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您好,看您沒有點餐,請問是否是身體不適?」
我搖頭,「困,我睡會兒,不吃了,謝謝。」
但十分鍾後,同一位空乘再次把我叫醒。
「真的不吃嗎?我們這裡的餐食有很多種選項。」
我擺手,「麻煩你,我就是想睡會兒,真不吃。」
中斷的睡眠好不容易補上,沒想到迷迷糊糊之際,再一次對上空乘關切的眼睛。
「不吃的話,辛苦您填寫下這個問卷,反饋下具體原因。」
「不可以隻選選項哦,這也是為了日後我們能提供更好的服務給您。」
1
通宵後,乘飛機去外地出差。
小桌板一放,安全帶一系,飛機騰空而起的聲音,便是我與周公最美妙的約會鈴。
這次的甲方很難對付。
臨出差前一晚,還在要色彩斑斓的黑。
好在緊趕慢趕,熬過一整個大夜後,終於交上了滿意的答卷。
三小時的飛行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剛剛好夠我沉浸式補個眠。
怕發餐時被打擾,我從包裡取出候機時便寫好的便利貼,一把按在座位前。
黃色的底紙,醒目的紅色馬克筆。
「發餐時不用叫醒我,謝謝。」
平時我也不會這麼 E,但黑甜睡眠一旦被打斷,是很殘忍的事情。
睫毛一垂,我美美睡著,可還沒等我淌出幸福的口水,手臂就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與此同時,一把溫柔的女聲湊近我耳邊。
「女士,請問您需要什麼餐點?」
我絕望地揮揮手,指向座椅上我貼好的便籤紙。
但身旁的聲音不僅沒有消失,
相反地,還拔高了幾個度。
「我們有牛肉飯、雞肉飯,請問您需要哪一種?」
「女士,女士?」
聲聲呼喚裡,我強掙出一分清醒。
「不用了,我不吃,謝謝您。」
讓一個睡眠中的社畜開口回應問題是一件很殘忍的事,但想想空乘也是打工人。
牛馬沒必要為難牛馬。這是我上班之後學會的一個重要道理。
眼皮一沉,我蹭了蹭靠背,想要無縫銜接上睡眠。
可下一秒,身邊的空乘聲音再次響起。
「真的不吃嗎女士?」
「我們這條航線上,餐品評價很好的,網上很多社區筆記都有好評。」
救命,那盒飯是王母娘娘的仙桃嗎?我是非吃不可嗎?
「謝謝,我真不吃,我就是想睡一會兒。
」
「等下也不用再問我一遍了,麻煩您。」
我指指貼在座椅上的貼紙,隨手從口袋裡摸出耳機戴上。
語言行動視覺三合一的拒絕,並沒有換來安寧,相反地,空姐蹲下身,用看似真誠貼心,實際上前後左右都聽得清晰的聲音回應。
「沒關系的顧客。」
「這些餐食都是附贈在機票費用中的,不需要額外付費,您不需要為了費用擔心。」
這下我終於醒了。
氣的。
「我說了我想睡覺,不用叫醒我,你一次又一次在我身邊問來問去是想幹嘛呢?」
「還扯上費用問題,我看你這個腦回路做空乘都浪費了,出去寫短劇,一晚上播放量說不定能上十億。」
「走走走,我求求你。」
雙手合十拜了又拜,我轉身,
閉眼,抓緊剩餘時間。
但是下一秒,空乘站起身,聲音哽咽。
「這位女士,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向您道歉,我也隻是擔心您。」
「女士,女士?」
2
我不是女士。
我是冤種。
是被老板奴役的牛馬,還是動物園裡被圍觀的猴兒。
我睜開眼,視線緩緩掃過四周。
即使睡意未消,我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來的火辣辣的目光。
「算了算了,別為難人家,人家空姐也不容易。」
「就是,小姑娘家家,脾氣那麼大哦。」
「怕不是嫉妒人家長得好看,有意為難人家吧?」
他們不光看,還說。
說就算了,還都是些不中聽的。
揉一揉酸痛的頸椎,我深吸一口氣,不急著回應含淚空姐,先朝說得最起勁的一對夫妻看去。
也不說話,就盯。
他們說多久,這不容易的空乘就得在脾氣大的我面前站多久。
這叫壓力轉移。
老板開會的時候常用,我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效果鮮明。
很快地,站在我面前的空乘,以及兩邊同樣在吃瓜的群眾,一起對夫妻倆偏了腦袋,直了眼睛。
