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我資助了三年的女生在考上大學後突然變成了男生。


 


面對我的質問,佔用別人名額的男生卻紅著眼眶問我,就因為他是男生就沒有被資助的權利嗎。


 


我冷笑一聲,想要錢就去當男模,兩頭都能賺。


 


1.


 


男生穿著幹淨的白襯衫牛仔褲站在我面前,垂著眼睛,睫毛輕顫,手指不安地攥緊衣角,清秀的面容仿佛一朵站在寒風中的小白花。


 


如果他不是站在被我資助的女生隊伍裡,我想我很樂意觀看。


 


可現在我隻覺得一股火氣直衝頭頂。


 


我盡量讓自己語氣平和,手中的筆不耐煩地敲打著桌面。


 


「我記得,林家村受資助的是一個叫林來的女生,你是林來?還是?」


 


男生睫毛顫抖得更厲害,他輕聲開口。


 


「我,我是林子安,

林來的弟弟,我姐姐她覺得學習壓力太大,高二就輟學結婚了。」


 


「我們家商量著不能讓您失望,所以……所以,就由我代替我姐姐,繼續讀書,不讓您的期望落空。」


 


我直接被氣笑出聲。


 


「那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們?!」


 


選擇被資助人前,我仔細做過審查,確保助學金能落到每個需要幫助的女生手裡。


 


沒想到,層層審查監督下,竟然能出現男生頂替親姐姐領取助學金,還能瞞兩年直到高考結束組隊來感謝我的時候才被發現。


 


氣到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我都不敢細想,這中間有多少黑幕,有多少真正該受到資助的女生拿不到這筆錢。


 


有多少不缺錢不缺讀書機會的人搶了不屬於他們的幫助。


 


見我生氣,

林子安急忙開口。


 


「實在抱歉趙總,是我姐姐,是她覺得讀書太苦了,她又不好意思說,所以才想出了這個辦法。」


 


我看著他身上嶄新的衣服,幹淨的白鞋,再看看旁邊幾個小姑娘身上幹幹淨淨但是被洗到發白的衣服。


 


「真的很抱歉趙總,我們全家對這件事都很愧疚,不管您怎麼罵我,怎麼對我,我都沒有怨言。」


 


林子安紅著眼眶,眼淚要掉不掉地掛在眼眶裡。


 


我面無表情。


 


「我想讓你們還錢,賠我精神損失費。」


 


說罷我揮揮手,示意秘書把他們帶下去。


 


2.


 


把人安頓好之後,秘書李頌月回來匯報。


 


「幾個女孩子都回賓館了,他們帶來的特產都放你車裡了。」


 


「隻有那個林子安,站在樓下不想走,

我讓保安把他請出去了。」


 


「他不走還想留下來吃個飯不成?」


 


李頌月笑了笑,又抿起嘴正色道。


 


「林來是不是前兩年我們實地考察的時候,抱你大腿哭著說想讀書的那個小姑娘?」


 


我捏捏眉心。


 


「是她。」


 


我趙媛是從最底層一步步打拼到這個位置的。


 


也曾因為交不起學費被迫輟學,攢夠學費生活費之後才重回校園努力學習考上大學,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爬上來。


 


我知道窮人家女孩會經歷什麼。


 


所以我在有錢之後和幾個合伙人商量著,創辦了一家隻資助女生的基金會。


 


為了避免出現今天這種狀況,我甚至抽時間實地考察了不少需要資助的家庭。


 


而林來,是在聽說有考察隊後,一個人走了十幾裡山路走到我面前的。


 


我到現在都記得,她穿著打補丁的寬大衣服,初中生瘦弱得像小學生一樣。


 


整個人灰撲撲的,隻有一雙眼睛閃著光。


 


在我要上車離開的時候,她一把抱住了我的大腿,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先流了出來。


 


我跟著林來去了她家,她媽媽早逝,爸爸在工地上摔斷了一條腿,年邁的奶奶負責一家人的生活。


 


家裡唯一能掙錢的人倒下了,林來隻能先休學,等家裡生活恢復之後再繼續讀書。


 


我問她為什麼想讀書。


 


當時她眼神迷茫,小聲回答我。


 


「我不知道,我們老師說,不讀書以後就要永遠待在村裡,我不想,我想去看看書裡寫的世界。」


 


隻要她想讀,那我就供養她。


 


3.


