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將亮,他醉醺醺地出來,隨口問管家:
「王妃在獄裡還不肯認罪嗎?」
管家不敢說話。
他不敢讓趙彧知道,我已經S了。
S在了千裡之外的金國。
1
頭七還魂,我回到了人間。
不知怎地,就來到了趙彧身邊。
他看不到我、聽不到我,我卻能看到他、聽到他。
以前,趙彧很討厭我黏著他,罵我黏人精。
現在,我黏著他,他已經不知道了。
我飄在半空,看他左擁右抱,風流不羈。
他那些身居高位的狐朋狗友輪番給他敬酒。
本來氣氛挺好,突然李尚書的兒子李越哪壺不開提哪壺:
「王爺,
怎麼好久沒見王妃?」
「……」
廳裡瞬間鴉雀無聲。
李越說的王妃,就是我。
我出身將門,從小習武。
嫁給趙彧之後,總是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有些人還以為我是他的女侍衛。
他的狐朋狗友私下裡給我起了個綽號:「楊大侍衛」。
趙彧討厭我黏著他,他說:「楊暮星,你就不能有點自己的事幹麼?」
我確實沒有。他就是我的一切。
他說我悲哀,我也不反駁。
導致他更討厭我。發展到後來,他一聽別人提起我,就會不高興。
比如現在。
他冷冷地看向李越。
李越渾然不覺,借著酒勁兒繼續發表看法:
「楊家大姑娘其實長得不錯,
就是性子愣了點兒,缺點風情。不過習武的女子,別有一番味道呢。」
「砰!」
趙彧砸了酒杯。碎瓷帶著酒液飛濺,陪酒女們驚聲尖叫。
眾人嚇得連忙跪下,「王爺息怒,王爺息怒!李越喝多了,王爺莫生氣。」
所有人都跪著,隻有趙彧坐著,擺弄著扳指,幽幽地說:「她已經被下獄了,不要把本王和罪婦放在一起開玩笑。」
「是是是,楊暮星是罪婦,韓家姑娘才是咱未來的肅王妃!」
「王爺息怒,良辰美景莫辜負,咱們繼續喝啊。」
趙彧看著他們賠上來的笑臉,冷冷地說:「你們喝吧,本王先走一步。」
說罷,起身離開。
眾人面面相覷。
「楊暮星都下獄一年多了,你還拿她開玩笑,不想要命了?」有人斥責李越。
李越很無奈:「我跟肅王一起長大,他不是開不起玩笑的人,誰知道他這麼討厭那個女人啊……」
是啊,他怎麼那麼討厭我呢?
我嘆了口氣,追出去。
一股腦追進趙彧的車廂,我被眼前一幕尬住了。
他正抱著一個女子溫存。
那女子我認得,是平城韓家的嫡女,韓紫岸。
當初,在競爭肅王妃之位時,她是我的勁敵。
她長得比我美麗,家世比我尊貴,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比我更有窈窕淑女的樣兒。
我隻會打打SS。
她那樣的,自然更討肅王趙彧喜歡。
在太後的強力幹涉下,趙彧最終娶了我。
因為金人屢屢南下侵擾,朝廷需要拉攏武將。
而楊家世代行伍,
有兵有將,正好符合朝廷的需要。
趙彧幾乎是捏著鼻子娶了我,整個婚禮上,他的厭惡和輕蔑都毫不掩飾。
不像現在,他和韓紫岸在一起,滿眼的星星,溫柔了整片夜空。
韓紫岸靠在他懷裡,「王爺,您什麼時候能娶我呀?」
他沉默半晌,說:「她還沒認罪,我沒法休她。」
韓紫岸咬了咬嘴唇,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要不要拿她家人給她施加一點壓力?」
我捏緊了拳頭。她要對我家人做什麼?
