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易想說什麼。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夏知不知道,我卻是懂的,你看似攔著她,其實是在保護她。」
「不過你多慮了,我不會動她。為了她折損我自己,不值當。」
陳易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
但畢竟是個人精,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你不要一天天地胡思亂想。」
「夏知…我隻是念著過去的情分幫她一把。」
「你不用把那些齷齪的心思往我和她的身上安。」
虛偽!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一個詞。
我冷笑出聲。
「是你不想嗎?」
「不,是你不配!」
夏知是個千金大小姐。
在我和陳易每天隻有五塊錢生活費的時候,
她頭上一個發卡十二萬。
這樣的小公主,我們本應該連見到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那一年她卻轉校過來,在我們的高中借讀了一年。
傲慢、金貴的小公主,一眼就看中了陳易。
「喂,我能坐你旁邊嗎?」
「不行。」
「你能教我做題嗎?」
「沒時間。」
「陳易,我喜歡你。」
「我不喜歡你。」
三番五次的拒絕,小公主惱羞成怒。
她開始針對陳易。
比如把牛奶潑在他的試卷上。
比如整碗湯傾倒在他身上。
比如嘲笑他連一雙新鞋都買不起。
比如誣陷他偷了自己的鋼筆。
陳易讓我別管,說他能應付。
可是他的成績一再下滑卻是事實。
我自作主張找到夏知。
警告她不要再碰陳易,否則我會對她不客氣。
那一次陳易發了好大的火。
他逼著我向夏知道歉,又背著夏知回家。
他對我說:「夏知我們惹不起,我們隻能忍,忍到我們不用再看人臉色為止。」
我一直以為陳易是討厭夏知的。
可是,人就是那麼復雜。
沒有純粹的愛,也沒有純粹的恨。
總是愛恨交織。
六、
陳易無視別墅裡忙碌的工人,拿了自己需要的文件,轉身離開。
隻留下一句:「隨便你折騰。」
那我當然也就隨意了。
我扔了油畫,扔了婚紗照,扔了主臥的床,甚至扔掉了陳易那一櫃子的衣服。
最後一輛貨車拖走我所有的東西,
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這一晚,我在還沒收拾好的房子裡打了個地鋪,睜著眼睛直到天快亮才睡著。
等我睡醒,卻已經在鋪好的床上。
我沒驚訝。
沒覺得是自己夢遊,或者有賊人闖入。
能找到這裡的隻會是陳易。
果然,等到我從臥室走出來,他正在煮面。
陳易學什麼都很快。
那些年,窮到買不起任何現成的吃食。
陳易就自己動手。
煮飯、炒菜、煲湯,他總是一學就能做出不錯的口味。
我則完全相反。
他很不理解。
「你就不能乖乖地按照食譜來嗎?非得突發奇想?」
我也不理解。
「隻是缺根蔥,少了它又能怎麼樣,非得下去買?
」
那些雞飛狗跳的日子,滿是煙火氣。
但仔細想想,卻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起來了?刷牙洗臉吃早餐。」
我沒動。
「這裡房本上寫著我的名字,以後你就別來了。」
陳易攪動面條的手頓住。
熄火,關閉油煙機,轉身。
他問我:「我可以向你保證,夏知的存在不會威脅我們的婚姻,你永遠是陳太太,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七、
這就是我不滿意的。
他覺得我應該忍氣吞聲。
「你知道我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嗎?」
前天是我三十歲的生日。
往前倒十個月,我懷了孕。
再往前倒半年,陳易的公司上市。
十八歲,
我們考上大學。
陳易從炒股開始試水金融,同時鑽研軟件開發。
我沒他的好腦子,就賣點小東西,賺個差價,後來又去做陪練。
大二,他小有積蓄,膽子也越來越大。
我在學校外租了個門面,自己當起了小老板。
大二下學期,他賠了個精光。
我兌了門店所有的東西,拿著所有的存款,幫他填了窟窿。
二十歲的年紀,從來不缺從頭再來的勇氣。
他說,一定會讓我過上好日子。
我說,我們一起努力。
他寫程序寫軟件。
我當起了私教,一對一。
後來他想要創業,需要啟動資金。
我再一次傾我所有,並借了很多貸款。
陳易甚至賣掉了老家的房子。
孤注一擲,他成功了。
從小公司到大公司,再到上市,他用了七年。
這七年。
頭三年我免費給他打工。
後兩年我被他養著。
有一次高中同學聚會,他們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
陳易選擇了真心話。
問題是:「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是選黎想還是夏知?」
一個讓我有點懵,有點渾身緊繃的問題。
陳易卻很快做出了選擇。
他摟著我,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是我們家黎想,一百次都是我們家黎想。」
好友問他:「真的嗎?」
那會兒他們躲在露臺上抽煙。
陳易手機沒拿,我去給他送手機。
正好聽到他說:「那時候太窮了,夏知跟著我隻會受苦。
」
「她那樣的千金大小姐,怎麼可能受得了這樣的苦。」
「那……黎想呢?」
「黎想不一樣,她啊,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包括現在想來,我都不覺得站在那裡聽到這些話的是我自己。
