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很早就注意到我,從讀書到工作,橫跨十幾個春秋。


 


但是在他成為我的頂頭上司前,我對他一點點印象都沒有。


 


或許他還做過更多的事。


但是那都有什麼用呢?


 


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而他呢?


 


自顧自歡喜,自顧自失望。


 


或許未來的某天會在久期不待裡把這份喜歡也磨得幹幹淨淨。


 


而我從始至終都不知道這樣一個人曾經來過。


 


想想就,好生氣啊。


 


生氣他的喜歡從來沒有給過我機會。


 


我慢慢向顧時聿的方向靠近,在即將要和他錯身而過時,他轉身緊緊扣住我的手腕將我拉進懷裡。


 


他的懷抱好溫暖。


 


冬日的寒風都在他身後停歇。


 


「羅懿。」


 


「我喜歡你。


 


他在我耳畔鄭重道。


 


「你之前問我為什麼要僱那麼多人陪自己演戲,我逃避了,其實是我私心希望能有個環境和你慢慢發展。」


 


「但這麼多年過去,原來我依然在原地踏步。」


 


「我知道這樣做很無恥。」


 


「但求你別和他試。」


 


「至少等一等,別這麼快就做決定,給我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我發自內心的懇求你,能給我一個把自己的所有都給你的機會。」


 


「我的人生、我的財富、我的身體……我都隻想和你分享。」


 


我被顧時聿緊緊抱住。


 


耳邊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劇烈的心跳聲。


 


他深呼一口氣像下定什麼決心,連懷抱著我的手臂都在發顫:


 


「對不起。


 


「我還隱瞞的一件事,是關於那隻刺蝟的。」


 


「你可能會覺得匪夷所思,但……」


 


廢話好多。


 


這樣下去要什麼時候才能進入正題?


 


我半個字都不想聽。


 


於是直接拽住他的衣領踮起腳尖,給他一個深吻。


 


顧時聿像木頭。


 


隻是呆愣愣站著,也不懂得回應。


 


「顧時聿。」


 


「談吧。」


 


「我覺得能有個刺蝟男友超級酷的。」


 


18


 


顧時聿瞳孔緊縮,表情凝滯在臉上,像是沒聽明白我剛剛說了些什麼。


 


有雪花剛好落進他眼底,被融化後有晶瑩的水滴從他臉龐滾落。


 


此刻他心裡紛紛亂亂。


 


一會兒驚喜於我說的「談吧」,

一會兒又驚駭於我說的「刺蝟男友」。


 


【阿懿說的刺蝟男友是什麼意思?】


 


【她已經猜出我的身份了嗎?】


 


【她喜歡小朋友嗎?】


 


【怎麼辦,我的孩子大概會遺傳我,是隻小刺蝟。】


 


【還有等我以後八九十歲的時候,如果得了阿爾茨海默症不能化形怎麼辦?】


 


【到那時我就是隻又老又醜的老頭刺蝟……】


 


【阿懿她真的不會介意嗎?】


 


顧時聿的眼睛變得湿漉漉的,像懼怕拋棄的小狗。


 


我刻意壓低聲音學著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地讀出他的心聲:


 


「阿懿說的刺蝟男友是什麼意思?」


 


「她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


 


「顧時聿未來的事太遠,

我很難向你保證什麼,但我確定自己現在想和你在一起試試。」


 


「至於你擔心的變成老頭刺蝟怎麼辦,沒關系呀我可以把你裝進口袋裡,去哪裡都帶著你。」


 


這下子顧時聿的表情變得更精彩了,他小心翼翼拉起我的手,紅著臉問:


 


「你怎麼知道?」


 


「顧先生,你在我這裡什麼秘密都沒有呢,不知道為什麼,我可以聽到你的心聲。」


 


顧時聿的表情有一瞬間的茫然,但很快就露出溫和的笑,他把大衣拉開將我也裹進去:


 


「大概是我的願望實現了吧。」


 


「我生日那天去月老廟裡求姻緣,說希望有天阿懿能知道我的心意。」


 


「是神明對我心軟,成全了我。」


 


「我嘴笨,有些事情就讓我的心來替我回答好不好?」


 


顧時聿用他寬大溫暖的手牽起我的手按壓在他胸口上,

他的聲音好溫柔好溫柔帶著低啞的蠱惑:


 


「你聽到它現在在說什麼了嗎?」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19


 


大概受我那句——「我可以把你裝進口袋裡,去哪裡都帶著你」的影響。


 


