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兵搞不清我們有多少人馬,不敢硬碰硬,倉皇北撤。我們一路追擊,最後竟收復了兩州三城,把金兵打到了邊境的燕遊浦。
還俘獲了一個姓完顏的小王爺。
屬下建議我S了他,把腦袋送回京城,給滿朝文武提振精氣神。我拒絕了,因為,這個小王爺有更重要的用途。
我要用他換回趙瑟。
小王爺名叫完顏宗康,隻有十四歲,我恐嚇了幾句,他就交代了。
「以、以賢公主在我三哥府中。」
「你三哥是誰?」
「左副元帥王,完顏宗嶽。」
完顏宗嶽。此人的大名,我「如雷貫耳」。
我的父親是他S的。我的兩個哥哥是他S的。我的姐姐S於他部下的手裡。
他是金國的戰神,
也是楊家的S敵。
我做夢都想見這個男人一面。
我派人去給完顏宗嶽送信,讓他帶著以賢公主趙瑟,來燕遊浦換他的弟弟。
我不確定完顏宗嶽是否會來。如果他不來,我就隻能繼續遊蕩在邊境打金兵,京城我是再也回不去了。
而如果他來,我順利換回趙瑟,帶她回京城,才能一雪我的「罪名」。
七天後,完顏宗嶽來了。
他一身黑衣,背著長劍,騎著白馬,從荒原上馳騁而來。
不似元帥,倒像一名俠客。
他隻帶了十名侍衛。以十一人,當我的三千人,我能說他是有膽量呢,還是不把我看在眼裡。
他騎馬越上高丘,俯視著我,聲音清朗洪亮:
「楊暮星,終於把你盼來了!」
我笑道:「哦?王爺這麼想見我,
去汴京投降不就可以了。」
「在上京的城牆上,掛了四顆人頭,你父親,你兄長,你姐姐。現在,就差你的人頭了。」
「那恐怕要讓王爺失望了,我還挺喜歡自己的頭,不舍得給你。」
他笑而不語,深邃的眼睛研究了我一會兒,說道:「來吧,廢話不多說了,交換人質。」
他的部下押過來一個人,我一眼認出,她是趙瑟。
她穿著破爛,目光呆滯,被金人折磨得不成樣了。
我讓人把完顏宗康押過來,我砍斷他身上的繩子,他踉踉跄跄跑向完顏宗嶽。
完顏宗嶽眯眼看著自己狼狽的小弟,手緩緩伸向後腰。
等我明白過來他這個動作的意味時,他手中的短刃已經破風飛出。
「噗」一聲,刺穿完顏宗康的胸膛。
接著,
他大喝:「楊暮星S了宗康!跟她拼了!」
他的部下跟著他大喊:「楊暮星S宗康!跟她拼了!」
「楊暮星S宗康!跟她拼了!」
……
聲音傳遍曠野。遠處地平線上,煙霧騰騰,馬蹄聲隆隆。很快,金兵的騎兵現身,氣勢洶洶排山倒海。
我被完顏宗嶽玩了。
「列隊!迎擊!」我下令。
楊家兵訓練有素,迅速排成隊列。
我讓人趕緊把趙瑟帶回城內。趙瑟卻說:「嫂子,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訴你,現在就要!」
我疑惑地望著她,點點頭。
她走上前,湊近我,伏在我耳邊,輕聲說:「我想告訴你的是,今天,你會S。」
緊接著,我覺得肚子一涼,低頭,隻看見匕首的刀把露在外面,
血呼呼往外冒。
我問:「為什麼?」
趙瑟答:「你贏不了我家王爺。」
6
再醒來,是在地牢裡。被綁在木樁子上,動彈不得。
可笑,我兜兜轉轉,從天牢跑出來打了金人一頓,又回到地牢裡。
這次,招待我的是完顏宗嶽。他坐在椅子上,把玩著一把短匕首,就是刺S完顏宗康的那把。
我很渴,嗓子像在燒炭。忍著劇痛,我沙啞地說:「S我,就痛快點。」
「S你……」他笑了,「本來可以借趙彧的手S你,可那個男人啊,寧肯背上妻子通奸的罵名,也不讓你背上通敵的罪名。」
我忽然想起來,我被「捉奸在床」時,枕邊的男人被認定是金人的間諜。現在看來這是完顏宗嶽的計謀。
當時趙彧逼我認通奸罪,
我梗著脖子大喊:「我認通敵罪,不認通奸罪!」
可他說:「通奸有得活,通敵沒得活。」