 


林子安這件事絕對不是個例,

被人蒙在鼓裡騙得團團轉的感覺很不好受。


 


我帶著李頌月連夜去了林來的老家。


 


胸口憋著一股氣,我想當面問問林來。


 


飛機轉火車,火車轉大巴,大巴轉三蹦子,十五個小時的跋涉才到林來的家。


 


我從最繁華的市區到這花了十五個小時,而像林來這樣的女生,要走出來可能要花上一輩子。


 


我不信那個抱著我腿說想要讀書的女孩會因為吃不了苦選擇嫁人。


 


更不想我和萬千女性努力掙來的錢流入不該拿這筆錢的人手裡。


 


跟著村長和負責人穿過泥濘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巴。


 


村長認識我,但不知道我們這次為了什麼而來,知道我們要找林來後,一路上一直在都在講林家這幾年的情況。


 


「自從趙總你資助了林家之後,她家的生活就好起來啦。


 


「就是林來那孩子不爭氣,高二就不願意讀書了。」


 


「還好她弟弟有腦子,是學習的料,每次考試都是前幾,高考成績也不錯。」


 


「要我說還是得男孩子啊,女孩就是不行。」


 


他絮絮叨叨,嘴裡不停地講林子安。


 


旁邊的負責人也在不停地誇贊。


 


「子安就是爭氣啊。」


 


「像子安同學這樣有能力的男孩子,我們縣還有不少。」


 


「趙總這次來要見見嗎?」


 


聒噪的兩個人讓我想起剛創辦基金會的時候,那時候我公司剛有起色,被派來和我對接的是一個男人。


 


在得知我隻為女生提供機會的時候。


 


他苦口婆心地勸我。


 


「女生隻有小學的時候學習好,等男生後勁上來了,輕輕松松就能把女生比下去。


 


「世界上有很多男生也吃不起飯,交不起學費。」


 


「趙總是有格局的人,肯定不會被網上那些男女對立的話帶偏。」


 


「國家需要優秀的男生,趙總還是要多資助幾個男生,給建設國家出一份力。」


 


不得不說,男人天生有愛人的能力,哪怕面對的是一個金錢地位都高於他的上位者,他們也敢於為素未謀面的同性爭取。


 


並不遺餘力地打壓排擠一切非同性者,斷絕她們向上的渠道,貶低她們的人格。


 


我深深感嘆,這一點我還是需要多多學習的。


 


於是我把他趕出了公司。


 


在和他公司高層溝通一番後,對面那位和我一樣從山溝溝裡爬出來的女性高管沉聲說會給我一個交代。


 


不久後就聽說他被公司辭退,背上了巨額違約金,每天奔波在打工還債的路上。


 


一路到林家門口。


 


上次來林家還是土坯房,現在已經變成紅磚泥瓦房了。


 


我心下一沉。


 


進門瞬間,我就認出了在院子中間洗衣服的女生。


 


4.


 


她一如既往地瘦弱。


 


聽見聲音轉頭望過來。


 


曾經閃著光的眼睛,此時卻宛如蒙上了一層紗。


 


認出我的時候,她局促地低下頭,把手在破舊的衣服上擦了又擦。


 


林來的聲音細如蚊吶。


 


【趙總...】


 


我走近她。


 


林來低頭,不敢直視我。


 


眾人進院的動靜吵到了屋裡的林父。


 


他拖著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我細細打量他。


 


他精神抖擻,哪怕拖著條瘸腿,

也不像幾年前躺在床上S氣沉沉的樣子。


 


反觀林來,十幾歲的年紀,一身洗到發白的衣服,脊背深彎,一點也看不出年輕人的樣子。


 


看到我的瞬間,林父僵硬地站在原地,向我打了個招呼。


 


「趙總……您來了。」


 


村長把圍著看熱鬧的人趕走。


 


推著我們幾個人進屋。


 


林來站在門口,林父坐在一旁啪嗒啪嗒地抽著煙。


 


滿屋的煙味讓我直犯惡心。


 


看一眼手機,確定警察在來的路上,我也懶得跟他們繞彎子,直奔主題。


 


把一沓資料甩在桌上。


 


「解釋一下吧,怎麼我資助的學生,讀高一的時候還是女生,高二就一夜之間變成男生了。」


 


林父看一眼合同,嗫嚅著開了口。


 


「趙總,對不住,實在是我們家太困難了,林來這孩子成績不好,我們怕她考不上大學,這才商量出了讓子安領取資助金的辦法。」


 


「這錢我們會還你的!您寬限我們一段時間,等子安畢了業,上了班,我們就把這錢還你。」


 


「再不行,我賣房賣地也會把這錢給還上的。」


 


我不理會他的可憐,聲音平淡。


 


「林先生,你把我當傻子嗎?」


 


「一開始說的就是資助林來,哪怕她考不上大學,這錢打了水漂我也不在乎。」


 


「你們要是想讓林子安領助學金,大可以找個男生助學基金會。」


 


「瞞天過海了兩年,如果不是林子安跑到我面前,你們是不是還打算瞞下去?」


 


一旁的村長站出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你看這事鬧的,

反正您也是好心想資助學生,是男是女重要嗎?不都是學生嗎?」


 


「林來自己不願意讀書,是她主動提出來的不讀書呀。」


 


「她說自己不行,這個家裡不能沒有讀書人,願意供弟弟考大學。老林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這孩子就是不願意再去讀書了。我們也沒有辦法。」


 


「她這兩年工作也攢了不少錢,欠你的錢很快就能還清。」


 


說罷,他推了一把林來,讓她上前解釋。


 


林來聲音低啞。


 


「是,是我成績下滑太快了,跟不上同學的腳步,才主動退學的。」


 


我看過林來的資料,她從小成績拔尖,上高中後成績也一直穩步在中上遊,怎麼可能到了高二就瞬間下滑?