顧·無賴·黑心·刺蝟·時聿現在天天讓他的刺蝟分身在我衣服口袋裡肥肥癱。


 


某天,正在上班的顧時聿給我發來消息:


 


【阿懿,我也好想把你裝進口袋裡。】


 


此時我和刺蝟崽崽正窩在沙發上追劇。


 


小家伙癱成軟軟一坨,隻露著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在我睡衣外面。這話發來時小刺蝟忽然仰頭,眼睛眨呀眨發出 bulingbuling 的光彩。


 


不知道為什麼。


 


我從它的小黑豆眼裡覺察出幾分危險。


 


卻仍舊下意識回顧時聿說:


 


【不太行吧。】


 


【如果我說我有辦法呢?】


 


【什麼辦法?】


 


……


 


……


 


結果就是,第二天我被顧時聿變成刺蝟裝進他胸前的口袋裡和他一起去上班。


 


面對我被變成巴掌大的刺蝟時發出的土撥鼠尖叫,顧時聿笑盈盈說:


 


「身為妖怪,我還是有點點法術的。」


 


現在我合理懷疑他是白切黑的黑心蓮花。


 


我說做刺蝟裸奔好不習慣的,不想出去。


 


結果顧時聿馬上心靈手巧地給我縫了條鵝黃色的小公主裙。


 


顧時聿在合同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時,

我搗亂在他名字旁邊留下個灰撲撲的小腳印。


 


他小心翼翼捧起我,親得我頭頂的毛都快禿嚕了:


 


「寶寶,你的小爪印好可愛。」


 


我:……


 


在他工作時,我還鬧他說:


 


「我還想聽那個,你被關在籠子裡哭著喊著讓我帶你回去的故事。」


 


我是後來才知道。


 


原來我和顧時聿的初遇原比我以為的要早很多。


 


顧時聿那時候還小。


 


還不會化形。


 


有次偷偷出去玩的時候不小心迷路了,結果被刺蝟販子捉住帶到市場上去販賣。


 


他害怕極了。


 


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哪裡被投喂過面包蟲和吃剩變味的食物呢。


 


他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個舊籠子的角落裡,

意識已經模模糊糊,忽然有人從籠子外伸進隻手指在他腦袋上揉了揉:


 


「你要是把爪爪放到我手指上,我就帶你回去。」


 


聞言顧時聿使出渾身所剩無幾的力氣,將自己的小爪子放到她食指上。


 


結果卻聽見她說:


 


「轉圈。」


 


「打滾。」


 


「學狗叫。」


 


四肢已經虛弱到稍微使勁兒就顫抖。


 


可他仍舊堅持著在狹小的籠子裡轉了個圈、打了個滾,最後仰起頭衝她:


 


「汪!」


 


「汪!」


 


結果她卻說出了讓他這輩子終生難忘的話:


 


「那個。」


 


「不好意思啊小刺蝟,其實我沒錢。」


 


破防的顧時聿也不知道從哪裡使出的力氣居然發出了尖銳的爆鳴。


 


眼淚撲簌簌往下落。


 


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


 


……


 


說到這裡,顧時聿憤憤不平地舉起我,在我柔軟的腹部咬了口:


 


「那天你明明帶錢了。」


 


「也早就決定要帶我回去。」


 


「我現在才發現,原來你那時候起就很喜歡捉弄我。」


 


我拿爪子拍來他,怒道:


 


「在亂咬我拿刺扎你了!」


 


我才不要承認,其實我一直覺得他破防的樣子很可愛。


 


後來顧時聿被家人找到了。


 


出於對族內安全的考慮,我把他帶回家的記憶也被修改刪除。


 


顧時聿說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會想起我。


 


直到高中重逢。


 


他才慢慢意識到,

原來那些巖漿一樣在他血液裡沸騰翻湧的情緒叫作喜歡。


 


「你不知道,那時候你喜歡別人,我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的。」


 


顧時聿輕嘆一聲。


 


他的目光有些散,似乎一瞬間被帶進當時的情緒裡,身上的朝氣退去整個人破碎得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為什麼不喜歡我呢?」


 


不像是疑問。


 


像自言自語。


 


顧時聿口中的別人是林瑜。


 


我和他高一時曾短暫的同班過。


 


那是初夏的某天,我不小心把月經弄到椅子上沒有注意,課間操回來就聽見有男生在我位置旁議論說:


 


「我操,她椅子上有血。」


 