他把我關在牢裡一整年,天天逼我認通奸罪。他想讓我活,不想讓我落入金人的圈套,白白丟了性命。
想到這,心裡不知是何滋味。
如果有機會再見到他,我要用大鐵拳在他的胸口擂三下。
可惜,大概,見不到了。
完顏宗嶽拿著匕首,朝我走來。
「你們的老皇帝快不行了,過不了多久,肅王趙彧就是你們的新皇帝。」他把匕首在我臉上比劃,「如果,我每天把你身體上的一個部件寄給他,你猜猜,他能忍幾天?對了,你那位軟蛋男人,向來是主和派,你猜他會用多少銀子,換回你剩下的部分?」
我笑了笑,猛地啐了他一口,由於口幹,沒有唾沫,可惜了。
他捏住我的臉,深藍色的眸子在我臉上遊離,語氣裡帶著些微興奮。
「小小楊,你知道你姐姐是怎麼S的嗎?我先幹了她,然後讓我的部下幹了她,一天一夜,她居然還有氣,於是,我又讓我的馬幹了她。」
我出神片刻,笑道:「你很英武,你的部下都是硬漢子,你的白馬也很漂亮,我姐姐不虧。她曾經玩遍京城少年郎,最後的願望就是想玩玩金國男人,所以才提著槍帶著兵去找你的。」
這下輪到完顏宗嶽感慨:「你們楊家人,都是瘋子。」
他撫摸著我的下颌,手指順著脖子往下遊離,「那你呢?小小楊,你和你姐姐一樣,想玩玩金國男人麼?」
我伸長脖子,鼻子湊到他臉上細嗅,嘴唇滑過他的胡茬,「金國男人的味道,很不一樣呢。」
「哦?和你的男人不一樣?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有個妹妹,也被你們那邊的男人迷住了,留在京城不肯回來,還說要做什麼王妃皇後。」
「是麼?」我輕舔他的耳垂,幽幽道:「王爺信不?我……還是處子。我不讓趙彧碰我,因為我心裡有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很壞,很兇狠,很強大,連我的父兄都戰勝不了他。我從小聽著他的傳說長大,我夢想著能見到他,即便我與他隔著血海深仇,我也想在S之前,讓他成為我的第一個男人。」
完顏宗嶽的身體有些僵直,我似乎能聽到他心跳加速、血流噴湧的聲音。
他的手放在我的雙肩,輕輕地、柔和地在我唇上印下一吻。
沒有輕佻,沒有調戲,隻有溫柔。
「很巧啊,本王心裡也有一個女人,她很壞,很兇悍,很狂野,很……美麗。
我聽了很多她的故事,我夢想著能見到她,就算犧牲宗康的性命也在所不辭。皇天不負有心人,我總算把你誘來,來到了我身邊。」
我突然明白了什麼。除了被陷害與金人間諜睡覺一事之外,其他事也是他安排的。比如幫助楊家軍把我救出天牢,佯裝失敗引誘我向邊境追擊,再通過交換完顏宗康和趙瑟,設計把我拿下……
我噗嗤笑了,「王爺,咱們這算是雙向奔赴嗎?」
「我想是的。」
他突然抱住我,深深望著我,然後深深地吻了我。
我羞澀地回應。
他更加動情,在我耳邊低語:
「楊暮星,其實本王已關注你很多年。當年,你還是楊府的四小姐,當年,你天真無憂率真可愛,當年,你還沒有嫁給肅王……」
我驚訝,
繼而了然。
原來,他一直在監視我們。
除了我,我的姐姐、兄長、父親,應該都在他的密切關注之下。
肯定也包括趙彧。
我們的敵人對我們的了解,比我們自己還多。
「我和我姐姐,王爺更喜歡哪個?」我小心翼翼問他。
「當然……是你。」他聲音低沉而誘惑,「放心,本王對你,會更溫柔的。」
「嗯……」
我應著他,順著他。
而我被綁縛在木樁上的手,正在努力掙脫。
快點,快點啊……我面色沉靜,卻心急如焚。
終於,就在他要更進一步時,我的手掙脫了。
抽出藏在裡衣的細刃,
扎向他的太陽穴。
與此同時,我隻感覺咽喉一涼,然後聽到咕嘟嘟的聲音。
咕嘟嘟,咕嘟嘟……這是我的咽喉被切開,鮮血冒出的聲音。
