭,輕輕落下一個吻,誠摯地對他說:「謝謝你,周景昱。」


 


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沉聲看我。


 


「朝嫄,你自己勾的。」


 


「嗯。」我點頭。


 


翌日醒來時,身旁的位置早已冷卻。


 


我看了看窗外,嘲諷地勾了勾唇。


 


我還想著他醒來會不會反悔時,他已經讓人備好了車撵。


 


馬車後面的轎撵內,工工整整地放置著一個墨玉盒子。


 


我瞬時便知道那是什麼了,當即便落了淚。


 


周景昱帶著我,一路驅車直至北州,在那片生養我的土地,安葬了我的孩子。


 


落葬之前,我求了他讓我最後再與孩子告個別。


 


「下輩子,找個好一些的娘親吧,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長大。」


 


我抬手輕輕摸了摸小小的棺木,最後哭著起身讓人安ŧü²葬了他。


 


好孩子,謝謝你幫了娘親這幾次。


 


周景昱靜靜地看著,神色間難得帶了一縷動容。


 


可他如何也不會想到,那幅記錄了覃國至關重要的軍機圖,

此刻正躺在我孩兒的棺木之中,隻等著我們離開便被人取出。


 


 


 


31


 


事發的那一日,覃國已經連連戰敗了,周景昱很快便回過神,察覺出了異樣。


 


他衝進我宮裡時雙眼陰沉得似要沁出墨來,一字一句都恨不得把我咬碎了嚼爛,再吞進肚子裡。


 


「朝嫄!枉費孤信你一場!」他用力鉗住我的胳膊,將我狠狠推倒。


 


「孤在這皇宮之中摸爬滾打的十數年,哪一次不是踩著刀尖利刃走過來的?孤從小便知,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信不得,一直以來孤從未信過任何人,亦是從未手軟……唯獨是你,唯獨你!讓我松懈了片刻真心,便是被你這般踐踏踩爛在腳底下!」


 


我暗自發笑,「真心?周景昱,你捫心自問,你對我可有過真心?」


 


「便是去北州安葬那次,

你又何嘗不是讓人裡裡外外、絲毫不漏地看著我?隻不過是我用了些障眼法這才得逞。你竟也說得出真心二字。」


 


「周景昱,你我這樣的人,還談什麼真心假意呢?不覺得可笑嗎?」


 


他盯著我不由臉色愈發地沉,傾身逼近我,目光灼灼逼視。


 


「可笑……」


 


他凝視著我,最後冷冷一笑,派了士兵看守住我後便迅速離開。


 


直到第二日,我看到了兩截斷指。


 


「一個是你的嬤嬤,還有一個是你的阿娘。」


 


他淡漠地讓人把裝有那兩截斷指的錦盒打開,送到我的面前,掀起眼皮看我,「如何,想好怎麼同孤換取她們的性命了嗎。」


 


我閉了閉眼,暗恨咬牙。


 


自打讓他把阿娘和嬤嬤帶至覃國的那一刻,我便知道,

最後會是這樣一個局面。


 


嬤嬤會S,阿娘也會S。


 


可即便是這樣,他也休想從我的嘴裡得到半點消息。


 


他冷眼看著我不肯吐露半個字的模樣,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似乎下一秒就要忍不住怒氣和恨意提劍S了我。


 


可最後,他卻隻是砸了一屋子的瓷器便甩袖離開了。


 


他不S我,當然不是於心不忍,而是留著我對他來說還有別的用處罷了。


 


 


 


32


 


北州的攻勢很猛烈,不過短短數日,便已攻下四座城。


 


因為對於我們來說,這是唯一一次可翻雲為雨的機會,成王敗寇一旦定下,便再無轉圜的餘地。


 


我被囚禁在宮閣中,周景昱時不時便會讓我來刺激我一場。


 


第一日是斷指,第二日便是十八個血淋淋完完整整的指甲……


 


直到第六日,

什麼也沒有送過來,我便知道,我再也沒有娘親了。


 


我被人嚴嚴實實地看守著,哭不得,笑不得,便是動上一步也會被人瞬間按住手腳。


 


有那麼一瞬,我仿佛以為我也S去了。


 


直到那日,覃國的城門次第而開,戰靴踏地伴隨著馬蹄之聲,猶如洪流般驟然激湧而來,原本沉靜的皇宮陡然爆發出巨大的交戰聲。


 


傍晚時分,周景昱破門而進,掐著我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我帶出去,我被強大的力道拽著,一路踉跄地被迫跟隨著他。


 


「就算是S,孤也要拉你墊背。」他將我推上馬,蒙上了我的眼睛,捆住我的雙手將我綁在馬背上,不知把我帶到了什麼地方。


 


「周景昱,認命吧。」我說。


 


黑暗中他後槽牙磨得作響,「認命?孤生來便不會認命,便是窮途末路,孤也會S出一條血路來。


 


可他不知道,帶上我便是他最大的錯誤。


 


皇兄的人馬追隨著我留下的特殊印記,一路追趕,不過五日便追上了周景昱。


 


刀影箭流中,周景昱的S侍一個個倒下,為他拼出了一條生路,「陛下!快走!」


 


隨著又一個S侍被箭流擊中,周景昱很快登上馬狠力一抽馬身。


 


最後那一刻,他突然回頭SS地盯著我。


 