趙彧:「不必了,再等等。」
韓紫岸撅起嘴:「再等下去,人家肚子就要藏不住啦。」
趙彧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幽幽道:「不急,她快認罪了。」
2
說來可笑,我的罪名,是通奸。
通奸對象:賣酒的外藩商販。
一年前的某天,趙彧衝進客棧,我雙目惺忪地從床上爬起,枕畔男人的胳膊還搭在我赤裸的背上。
趙彧的眼睛,噴出了火。
床上的男人立即清醒,跳下床,推開窗戶跳了出去。
等趙彧的人追出去,他已不見蹤跡。
當晚,我被下了天牢。趙彧說我隻要認罪,就可以獲得自由,和一紙休書。
我拒不認罪,我是被陷害的。
趙彧咬著牙說那好,你就爛在這裡吧。
天牢不是人待的地方。終年不見天日,三天給一頓飯,五天給一碗水,老鼠、跳蚤滿地跑,經常有大批囚犯得疫病而S。
每隔一個月,趙彧就會派管家來問我,認不認罪?
我每次就倆字:不認。
管家老陶看我瘦得皮包骨,實在於心不忍,勸我:「王妃,
認罪吧!隻要認了罪,就能出去了。」
我抿了抿幹裂的唇,平靜道:「我們楊家人,祖祖輩輩視榮譽重於生命,我若認了這通奸的罪,就是辱沒先祖,S後都沒臉見他們。老陶,你去告訴趙彧,再耐心等等,等我S在這裡,他就可以再娶了。」
老陶嘆口氣,離開了。
後來我真的S了,趙彧卻還不知道。
他還在等著我認罪。
我的靈魂看著他和韓紫岸在馬車廂裡卿卿我我了好一會兒,他將她送走,自己步行回王府。
沒有護衛,孑然一身。給人一種孤獨的感覺。
趙彧邁著醉步穿過王府花園,路過我住的杏花樓時,突然頓住腳步。
「燈好像亮著。」他指著臥房的窗戶,問管家老陶:「她回來了?」
老陶說:「燈沒亮,是月光,她沒有回來。
」
趙彧點頭:「對,她還在天牢裡。什麼時候認錯,本王什麼時候放她出來。」
說罷,竟徑直走進杏花樓。
杏花樓,是我們成婚時新建的,我和他的洞房花燭夜,就是在這裡度過。
婚後第七天,他就搬離這座樓,住到了夏風小築。
之後再沒踏入這裡。
我被下獄後,這裡疏於清掃修繕,四處布滿灰塵蛛網,陰森如地府。
老陶在窗邊找到半根蠟燭,點燃。暖黃的光瞬間充滿屋子,從地府變作人間。
趙彧看著掛在牆上的劍出神。
那是我的佩劍,祖傳的。以前,我走到哪都要帶著這把劍,趙彧看不慣,說我沒個女人樣。
我反駁他,就是本朝過於重文輕武,才導致如今被金人追著打的局面。
趙彧眼睛一紅,
揚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要不是你們楊家慫恿皇上開戰,我妹妹也不至於……」
趙彧恨我。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吧。金國入侵邊境,直逼京城,皇上召集群臣商議對策。
朝堂上,群臣分了兩派,一派主戰,一派主和。
主戰派以我父親楊忠為首,主和派以肅王趙彧為首。
主戰、主和吵了一天,最終,主戰派說服了皇上,出兵迎戰。
然而,打敗了。
金軍兵臨城下,開出停戰條件:一百萬兩白銀,一百萬石糧食,二十個十八歲以下的宗室女子。
這三個條件,皇上一一滿足。
趙彧的妹妹趙瑟,就在那二十個宗室女子當中。
她當時隻有十五歲,含苞未放,鮮嫩欲滴。
趙彧站在城牆上,
眼看著妹妹被金軍粗暴地拖入營房。一個個金軍士兵排隊進去,而她,再也沒有出來。
我爹也看到了這一幕,他發誓,窮盡此生,必滅金賊。
一年後,我爹戰S。再過一年,我兩個哥哥戰S。又過半年,我姐姐戰S。
曾經鍾鳴鼎食的楊家,就剩我一人。