完顏宗嶽,手裡拿著沾滿了血的匕首。
他的刀速,比我快。
麻木感瞬間擴散到全身,我緩緩跪下,無神地望著地牢的房頂。
我的生命,就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凋零。
從此不會有人記得我,不會有人為我寫詩,不會有人為我撰史。我的名字將消失,我的家族將消失,我的夢想、我的愛恨、我的一切將消失。
完顏宗嶽蹲下,與我平視。他仿佛知道我在想什麼,平靜地說:「楊暮星,我會記住你。我也會讓趙彧記住你,一輩子不敢忘卻。」
……
我S了。
我飄在半空,親眼看到自己被肢解。
完顏宗嶽沒開玩笑,他要把我身上的每一個部件寄給趙彧,擊垮他的意志。
可完顏宗嶽不知道的是,趙彧根本不在乎我。
他甚至不知道我從天牢裡跑了。當差的怕被追責,不敢走漏風聲。
我帶著楊家軍和金人鏖戰之時,京城正在操辦太後大喪,地方官員怕惹事,不敢把戰事上報。
滿朝上下沒人在意,就我自己玩了個寂寞。
完顏宗嶽要送給趙彧的第一盒禮物,是我的雙眼。
東西從邊境送到京城,用了七天時間。
而我的魂魄,就跟著自己的眼睛,回來了。
我這雙眼睛,看到趙彧逛青樓,看到他喝大酒,看到他抱著韓紫岸甜言蜜語,看到他在我的住所裡徘徊沉默。
最後,
他躺在我們的婚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他收到了一個木盒。
7
整整兩天,趙彧沒說話,沒吃飯,沒睡覺。
他就坐在灰塵飄揚的杏花樓上,看著窗外。膝上放著木盒,盒蓋敞開著,一對眼球已經幹涸發黑。
老陶緩緩走上樓梯,小心翼翼來到他身後。
「這次,又寄來了什麼?」趙彧冰冷地問。
老陶呈上一個木盒,跟之前的盒子一模一樣。趙彧慢慢打開盒蓋,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啪」地合上蓋子。
老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道:「王爺!老奴S罪!王妃出逃之事,老奴本不該隱瞞王爺!」
趙彧啞聲道:「她的心從來都不在本王身上,甚至不在京城。她的心在邊關,在完顏氏的身上。本王就是把她關在天牢一輩子,也不過關了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
雪花紛飛,在他耳邊低語飄零。他木然的表情漸漸變了,變得堅定,冷酷。
我心道不妙,對他喊:「趙彧,不可以!」
他站起來,吩咐老陶:「老陶,備馬車,我要入宮觐見。」
「容奴才多嘴問一句……王爺觐見,所為何事?」
「說服皇上出兵金國。」
我那個氣啊,趙彧,你是不是傻!完顏宗嶽的激將法,你看不出來嗎?他就是想刺激你出兵,而他在邊關以逸待勞。
馬車行駛在雪地裡。天上陰雲滾滾,鳥雀蹤滅。
馬車駛到宮門口時,忽聽裡面一聲聲報喪:
「皇上駕崩!」
「皇上駕崩!」
「皇上駕崩!」
……
肅王趙彧,
進宮門之前還是王爺,進宮門之後就成了皇帝。
宮人倉促地把龍袍批在他身上,文武百官倉促地把他擁上皇位,禮官倉促地起了年號「勇吉」。
真真諷刺。勇吉,這個國家,沒有勇,也沒有吉。
趙彧,再也沒能回到肅王府,再也沒有走進杏花樓。
他隻封了一個妃子,韓紫岸。
後位空懸。
他登基前後,一共收到了金人寄來的一百二十五個盒子,每天一個。
終於有一天,趙彧就在朝堂上宣布,要發兵北境。
文武百官跪著哭嚎,讓皇上不要意氣用事。
兵部說:現有一千禁軍,兩千廂軍,五千鄉兵。若要進攻金國,至少還需募兵兩萬。
戶部說:兇年飢歲,大旱後又生螞蚱,餓殍遍地,糧食急缺,何以募兵?