那道目光太過狠烈,我很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33


 


皇兄說,周景昱如今已是彈盡糧絕,窮途末路,隻不過在垂S掙扎苟活罷了。


 


「覃國的將軍宋崢呢?」


 


「他?」皇兄似乎很奇怪我會問起這個人,道,「被他逃了。這個人,還有幾分魄力。」


 


便是那麼一瞬間,

隻那一瞬間,我什麼都不想要了,也什麼都不想管了。


 


我隻想再見他一面,再聽他喚我一聲阿鳶。


 


我不顧皇兄的阻攔獨自驅馬前去,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何這個念頭如此強烈。


 


是因為他當初救下了我,或是因為他的真心相待,又或者是因為我利用了他而心懷愧疚……


 


總而言之,我迫切地想見他一面。


 


我策馬趕了整整一夜,最後終於停下。


 


在覃國西城,城牆之上,一個身穿黑色盔甲的人SS守著。


 


隔得太遠,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知道,這一定就是他。


 


果然,他看見了我,怔怔地愣了好久,最後才緩聲喚了我一聲,「阿鳶。」


 


我曾試想過很多次他會長著怎樣一張臉,或濃眉俊目,或溫潤如玉。


 


但偏偏,不該是這張臉。


 


這張臉,在我國破那日傷了我的眼睛。


 


猶如渾身血液凝住,我的手也不自覺地開始發抖。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那他為何要救下我?


 


還未等我細想,他身後的城牆頂上走出的人便足以令我驚目。


 


他早便知道我會奮不顧身而來,所以讓周景昱埋伏在這裡,好將我一舉拿下。


 


「朝嫄,好久不見。」


 


一如我在覃國初次見到周景昱時,他說的那句話。


 


也是在這一瞬間,我便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往事一一在腦海中浮現,也許,在我被宋崢的「真心」觸動的時候,他是否便是冷眼笑著看我醜態百出?


 


他是否也暗笑著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洋洋得意又厭惡地看著我如何做戲,

如何巧言令色。


 


他是不是覺得,這樣自以為是瞞過一切的我好笑又有趣,所以才陪著我演了這麼久。


 


宋崢平靜地看著我,若不是他手裡的劍已經刺進我的肩膀,我都還以為他是曾經溫聲對我笑的那個人。


 


他說,「我S了你母親與嬤嬤,不想再親自動手S了你。」


 


我抬眼看著他,「是你S了她們?」


 


「是。」他點下頭。


 


我一點點彎唇,直到笑聲突破唇邊,眼淚混著冷汗一起留下。


 


「宋崢,你不該騙我的。」


 


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我,下一秒,便被我刺穿整個身體。


 


親眼看著他在我的面前倒下,我吹了一聲口哨,城門之下瞬間襲來整支軍隊。


 


我抽出劍,沒有去管兀自疼痛的心口,「周景昱,降了吧。」


 


他看著眼前這副景象,

陡然低聲大笑:「我還以為你轉了性,竟也想放下這隔著血海的國仇家恨來和他在一起。」


 


「朝嫄,你說得對,像你我這般從血汙裡來的人,便不該妄想擁有真心。」


 


「是我輸了,竟然以為你也有一絲真情。」他笑得張狂放縱,「是我輸了!你這麼狠的女人,從來就是沒有心的!」


 


我冷眼看著他,抬手下了令,「把他帶回去。」


 


可隨後寒光一閃的利刃,鮮紅而不斷湧出的血液,以及肉體重重砸到地上的聲音,我都不想再去看。


 


左手抬起置於胸口,我在想,我沒有心嗎?


 


可那裡為何這樣疼,疼得我快要窒息一般。


 


 


 



 


雍國九年,已經是皇兄光復北州,登上皇位的第十三年。


 


這十三年裡,前幾年還偶爾會有覃國的遺將妄想謀劃復國。


 


而今,卻已是天下太平的偌大盛世。


 


「朝嫄,如今我的血親,也隻有你一個了。」


 


皇兄帶著我登上了護城河的樓臺,看著底下的大好河山。


 


「我尚且年幼時,父皇便告訴我,他在眾多兒女中選中了一人,將她培育為北州最鋒利的一把劍。也是那時起,我便知道那個人是你。」


 


「這麼多年,你受累了。若不是你,北州或許不會有今日的盛況。」


 


皇兄同我說了很久的話,到最後他有事先行離開,隻剩下我一人在樓臺上。


 


如今我是北州的唯一的大公主。尊貴,榮耀,地位,權利。


 


這些我如今都有了。


 


可夜闌人靜時,我時常會想起兩個故人。


 


亦會想起周景昱臨S前對我說的那些話。


 


他說,「朝嫄,

你這麼聰明的一個人,會別人說什麼便信什麼?你騙得了別人,難道也能騙得過自己?這次是我敗了,可往後餘生,你是否還能歡喜?」


 


三月的午後春意初綻,天邊萬霞雲煙,水光也被映得溫柔潋滟。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歡不歡喜,又有什麼要緊。


 


宋崢到底是不是刺傷我眼睛的那個人,又或者是不是真是他S了我阿娘。


 


這些都不要緊。


 


總歸,我不過是父皇培育出的一把劍,劍鋒指向,隻能是為了國。


 


一把劍,難道還會有心,難道還有悲歡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