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誰叫她脾氣那麼暴，做人一點松弛感都沒有～斤斤計較。」
6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直往頭頂上衝。
身後，早先在飛機上和我發生衝突的空乘並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她挽著身側乘務長的手臂，軟乎乎地撒嬌。
「表姐，你是不知道，她之前有多兇。」
「我不就是叫她起來吃東西嘛，她居然拿眼睛瞪我。」
「她越這樣，我就越要給她點苦頭嘗嘗，叫她知道，地球又不是圍著她轉的。」
脆生生的、得意的笑聲傳來，我攥緊拳，正想上前理論，下一秒，口袋中的手機傳來新的來電提醒。
「小蘇，我看航班管家提醒，飛機已經落地了。你大概多久能到客戶這裡？
他們臨時有項目要上線，會議要提前開始。」
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顫，我感覺整個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
大理石地面在我腳下扭曲變形，我快要站不住了。
見我沉默，老板在對面拔高了聲音。
「小蘇，你知道的，這家客戶搞下來不容易，要是今天不行，後續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再有機會抓住他們面談。」
「線上的效果遠不如線下，這臨門一腳，咱們加把勁兒。你看看路況，不堵車的話你打車去。堵車的話改換地鐵，總之越快越好。」
或許是覺得話說得有些急，老板頓了頓，打完一棒子後，又開始發棗。
「你形象好，也能給人更好的客戶體驗。」
「快去，別耽誤時間。」
背包的肩帶在手裡緊了又緊，我深吸一口氣，腦中走馬燈般回憶起先前為了項目付出的心血。
老板說得對，臨門一腳。我絕不能為了一個奇葩的空乘，浪費掉自己所有的努力。
握著手機的指節發白，我重重點頭。
對老板，更是對自己。
「放心，我現在就趕過去。」
「我一定做到。」
感恩時代，感恩科技。
替換的內衣和打底衫在機場前往客戶現場的路上下單，等到前臺時，恰好收到外賣。
散發著咖啡味的頭發被湿巾狠狠擦過，又用鯊魚夾在腦後抓出利落的發型。
所需的材料在電腦裡一應俱全，就算後者真的在咖啡洗禮中陣亡，我還有備用的 U 盤和網盤。
成年人打仗，做萬全準備。
「小蘇，這次方案不錯，辛苦後續的流程你多跟進。」
「合同今晚我就讓法務的同事給你們發過去。
」
客戶的贊許聲裡，懸起的心落回肚裡，我笑容飽滿，發自內心。
接下來，是時候讓空乘姐妹花知道。
地球不是圍著我轉的，但也絕不可能是圍著她們。
7
將合同傳給公司的法務審核，我快手快腳，在酒店的浴室內洗了個舒服的澡。
渾身散發著沐浴露的香氣，我坐到電腦前。
航班號、機票支付截圖、機上照片統一整理好，字號加粗，正想一鍵發送。
下一秒，手機上跳出好多新消息提醒。
老板：「小蘇，什麼情況，你上熱搜了。」
閨蜜：「救命。寶貝，你看看這個。」
同事小吳：「姐，你是我永遠的姐，respect。」
帶著困惑，我點開最新一條鏈接。
視頻裡，
赫然是飛機上的我。
拍攝者的設備不錯，鏡頭裡，我看起來慘兮兮的。
咖啡汙漬潑在額角上，手裡攥著擦過的紙巾團，竭力在空乘的阻攔下回到座位，同時還小心地注意著不把汙漬蹭到兩邊的座位上。
「坐飛機偶遇到真人版倒霉熊。」
「前後兩個視頻裡都是她，連著被空乘咖啡攻擊。」
「xx 航空認真的嗎？」
我緩緩瞪大了眼睛。
不是說生活裡沒有那麼多觀眾嗎！
評論區裡，畫風更是有趣。
網友 1：「救命，社畜代一下感覺噶一下S這兒了，如果我上飛機還要打開電腦辦公，咖啡卻灑上鍵盤，我可能會瘋了。」
網友 2：「存疑，一般空乘上飲料的時候不會倒十分滿吧？接連兩次都灑她這兒了，是不是炒作啊。
自導自演的吧。」
網友 3：「同意，暗中觀察。jpg」
。。。。。。
哭笑不得的同時，一股困惑緩緩爬上心底。
不過就是個旅行中偶發事件的視頻，怎麼會有這麼高的熱度？
不過半天時間，點贊都已經破五萬了。
想到這裡，我點開下方帶著的標籤，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終於發現了端倪。