「估計是姨媽漏了吧。」


 


「好惡心。」


 


「也不一定,別是被人玩……」


 


男生的話沒完就被林瑜從背後踹倒在地。


 


他原本是趴在課桌上睡覺的,這會兒臉上帶著被吵醒後的不耐和嫌惡:


 


「吐屎呢你?」


 


「你媽生出你這種畜生一定很傷心吧。」


 


「不對,說你是畜生都是抬高你,牛能犁地羊毛能做衣服骡子能運貨,你會幹嘛?」


 


「張著張嘴在學校裡表演人嘴噴翔藝術嘛?」


 


男生們瞬間安靜了,林瑜兇名遠揚班裡的人平時都不敢惹他。


 


話落他從兜裡抽出張湿紙巾撕開幫我把椅子上的血跡擦淨。


 


喜歡是從那時候開始。


 


對林瑜印象最深的還有某次是——


 


隔壁班同學給班裡住校已經很久沒有回家的同學慶生。


 


結果被教導主任看見。


 


蛋糕被當場砸了個稀巴爛,還被通報批評說不務正業擾亂秩序。


 


第二天過生日的同學被罰在課間操結束後,當著全校的面在臺上念檢討。


 


然而沒念兩句,就被林瑜衝到臺上奪過話筒:


 


「同學,生日快樂!」


 


「以及……」


 


「校方可真 tm 夠失心瘋的,有空管人過生日,怎麼沒空管學校食堂的碗是用拖把洗的,還有道經典名菜紅燒老鼠頭。」


 


林瑜洋洋灑灑輸出三千字。


 


現場沒一個人能抓得住他。


 


……


 


隻是那時候的喜歡,像喜歡月亮,喜歡冬雪,喜歡新抽芽的柳葉,喜歡世間所有美好的意像。


 


受不了顧時聿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在他手心裡站直身體衝他舉起兩隻爪爪:


 


「我要抱抱!」


 


顧時聿回過神來。


 


他將小小一隻的我抱胸口上,還用臉蛋子在我的肚子上拱呀拱。


 


在這個無賴又企圖咬我時我及時把自己團成個小刺球,隻留隻爪爪在外面抵在他唇上:


 


「我有話要說。」


 


「什麼?」


 


「我以後都隻喜歡你好不好?」


 


「坦白說,其實我到現在都隻對一個人同時產生過喜歡加想撲倒他兩種感情。」


 


顧時聿呆呆看著。


 


眼睛又紅了。


 


半晌才哽咽著回答我說:


 


「好。」


 


「騙我的話就把你永遠變成刺蝟。」


 


(完)


 


【小劇場:


 


事實上,學生時代的顧時聿一點都不平平無奇。


 


清雋溫和,意氣風發,是七中校草。


 


各種競賽拿獎拿到手軟。


 


理科班萬年第一。


 


高考後的同學聚會上,顧時聿遊戲輸了,被提問學生時代做過最傻的事是什麼。


 


他低頭,沉默很久很久輕笑道:


 


「因為染了一頭銀發,被罰在升旗儀式上當著全校的面念檢討。」


 


「就這樣?」


 


顧時聿:「就這樣。」


 


朋友們紛紛大呼無趣。


 


他未曾開口的話是,染發的原因是希望被某人記住。


 


那人在文科二班,每天上學的時候會特意繞遠路從顧時聿班門口經過。


 


他知道,她每次踮起腳尖從窗戶裡看的人從來都不是自己,可內心的喜歡還是無法抑制的肆意瘋長。


 


他從來不敢告白。


 


因為他那時的喜歡恐怕對她而言,隻是讓人憂慮的打擾。


 


至於染發的原因,

是偶然聽見她和朋友聊天時說:


 


「銀發,我永遠的 xp!」


 


他那時候傻。


 


總想些幼稚的辦法希望被人記住。


 


無論是在校慶時的舞臺劇上出演女巫,或者是在她放學會經過的小巷裡換上新路燈。


 


顧時聿沒想過會被喜歡。


 


也從不覺得這些完全出自於個人意願的行為需要些什麼回報來作為補償。


 


他唯一希望的,


 


是能做她同校的 a 同學。


 


現在,


 


他知道了,


 


她不記得。


 


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印象都沒有。】


 


【小劇場:


 


很久後的某天,我問:「你不是說你養過刺蝟嘛?」


 


顧時聿無辜眨眼,小聲逼逼:


 


「我養自己。


 


「不就是在養刺蝟嗎?」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