就好像我是臺下的觀眾,看了一場臺上的偷聽戲碼。
不難受,不難堪,完全麻木,沒有任何感覺。
我沒有質問陳易,也沒有鬧。
很普通地過了三個月。
普通到後來我去回想,我甚至想不起那三個月我到底在做什麼、想什麼。
不明白為什麼吧。
一開始我也不明白。
是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了一個詞,叫做解離反應。
人在極致的、難以承受的痛苦下,
會啟動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它就像一個開關,暫時切斷了個體與痛苦源頭的鏈接,防止心理系統徹底崩潰。
我那會兒應該就是這樣。
外婆說,要活得像棵野草,不能像朵嬌花。
即使遭受的打擊是致命的,隻要一息尚存,就能S灰復燃。
我開始重塑自己。
首先是身體,然後是能力,最後是思想。
我健身、燃脂、塑形。
我接觸那些闊太太,教她們運動,給她們搭配膳食,幫她們調理身體。
她們是我第一家俱樂部的首批會員。
人一旦有錢,就能少走很多彎路,賺更多的錢。
一開始,陳易隻當我在打發時間,言語神態中全是輕視。
可等到我發展了第一家分店,他卻到了現場幫我剪彩。
他摟著我的腰,看著我,目光裡多了認真、認可和在意。
我越來越忙。
做培訓、開直播、錄課程、做演講。
當一個人開始大刀闊斧地往前走時,她的思維就會像瘋漲的藤蔓,不需要多久就能構建出自己完整的脈絡。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開始一根根斬斷陳易牽在我身上的線。
八、
「陳易,我就想多過幾天安生日子。」
「我們倆大概就是那種隻能共患難,不能同富貴的人。」
「你和夏知之間,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不要扯上我。」
「離婚我是認真的,明天民政局見。」
「現在,從我的家裡滾出去。」
隨著我的一字一句,陳易的怒火越來越盛。
他低吼:「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我和夏知之間清清白白,你究竟要怎麼樣才相信?」
人的情緒是可以傳染的。
本來我還算平心靜氣,這下也被他吼得上了火。
「你真當我忍你們這麼多天是我脾氣好?」
「夏知以三十歲高齡勇闖娛樂圈,不容易吧。」
「但我相信,你可以砸錢把她砸上去。」
「那如果我出面控訴她介入我的婚姻呢?」
「我……」陳易還想說什麼,我直接打斷。
「不用跟我掰扯這麼多。」
「明天我要是在民政局見不到你,你的這些話就留著去跟大眾解釋吧。」
陳易是兩個小時前走的。
夏知的電話是兩個小時後打來的。
很直給,報了個地址,說:「我們見面談。
」
我看著不足五秒的通話記錄,默了很久,隨後將她的號碼拉黑刪除。
但夏知嬌縱慣了。
以前父母慣著,家裡破產了陳易慣著。
以至於她好像覺得,全世界都該慣著她。
她直接去了我的總店,戴著墨鏡闖進辦公室,冷聲道:「讓黎想來見我。」
蔡教練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做運動。
他問我該怎麼處理。
我讓他不用管,隨後一個電話打給了陳易。
陳易沒接。
挑挑眉,我又打給了陳易的助理,現在是夏知的經紀人。
「太太,您有什麼事嗎?」
「告訴陳易,管好他的人,再鬧我就曝光給媒體。」
沒一會兒夏知就氣衝衝地離開了。
臨走前還砸了我一個咖啡杯。
其實我能想到夏知要跟我說什麼。
無非是她根本就不屑於陳易,陳易在她那兒什麼都不是,我和陳易的感情生活不要扯上她,她隻專注於事業不搞雌競。
這樣的話說得多了,她自己也就當了真。
九、
我是八點準時到的民政局。
等了半個小時,不見陳易的人影。
我給他打過去電話。
不等我開口,他壓抑著火氣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路上了,等一會兒。」
我就又等了一個小時。
在我已經等得快要爆發的時候,陳易的車終於開了過來。
他從駕駛室下來,沒有直接鎖車,而是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那一瞬間我的心就往下咚了一下。
我看著夏知不高興地下了車。
一邊照鏡子一邊埋怨:「都怪你,那麼著急幹什麼?我的眉毛都畫歪了。」
「你看。」
她湊近陳易。
「是不是醜S了?」
陳易僵了下,往後撤了撤,偏頭看了我一眼。
可能是我的臉色太過不好看。
陳易繃緊了臉。
「好了,你不是說有話要對黎想說嗎?」
夏知的動作頓住。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隻半邊臉就能發現,夏知的臉色並不好看。
隨即她轉過身走向我。
她說:「你真沒必要這麼鬧,說一百次都是我和陳易清清白白。你想離婚可以,別扯上我,我不背這個鍋。」
「我就搞不明白了,」她眉頭深鎖,眼中帶著鄙夷,「是不是在你心裡異性之間除了情情愛愛就沒別的東西?
怎麼,離了男人就不能活嗎?」
我沒搭理她,低著頭在手機裡翻找著。
明顯的走神讓夏知非常不高興。
「黎想,你有沒有禮貌,我在跟你說話……」
下一秒,陳易的手機響起消息提示音。
我抬起頭。
「我沒把你們怎麼樣,你們是不是就真覺得我怕你們了?」
「不,我隻是懶得在你們身上浪費時間。」
「現在,」
我指向夏知。
「你,滾回車上去。」
又指向陳易。
「你,跟我進去離婚。」
「你……」夏知生氣地要大吼,陳易卻拉住了他。
他的臉色從來沒有這麼不好看過。
手機緊緊攥著,
指尖已經蒼白。
原因無他,我剛才給他發了兩張照片,一個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