視頻的上傳者，有意在幾個不同平臺上都帶上了「XX 航空空姐」、「XX 空姐」等大尺度誘人聯想的字樣。
雖然目的不純，但正好，這樣的視頻可以完善我的投訴證據。
至於是不是倒霉熊，評論區裡對我相貌和為人的評價。
嗨，誰在乎呢。
又不給我發工資。
將投訴的郵件插好已讀回執要求，
我一一發送給相關郵箱。
一夜黑甜無夢。
由於熱搜的存在，航空公司反饋速度很快。
第二天一早，手機便擾人清夢地響起。
「您遺失的行李箱已經找到了，請您今天到機場領取。」
「友情提醒，過期不候哦～」
我聽著電話裡陰陽怪氣的聲音，巧了，正合我意。
「好啊，我今天就去取。」
「辛苦你當面交給我咯。」
我夾著手機，將早已準備好的咖啡灌入保溫瓶裡。
待我以禮，還之以禮。
待我以澆，當然是還之以澆。
8
我在中午太陽最足的時候來到機場。
被潑上汙漬的衣服，昨晚已經交給酒店處理。此刻正清清爽爽地穿在我身上。
大廳內，
身材高挑的空乘格外矚目。
她一手隨意地把我的箱子丟在一旁，一手舉著奶茶，見我過來，一抬下巴，示意我上前。
「女士，以後可得注意。」
「再有下一次，我們可就不管你咯……」
她美美地吸一口珍珠，眼睛笑成月牙兒。
「說到底，人還是松弛一些好，尤其是女孩子，不要把自己逼得這麼緊，也不要這麼大脾氣。」
「女士，我們也是為您好。」
「做人要寬容一些，就當是給自己積福報。」
身旁，被她喚做表姐的乘務長，語重心長。
我不動聲色地接過箱子，一一查驗過物品，確認沒有遺失後。
方才轉身，對一直跟我走進大廳的一行人比了個 ok。
「東西沒有問題，
賠償的金額，按照上午我們電話中談妥的就好。」
「除了賠償金額之外，其餘的措施，也請按照我們約定好的來。」
我伸手，對空乘姐妹花比了個無奈的動作，沉靜地用英文開口。
「各位，貴司這兩位乘務人員的態度，你們也看到了。」
「不僅連基本的機艙服務都無法履行，還在事後私自扣押我的行李。」
「現在更是冷嘲熱諷，連福報都用上了。」
「再有下次，我就舉報 xx 航空宣揚封建迷信。」
或許是我的語氣太過平靜，對面，空乘不屑地一挑嘴角。
「什麼啊，聽不懂你說的。」
「姐，咱們走，別理神經病。」
「。。。姐？」
咯吱咯吱咯吱。
隔著很近的距離，我清楚地看見乘務長臉上汗如雨下，
並發出咬後槽牙的聲音。
「閉嘴，別說了。」
「姐？你怕什麼。你可是副經理的女朋友，就算是後勤的人來了，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
「喂，你們幾個，知道李經理嗎？我可是他小姨子，他欽點進機組的。」
對面，空乘年輕漂亮的臉上仍帶著嬌縱的神情。
我笑笑，伸手擰開保溫杯。
是時候把她澆清醒了。
冒著熱氣的咖啡揚出漂亮的弧線，兜頭兜腦潑了她一臉。
「咳咳！嘔。。。」
滴滴答答的咖啡液，從她額發上淌下，她大睜著眼睛，困惑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你們沒聽到嗎？不動手嗎？我可是李經理的……」
好吵，
我看了一眼杯底，還有一口。
於是再次揚手，這一次，不偏不倚，潑進了她嘴裡。
在聲聲幹嘔中，我開口，擲地有聲。
「趕緊開口說英文呀。」
「不說可沒機會了。」
意識到姐妹花離譜至此，很可能有國內人脈和關系，我寫投訴郵件的時候，直接發給了海外的總部。
此刻跟著我來的，是海外趕來的團隊。
而他們之所以能如此快地出動。
還要感謝我的老板和客戶。
我所在的集團和客戶方這邊，每年員工差旅團建，選擇的都是這家航空公司。
兩家 VIP 客戶同時進行投訴，所涉及的利益，遠不是一個李經理、王經理之流能夠控制得了的。
眼前，終於意識到發生什麼的空乘臉色雪白。
顧不得擦一擦臉上的咖啡漬，
她哀求地看向我。
「求您了，這是我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我真的隻是一時糊塗。」
「女士，求您了。」
「撤回投訴行嗎？」
「就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身側，結束磨牙運動的乘務長也開口。
我低下頭，故作思考狀。
然後抬起頭，聲音響亮。
「我不。」
9
聽不懂人話的空乘和袒護她的乘務長，最終都被航空公司開除了。
不僅如此，兩人的相關案例還在業內傳開，成為崗前培訓時必講的案例。