我自幼與肅王趙彧有婚約,太後看我可憐,又為了安撫將士,便讓趙彧盡快娶我過門。
太後是好心,卻不知,趙彧恨毒了楊家人。
他一直認為,以本朝國力,與金人講和是最好的選擇。就是因為楊家好戰,天天慫恿皇上打仗,才連吃敗仗,不斷地割地、賠銀子、賠女人。
他還認為,是楊家害了他的妹妹。
趙彧表面上遵照懿旨,規規矩矩迎娶了我。可在洞房花燭夜,他就狠狠羞辱了我。
他把我按在床上,
抓著我的領子,惡狠狠地說:「想不想知道金兵是怎麼對待趙瑟的?」
我沉默不語,平靜地望著他。
我可以反抗,作為楊家人,我武藝高強,一人打兩個壯漢沒問題。
但我沒有反抗。都是我欠他的,我們楊家欠他的。
趙彧最終沒有對我怎麼樣。他松開手,長嘆一聲,頹然躺倒,雙目無神地望著屋頂,喃喃道:「你什麼都不是,我折騰你有什麼用……」
他也想與我安好。可他一看到我,就會想起妹妹的慘狀。
婚後第七天,他終於堅持不住,搬離了杏花樓。
3
他想逃離我,我卻一直黏著他。
三年前,我姐姐帶著一萬精兵開赴前線。
走之前,她鄭重囑咐我:「暮星,以後嫁給肅王,
保護好他!」
保護好肅王,這就是我往後唯一的使命。
趙彧的身份,十分敏感。
他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當今聖上無子,趙彧極有可能是未來的皇位繼承人。如今兩國戰事再起,他也面臨不可知的危險。
但朝廷規定,宗室子不得配羽林衛、不得養家兵。等於趙彧身邊連個靠譜的侍衛都沒有。
我保護好他,就是保護好未來的天子。
何其重大的使命。
我認真執行自己的使命。隻要出門就跟在他屁股後,時刻警惕周圍。
趙彧煩不勝煩,說我是個黏人精。
我也不解釋。不管他願不願意,每次他出門我必須跟著。
我女扮男裝,看著不像王妃,倒像侍衛。久而久之,趙彧的狐朋狗友們就給我起了個綽號:「楊大侍衛」。
有一天,趙彧又和狐朋狗友們設宴喝酒。他們喝酒談天,我站在後面觀察周圍。
侍奉的下人進進出出,我突然注意到一個提著酒壺的女孩。她繞著桌子倒酒,扭著小蠻腰,眉目含情,誰與她對視一眼誰就被奪走了魂。
等她走到趙彧這裡,趙彧低頭吃菜,對她並不感興趣。
我伸手擋住她,「王爺的酒是滿的,你下去吧。」
眾人笑了起來,還是那個嘴賤的李越,調侃道:「王妃吃醋啦?」
我眯起眼,出其不意,一把扣住女孩的後腦勺,把她的胳膊朝背後一別,女孩驚叫。
「叮當。」一隻銳利的匕首從她手中掉出。
所有人,包括趙彧,都震驚地望著我。
事後查明,女孩是金國派來的S手,目的就是刺S肅王趙彧。
太後賞了我很多金銀珠寶,
以示嘉獎。
但趙彧對我的態度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是不屑加厭惡。
我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反正我也不愛趙彧。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了他的另一個女人。
他和她就明目張膽在夏風小築裡幽會。我闖入時,趙彧不慌不忙穿上外袍,而那個女人趴在軟塌上,光裸著脊背,勾著白皙柔嫩的小腳,丹鳳眼斜眤著我,慵懶中帶著一絲挑釁。
趙彧慢條斯理地問:「王妃這麼急匆匆的,有什麼事麼?」
我說:「金兵又南下了,已經攻克兩州三城。」
「哦,所以?」
「我申請出戰。」
趙彧的表情這才嚴肅起來,皺眉望著我:「你要幹什麼?」
「我要出戰,帶楊家兵擊退敵人。」
趙彧愣了一下,繼而大笑起來:「你?