吏部說:……
上將軍說:……
丞相說:……
所有人都在反對。
我看著這一切,終於明白了帝王的難處。
曾經,還有楊家站出來說:「我們上!」
現在,無一人肯戰,無一人可用。
一身黃袍的趙彧坐在龍椅上,冕旒半遮他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眼裡卻隱隱閃著淚光。
寬大的龍袍袖子裡,雙手攥著木盒,越攥越緊。
趙彧最後收到的木盒,裡面裝的是我的心。
他捧起這顆心,痛哭失聲。
「暮星,你的心,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我亦潸然。伸手想觸摸他,手卻穿過他的身體,抓了一把空。
這一晚,趙彧來到韓妃的宮中,親賜了她一碗保胎藥。
韓妃喝下藥半個時辰,腹痛不止,流下一個胎兒。
趙彧吩咐下人:「把這孩兒裝盒,
送給完顏宗嶽。告訴他,用我的妹妹,換他的妹妹。」
他瞥向躺在床上呻吟的韓紫岸:「你想回家麼,完顏音?」
韓紫岸眼中現出驚恐,「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完顏宗嶽的美人計。你留在我身邊,監視我,控制我,必要時除掉我。不過,我的表現還算讓你滿意?對你夠溫柔,夠寵愛,還反對出兵金國,搞到最後,你愛上了我……欸,實在抱歉。」
我也才恍然大悟——趙彧對韓紫岸,一直是逢場作戲。
他要想活著坐上皇位,就必須表現得像一隻綿羊。
他對金人的懼怕,對楊家人的憎恨,都是做給身邊那些間諜看的。
雖然重重地傷了我,
但也是他唯一的選擇吧。
我對他的最後一點恨,也消逝如煙了。隻是覺得可惜,如果換個年代,我和他,應是一對璧人。
韓紫岸跳下床,抱住趙彧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皇上!我錯了!別不要我啊!我已經和完顏宗嶽斷絕聯系了,我現在一心一意對皇上……」
趙彧直直站著,直到她嗓子哭啞,才彎下腰,捏著她的下颌,「去把趙瑟換回來,朕還要你。」
8
趙瑟最終回來了,完顏音沒能回來。
我作為一個到處飄蕩的鬼魂,看到完顏宗嶽把完顏音嫁給了伙房的屠夫。
她對他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況且一個心裡愛著趙氏男人的完顏氏女人,對完顏宗嶽來說有點膈應。
而趙瑟,則是一個心裡愛著完顏氏男人的趙氏女人。
沒錯,即便曾經被金人那樣凌辱,她還是愛上了完顏宗嶽。我不覺得這是她的錯,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公主,在冰寒悽冷的異國,她能依賴的隻有他。
依賴久了,就愛上了。
回家絲毫不能令她快樂,她一副心灰意冷的樣子,跪在趙彧面前:「臣妹拜見皇兄。」
「免禮。」趙彧伸手虛扶,笑容疏離。
之後,就無話可說了。曾經親密無間的兄妹倆相對無言。
氣氛實在尷尬,趙瑟便要行禮退下。趙彧忽然把她叫住,猶豫了一下,問道:
「在金國時,你有見到你皇嫂嗎?」
趙瑟猛然抬頭,原本平靜的臉漸漸扭曲,眼裡閃爍著驚恐的光。
我倒覺得好笑,很想看看這丫頭怎麼回答。
她應該不敢說,是她背刺我,才讓完顏宗嶽活捉了我吧……
就在這時,
她緩緩舉起右手,指向趙彧身旁,顫抖著說:
「皇兄,我看到,她就在你身邊。」
趙彧猛然扭頭,清亮機警的眸子灼灼地盯住我。我心跳一陣加速。
可瞬間,他的目光黯淡下來,轉過頭去,揮揮手讓趙瑟退下。
而我也才想過來,我怎麼忘了,他看不見我,永遠,看不見我了。
……
勇吉五年,帝親率三萬大軍北擊金人。金人大敗,完顏宗嶽戰S。帝重傷,於回鑾途中駕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