兩人相視一眼,訕訕地低下頭去。
攘外,繼而安內。
我不急不緩地抬頭,看向我面前的空乘。
她眨著一雙泛紅的眼睛,無辜地看向我。仿佛我是惡毒的獵人,而她是被我逼入絕境的小鹿。
終於意識到我不是善茬兒,她開口,聲音哀切。
「女士,實在不好意思,我也隻是想更好地為您服務。」
「我現在還是試用期,求您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不要投訴我,有什麼問題,我在以後的工作中一定多注意改正。」
道歉就可以了,別把人逼得太過。
盡管心裡還是覺得堵得慌,我依舊衝對面搖了搖頭。
「沒事,我不投訴你,都不容易。」
「我就是想睡覺,到飛機降落之前,別再因為發餐之類的事情把我喊起來了。」
「真的,麻煩你。」
吃一塹,長一智。
這一次,我目送著空乘轉身走向飛機另一頭,方才一頭栽回座椅靠背。
令人不快的插曲終於告一段落,再不抓緊時間補覺,下午的會議我會如同小雞啄米。
我那辛勤籌備了那麼久的五彩斑斓的黑,
會徹底被甲方按在地上摩擦。
心血、尾款,都會化為泡影。
被中斷的睡眠不是那麼容易被續上,反復吸氣數羊後,睡意終於來襲。
朦朧的幸福感裡,一陣刺痛從手臂傳來,我疼得睜開眼。
下一秒,對上的是一張邊角鋒利的打印紙。
去而復返的空乘認真地將一支筆遞到我面前。
「女士,不吃的話,辛苦您填寫下這個問卷,反饋下具體原因。」
3
我看看手臂上的血痕,又看看已經放到我桌面的、密密麻麻印著問題的打印紙。
三伏天,汗出得兇,被紙張邊緣劃破的傷口浸著汗,火辣辣地疼。
火蹭一下騰起來,氣得舌頭都打了結。
正當我措辭之際,空乘俯下身,細心地叮囑道。
「不要隻填選擇題哦,
詳細的備注部分也辛苦您填上去。」
「這也是為了我們更好地反思總結,後續給您提供更好的服務。」
我舌頭捋直了,但腦子好像被燒壞了。
我唯一的訴求就是不要找我,讓我補覺啊。
為什麼一定要反反復復地把我喊起來?
如果我坐的是緊急出口,那我再困也會想辦法讓自己清醒,履行該履行的責任。
但我現在就是一個普通的乘客,吃飯達咩,填寫問卷達咩。
見我沉默如被點穴,空乘眼底掠過一絲不耐,笑得卻越發溫柔體貼。
「女士,請問是看不懂中文嗎?」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們也可以提供英文服務給您。」
困頓的思維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她便俯下身,零帧起手翻譯。
「Dear passenger,
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
她的口語發音標準,平心而論,換做平時,我一定會好好欣賞。
但現在,我真的一點耐心都沒有。
「反饋是吧,現在給你。」
我抓起她強行遞過來的筆,用力在問卷上畫了個大大的叉。
力度之大,直接將紙張戳破。
「女士,你。。。」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原本還在流暢地飆著英文的空乘臉上寫滿錯愕。
來不及等她反應,我迅速掏出手機,拍下問卷上的內容,和空乘的臉。
我收回之前的話。
投訴,等出完差我就投訴她。
坐飛機這麼多次,我從來都沒有遇見過這樣的奇葩。
「你可以下去了,省得還要用英文費勁吧啦地和我對話。
」
「也不需要後續反思總結,我以後不會再坐你們航線。」
話說的直接,我將手裡的問卷揉成一團,丟進棄物袋中,絲毫不顧身前空乘的臉,笑容一點一點凝結。
「這位女士,實在對不起。」
「請不要因為我個人的失誤,影響我們整個機組的考評。」
「您要我怎麼道歉都可以,但我的同事們是無辜的,求您不要把情緒轉移到無辜的人身上。」
「成年人應該成熟地管理自己的情緒,而不是……」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撐著不肯落下,空乘聲音委屈,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手裡的棄物袋被我捏變了形。
不是,我什麼時候說要投訴整個機組了?
我是什麼在新時代搞連坐的封建餘孽嗎?