而成功和客戶完成合作的我，也在這次出差之後，喜提了三天假期。
「看視頻裡你那熊貓眼，我都不忍心。趕緊放個假休息休息，充好電再過來監工。」
想起老板的叮囑和航空公司打到我賬戶上的賠償金。
我長舒一口氣，在床上滾過來滾過去。
真好。
假期第一天，我要大睡特睡。
關掉鬧鍾的時候，腦海裡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天在飛機上的場景。
左挪右補，緊急規劃時間的我，確實如視頻裡所說，挺像倒霉熊的。
但哪一行沒有壓力呢？
事後航空公司曾給我做了細致的回訪，從他們口中，我得知了空乘當時的真實內心。
「我也是好學校畢業的學生。一畢業雖然進了這裡，但在大多數人眼裡，我就是個高級服務員。」
「憑什麼？憑什麼她就能坐在那裡享用我的服務。不公平！不公平！」
「聽不懂？我怎麼可能聽不懂她的意思？但我就是想要她不開心！」
。。。。。，
槽多無口。
但這些，
都和我沒有關系啦。
好好睡一覺，未來還有更多的仗等著我打，等著我贏。
加油，蘇然。
衝啊！
我這樣想著，掀開被子，摟著身邊的玩具。
然而下一秒，手機再次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亮起的屏幕上，赫然是老板的來電提醒。
「那個，小蘇啊，實在不好意思，能提前銷假嗎？」
「咱們公司又有新客戶上門來了，指定要你牽頭。」
「放心！這一次的項目提成,我再給你上調百分之五！」
「小蘇？小蘇你能聽到嗎？」
「能能能能！交給我吧！我現在就打車來公司！」
我深吸一口氣,摸摸身旁玩具的頭。
「對不起啦。」
「你自己先睡吧。」
「你姐姐我呀，
哞地一聲去上工啦。」
10
時光荏苒,這一年的年末，我再次拖著行李箱,開始空中飛人的生活。
在飛機上睡得多了,我早已經驗十足。
充氣型頸枕一架，蒸汽眼罩一敷。
美美會周公。
而經歷那次事件之後，航空公司也推出了新的功能。
不需要餐食的乘客，可以提前在公眾號或者 app 中備注。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有衝突,有磨合,有進步。
一覺睡到降落，這一次我不急不緩，神清氣爽地走出艙門。
走入大廳的瞬間，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求求您了,我原先就是這趟航線的空乘呀,不信你問他們……」
「我考勤記錄很好的，
真的。」
「我想回來工作,拜託你們讓我和經理見一面。真的,一面就行！」
撕心裂肺的哀求,聽得人於心不忍。
「這是？。。。」
我側過頭,小聲詢問身旁一名維持秩序的管理人員。
「我們原先的員工,因為一些事情離職了，現在很想回來，但……」
對面皺眉,顯然是想起了當年培訓裡見過的視頻。
我內心一聲嘆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我拖著行李箱快步走向大門,下一秒,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是你！是你！」
「求您了，女士,幫我求求情！」
「我真的……真的不是有意的啊！」
原本秀麗飽滿的臉上,
此刻神色憔悴，她伸手,哀求地抓著我的衣角。
這一次，倒是不敢用打印紙劃我,也不敢拿咖啡潑我了。
我一瞬不瞬地望進她的眼睛。
人非完人，孰能無過。
我想，道歉這麼多回,也該給她一次機會了。
我開口,聲音清晰。
「真的不是有意的嗎？」
「真的！我一定改,我一定……」
「那麼，我叫什麼名字？」
一片寂靜。
聽得清她模仿她姐姐,咬後槽牙的聲音。
如果真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不會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
不會直到今天，還是女士來，女士去。
「既然連我的名字都沒記住,那我就是你人生中不值一提的過客。」
「往前走吧。
別糾纏於過去了。」
我拖著行李箱向前走去。
過去的事就過去吧。
天氣正好，未來可期。
我們要做的事，多得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