要出兵?擊退敵人?你們楊家人,個個是沒有腦子的莽夫。」
「我已經拿到了聖旨。」我把一個黃色卷軸遞給他,「我不是來徵求你意見的,我是來告知你,我走了。我會打到金國,把你妹妹帶回來。」
趙彧笑容消失,打開聖旨,快速看完,抬頭,定定望著我,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那麼,祝王妃凱旋。」
4
晚上我在收拾行裝,忽聽外面有動靜。我扶著欄杆往下望,竟看到趙彧走進來。
這兩年,他從不踏足杏花樓。今天是什麼風把他吹來了?
我給他沏了茶,兩人隔著一張桌子,相對而坐。他摩挲著茶杯,茶水的熱汽在他眼前嫋嫋散開。
「楊暮星,你能不能不去金國?」他終於開口。
哦,他來造訪原是為了這個。
「王爺,我已經決定了。
」
「你去,就是S路一條。」
「我不去,就能逃過將來被金人屠戮的命運嗎?」
他目光陰沉,低聲說道:「若你信我,將來被屠戮的,會是金人。」
我笑了一聲,權當他是做白日夢。
我們不歡而散。趙彧一口茶也沒喝,摔門而去。
我繼續上樓收拾行裝。沒多會兒,又聽到樓下有動靜。
我不耐煩了,這趙彧,又想幹嘛?
正欲下樓把我趕走,忽覺背後一陣冷風襲來。
還沒反應過來,我就沒了知覺。
再醒來,就是躺在一個陌生客棧裡,旁邊睡著一個外藩男人。趙彧帶著人和獵狗闖進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切。
趙彧讓我認通奸罪,我不肯。
「那就是通敵咯?」他氣急敗壞地捏著我的下巴,
「那個男人留下的衣服裡,有一封金人的信,他是金人的間諜,你和金人的間諜在一起,就是通敵。」
我梗著脖子瞪著他,雙眼冒出了淚。「我認通敵罪,不認通奸罪。」
他更怒,「你瘋了?通奸有得活,通敵沒得活!」
我笑了,「我寧肯去S,也不成全你和那個女人。」
說出這句話時,我驚覺,原來我愛著他。
一直以為自己隻是想守護他,現在才明白,那是愛啊。
我被投入天牢,趙彧壓下了金人間諜的事,隻說我與人通奸。
我和他是太後懿旨賜婚,如果我不犯錯,趙彧不得休妻。
所以他抓住這個事,非要逼我承認通奸,這樣他就可以休書一封,和我一拍兩散,和他的韓紫岸過幸福生活了。
每個月初一,趙彧都派人來問我認不認罪,
我的回答都是不認。
天牢裡不見天日,不知時節。他們每來一次,我就咬破手指,在牆上血書一個「冤」字,直到刻滿了十二個「冤」字,整整一年了。
直到除夕那日,趁著宮裡守備松弛。
夜裡雲密星疏,楊家兵突然來劫獄,把我救出天牢。
我騎著馬兒,飛快地奔離京城,回頭望去,一束煙花在天空炸開,盛世的模樣。
三千楊家兵站在山梁上,等候我的到來。他們是最後的楊家人了,是抗擊金人最後的力量。
我望著前路,一片黑茫茫。此去金國,怕是再也回不來。沒來得及跟趙彧道別,也無須道別。從此一別兩寬,S生不復相見。
我高喝一聲「駕」,帶著三千S士奔向遠方。
5
在鏡縣,我們遭遇了第一波金兵。他們正在燒S擄掠、奸淫婦女。
我們趁著他們軍紀散亂之時,把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殲滅金兵八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