吸氣吸氣再吸氣,我看向哭得梨花帶雨,堅持站在我面前的空乘。
人和人之間的溝通真的是有壁,對於這樣的奇葩,最好的方式就是置之不理。
想到這裡,我拎出筆記本電腦。
睡是睡不成了,不如趁此機會再看看報告。
可下一秒,一杯滾燙的咖啡潑灑上整個鍵盤。
眼見褐色的汙漬在鍵盤裡越滲越深,我忙不迭俯下身,想從包裡翻找紙巾。
然而還未來得及掏出,一隻沉重的咖啡壺就懸在我手臂上方,堵住我抽紙巾的空間。
「對不起,我隻是想給您倒杯咖啡道歉……」
4
「對不起,我隻是想給您倒杯咖啡道歉。」
「您別生氣,我等下再給您倒一杯新的。」
「請您千萬千萬別投訴我們機組……」
嗡嗡嗡嗡,
耳道裡空乘的聲音不斷回響。
我疲倦地抬起頭,看向對面。
兩隻手牢牢地捧住咖啡壺,她像是犯錯的小孩般垂下眼。
身旁的餐車上就是一厚疊救命的紙巾,可她偏偏視而不見。
「你先把手挪開,讓我拿點紙巾把鍵盤擦了。」
我開口,聲音無奈。
事已至此,隻能先搶救自己的電腦。
其他的事情,我是真的不想理會了。
粘稠的咖啡液幹涸在我深色的衣服上,鍵盤好不容易擦拭出原有的模樣。
雖然狼狽,但好歹最關鍵的設備保住了。
我麻木地靠在椅背上,眼光瞥向電腦桌面的時間。
距離落地還有一個半小時時間,與其迎接一段支離破碎的睡眠,我還是去洗手間洗把臉。
心念既起,
我解開安全帶,正想起身向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下一瞬,大捧咖啡液從我的額頂傾倒下來。
滴滴答答的咖啡順著我的發絲滴落,內衣被澆得湿透,我猝不及防地站在原地,一瞬間化身為咖啡成精。
「我靠。。。」
感受著通身傳來的黏膩感,想起落地後緊湊的時間安排,暴躁終於壓過了疲倦。
我擰了擰額發上的咖啡,冷冷地看向惹禍的空乘。
正想開口,對面卻放下咖啡壺,不悅地睨向我。
「女士,我都已經向您賠禮道歉了。」
「您可以對我有不滿,但公共場合,請注意您的素質。」
???
說的是中文,但組合在一起,我好像就聽不太懂了。
想起手機裡拍好的照片,我強壓下火氣,側過身避免蹭到座位上,
然後走進洗手間。
清涼的水潑到臉上,感覺好了幾分。
落地後先去取託運的行李,然後在機場的洗手間把衣服換下來。
包裡有提前備好裝換洗衣服的密封袋,到時候髒衣服送去酒店的洗衣房。
至於頭發……看看能不能在會議地點附近找個理發店,加急洗出來。
腦子裡理清接下來的動作,我擦了擦身上的汙漬。
推門走出洗手間的瞬間,卻對上兩張熱切的臉。
「您好,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務長。」
「有個事情想和您商量一下。」
5
我盯著眼前滿臉笑容的乘務長,第一反應是——
終於有人出面解決我這糟心的一天。
之前空乘有和我提過,
她還在試用期。
那麼現在看來,乘務長出面給她不靠譜的成員擦屁股來了。
聯想起自己在職場裡的經歷,我原本冷硬的態度松下來幾分。
「您說。」
「就是,今天發生這樣的事情,實在很不好意思。」
「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我們實在過意不去。」
「但看您年紀不大,應該也能理解,有時候新人在面對一些比較棘手的情況時,確實會處理得不夠妥當。」
「今天的事情,我們各退一步。」
「我們不對您在飛機上的不文明行為進行記錄,也麻煩您不要對我們的乘務人員進行投訴。」
「畢竟認真計較起來,大家其實都有錯,退一步海闊天空,是不是?」
乘務長態度誠懇,語氣推心置腹。
但我仿佛看到,
空氣裡一口大鍋,正對著我的頭頂,躍躍欲墜。
「今天發生的一切,無論是反復打斷我的休息,還是兩次將咖啡灑到我身上,破壞我的財物,都是因為你們自己員工的失誤。」
「不存在退一步的說法,更不存在大家都有錯的問題。」
「至於我是否投訴,那屬於我個人的自由,你們無權幹涉,更無權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現在請讓開,讓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好好休息。」
「麻煩您。」
一口氣說完,我帶著一身的咖啡氣息走回座位。
原本我還覺得三小時的飛行時間不算長,現在看來,簡直不要太久。
我巴不得自己學會瞬移,直接衝進酒店。
鎮定,蘇然,鎮定。
我這樣想著,在飛機落地之後,第一批站起身,衝向了艙門口。
和客戶的會議定在下午四點鍾,現在是一點半。
原本我以為能忍一忍身上的咖啡漬,到定好的酒店再整理。
但現在看,委實受不了一點兒。
拿行李拿行李拿行李……
我站在行李傳送帶前,抻長脖子,眼巴巴地等待著行李箱。
渾身熱乎乎湿答答的不適,加上四點鍾有重要會議,我整個人急到頭頂冒煙。
可傳送帶滾了幾圈,直到所有的行李箱都被拿走,小熊孤零零地坐在籃子裡。
我仍未見到屬於自己的行李。
……是我等錯地方了嗎?
眼神挪向上方的提示板,我的航班號赫然寫在上面。
不會這麼寸,遺失了吧。
我快步走向問詢處,
擦肩而過的瞬間,聽見一道熟悉的笑聲。
「哎呀,等下她過來的時候,就說行李箱找不到了嘛,這也是常有的事情呀。」
「或者就說,行李箱裡有違禁託運的物品,轉運的時候耽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