 


我不信一個相信一直很有讀書天賦,要靠讀書改變命運的人,會無緣無故退學。


 


看著這個疲憊的孩子,

我輕聲問到。


 


「是在學校裡受欺負了嗎?還是出了什麼事?」


 


村長上前一步,想把林來拉回去。


 


「她一個小孩子能有什麼事,就是笨,不聰明。」


 


林來剛想張口,就被村長堵了回去。


 


看出村長有意不讓林來說話。


 


我面色一沉,冷聲道。


 


「我在問林來,你覺得你能替她回話?」


 


村長面色訕訕,不甘心地松開了手。


 


5.


 


林來終於鼓起勇氣,直面我。


 


「趙總,是我爸生病,離不了人,我每天放學後要回來照顧他。」


 


我疑惑。


 


來之前簡單調查了一下,對林家的基本情況我還是有些了解的。


 


「據我所知,林子安成績不好,沒考上高中,你上高二的時候他就在家裡。


 


「你爸為什麼不讓他來照顧,要讓你來回跑?」


 


林來站在原地,面色有一瞬間的空白。


 


她緩緩扭過頭盯著林父,一字一頓。


 


「沒考上高中?爸,你不是說子安考上了?」


 


「你不是說子安考上高中,他老師看他成績好,留他在學校裡單獨補習,沒時間回來嗎?」


 


我也看向林父。


 


這個看著老實巴交的男人,竟然能做到兩頭瞞。


 


撒這個謊是為了什麼,單純為了不讓林子安照顧他?


 


我不信。


 


我又看向村長,他眼神閃爍,顯然這裡面有他的一份力。


 


面對林來的指責,林父心虛地扭過臉,悶聲道。


 


「子安,子安他是男孩子啊,沒考上高中他覺得丟臉,肯定不能往外說啊,而且照顧人這種事怎麼能讓男孩子來。


 


林來不敢相信,喉嚨幾乎喊破了音。


 


「男孩!男孩!就因為他是男孩!你就能這麼折騰我!」


 


「連著兩個月,我每天要早起兩個小時,就為了給你準備一天的飯,然後再騎車趕去學校上課,一天往返十幾公裡,我一句怨言都沒有。」


 


「我吃不好睡不好,每天要學習還要照顧你,擔心你一個人在家出什麼事。」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我成績怎麼會下滑那麼嚴重。」


 


為了這麼一個破理由,她每天渾渾噩噩,根本沒法好好學習。


 


林父惱羞成怒。


 


他對著林來破口大罵。


 


「我養你這麼大,讓你照顧我一段時間你都不願意!生你有什麼用!」


 


「你自己沒本事,別把鍋扔我頭上,那麼多跟你一樣的學生,怎麼偏偏你成績下滑。


 


林來幾乎要崩潰,眼淚決堤。


 


我抓住林父話裡的漏洞追問。


 


「林子安沒考上,那他高中是怎麼上的?」


 


「還有,林來結婚是怎麼回事?」


 


父女兩個一個不想開口,一個哭到開不了口。


 


村長忙上來打圓場。


 


「是子安那孩子求到我面前,說想再努力一把,我託人把他塞進了高中。」


 


我似笑非笑道。


 


「這要花不少錢吧,林家能拿出來嗎?還是這錢是你拿的?您可真是個大善人呢。」


 


6.


 


一句話點醒了林來。


 


她憤怒起身。


 


手指顫抖。


 


指著林父又指著村長。


 


「是你,是你們,你們一邊折騰我,一邊在我身邊說我成績不好考不上大學。


 


「你說我成績不如林子安,家裡供了我就供不起他,你求我,讓我考慮一下家裡,考慮一下林子安。」


 


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村長的臉,聲音因為憤怒而扭曲。


 


「你說我再怎麼努力也跟不上落下的進度,與其考不上大學復讀,不如跟著你兒子去打工。」


 


「出去沒半年,你們就說我在村裡名聲壞了,村長的兒子願意娶我,急急忙忙給我們兩個定了親。」


 


「為了感謝他,爸,你說你不要彩禮,真的沒要嗎?!還是錢拿去給林子安買高中名額了!!」


 


「你們安的什麼心!」


 


在外打工的幾年,林來接觸了不少人,心境也慢慢成熟。


 


多少個深夜,躺在狹小的宿舍裡,她都在想,如果當時是她和林子安輪流來照顧林父,她的成績是不是就不會下滑。


 


她現在是不是應該在某個大城市裡讀書。


 


現在告訴她,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謊言,全都在騙她。


 


事已至此,我大概明白了,是林父故意折騰林來導致她成績下滑,村長又在旁邊說闲言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