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憐孟大人,剿匪不成還丟官棄爵。如今更是傷了子孫根,隻怕這輩子都難以人道了。」


 


「什麼?」


 


於他而言,無異於奇恥大辱。


 


可我不忘落井下石,送走太醫後便遞上了和離書。


 


「我隻是身子弱,不是尼姑,沒辦法要一個不能人道的夫君。」


 


「我子嗣艱難時,便是撿孩子養,也沒讓你斷子絕孫。推己及人,你當也能設身處地為我著想的對吧。」


 


「孩子還是我們共同的,隻我不能守活寡,夫君,多謝你了。」


 


我哭得真切,他措手不及。


 


前途已丟,再沒了沈家這個靠山,他還有什麼。


 


至少,兒女還在,守在沈家他終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他當即放下了姿態。


 


「令儀,我愛你至深。從前不在意你身子弱子嗣難,

以後也不在意你養些男寵。」


 


「我堅決不和離。大不了與驸馬一般,任由長公主養面首便是。」


 


「我的心在這裡,我哪裡都不去,就在這裡守著你。」


 


我感動萬分,借著掩帕子哭泣時,笑開了花。


 


我恨他至深,怎能因他委屈自己守活寡。


 


養男寵的話是他說的,我隻能勉為其難照辦了。


 


落魄的孟洵與失意的沈知序劍拔弩張,日日吵得不可開交。


 


可一牆之隔,我被男寵環繞,喂美酒、品佳餚,好不快活。


 


風荷更是含笑遞上了大儒的回信。


 


「大少爺被大儒收入門下了,可謂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仰頭接下了美男子的一杯葡萄美酒,懶懶道:


 


「這麼好的消息,告訴姑爺與二少爺,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軟刀子S人不見血,卻刀刀割人心肺,我就不信打擊不S他們。


 


而青樓裡的那個女子,我沒忘。


 


12


 


悠然時光過了五年,我帶著沈知序與沈非晚路過南街時,恰遇一女童被老鸨咒罵毆打。


 


那張含淚的臉一抬,我便認出了她來——孟洵的親生女兒,如今叫溫如顏。


 


我嘴角一彎,塞給毫不在意的沈知序一個銀錠子:


 


「去救救她。雖才學上不如你阿兄,但人品上不能輸太多。」


 


他不情不願地拿了銀子下了馬車,與老鸨交涉一番,才將那女子從老鸨的棍棒下解救出來。


 


馬車揚長而去時,那感動萬分的女童便聽有人道:


 


「那不是沈家那個廢人二公子沈知序嗎?才學不如阿兄,京城裡出了名的紈绔,

沒想到竟還有點俠肝義膽。」


 


陷在淤泥裡的人,給他一點光,便是熊熊烈火。


 


小姑娘的心思在悄然燃燒。


 


此後數年,她強裝乖巧,隱忍蟄伏,心甘情願被人肆意擺布與買賣折辱,隻求早日賺夠贖身錢,去追趕自己念念不忘的那道光。


 


七年後,我兒沈溪亭少年成名,十三歲成了整個大楚最年輕的狀元郎,如今已是天子近臣。


 


品性之端,被太師誇贊,便將其被稱為世女之首的長女許配給了沈溪亭。


 


太子好才,與溪亭能是往來密切,親厚非常。


 


等待我兒的便是璀璨前程、美滿人生。


 


反倒是與孟洵較勁多年的沈知序,因與孟洵反著來,不思進取,不肯用功,一次次落榜,與一群紈绔酒池肉林,早已爛了志向。


 


卻在酒後與乖巧的溫如顏有了肌膚之親。


 


那女子溫柔小意,懂他的鬱鬱不得志,明白他處境之艱難,更是疼惜他不被理解的鬱悶。


 


她的包容與理解像隻溫柔的手,撫平了沈知序的煩悶與失意。


 


是以,那女子有了身子時,沈知序毫不猶豫要迎她進門。


 


為此,孟洵氣得與他大打出手。


 


「有你母親在,便是娶不得太師女,也到底能娶個高門千金,何至於要這樣的貨色。」


 


沈知序捂著被打腫的臉笑了:


 


「然後呢,和你一樣,踩著愛人血肉像條狗一樣委曲求全一輩子嗎?」


 


「你跪了一輩子還不夠,還要我也學你跪一輩子嗎?」


 


孟洵差點被氣S。


 


被皇後賜給太子為側妃的沈非晚溫聲勸道:


 


「何必與他置氣,不過是個女子,娶了就娶了。鬧到如此地步,

也不怕被人看笑話。」


 


孟洵看到端莊持重、才情超然的非晚時,才頗得幾分安慰:


 


「還是我女兒貼心。他要有你一半乖巧懂事,也不至於氣S我。」


 


非晚垂眸不語,嘴角卻勾著諷刺。


 


她早早便被她阿兄告知了身世,她愛我護我,感恩於我的救贖與真心,早早與我們站在一處,與孟洵父子演起了虛情假意的戲。


 


將那父子二人的陰謀詭計、歹毒謀劃,一一告知我與溪亭。


 


到底,沈知序還是在非晚的幫助下,如願娶了溫如顏。


 


二人郎情妾意之下,沈知序竟聽了溫如顏的話,收起鋒芒與尖銳,溫順了許多。


 


父子之間竟也有所緩和,沈知序竟要發憤圖強,考取功名給妻兒安穩了。


 


他夙興夜寐、發憤圖強的樣子,倒頗有一副浪子回頭的架勢。


 


那溫如顏更是在我面前挺起了傲氣:


 


「雖是你給的銀子,但救我的是他,我隻會永遠護著他。無人扶他青雲志,他自踏雪至山巔。你會因你的偏心與冷落悔不當初的。」


 


這歪理邪說的模樣與前世如出一轍。


 


前世她因我周旋才得嫁太子,也是這般理直氣壯:


 


「別以為你這毒婦為我付出了多少,便是沒有你殿下就不會娶我了嗎?我才貌雙全,又落落大方,便是娶為正妻都不為過。我還沒怪你多管闲事,讓我丟了太子正妃的位份,你還敢在我面前邀功!想要S是吧,我偏要你活得久久的,生不如S才好!」


 


視線落在她志在必得的臉上,我輕笑道:


 


「是嗎?我拭目以待。」


 


直到,月蟬笑著告訴我:


 


「那人,爬回來了!」


 


我嘴角一彎:


 


「讓他們團聚。


 


13


 


孟洵帶著沈知序與挺著九個月肚子的溫如顏在茶樓吃茶,溫情滿滿地出門時,與一蓬頭垢面的殘婦對上了視線。


 


「洵哥哥!」


 


孟洵身子一晃,繼而又驚又喜百感交集:


 


「惜惜?真的是你嗎惜惜?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可看到那殘掉的雙腿時,他的欣喜頓在了唇邊:


 


「你,你怎會如此啊?當初你去了何處?我為何始終找你不見?」


 


宋惜惜淚如雨下,卻道:


 


「說來話長!我聽說知序成婚了,即將做父親了,我的知序呢?」


 


沈知序緩緩走出來,沉痛、驚慌與難以置信爬了他滿臉:


 


「娘親,你……你還活著?」


 


「娘還活著,我的好孩子,讓娘看看娘的孫兒。


 


可溫如顏緩緩走出來時,宋惜惜卻愣在了當場。


 


「她······她怎會長得與我母親一般無二。」


 


視線下移,看到對方腰間的陳舊香囊時,她神情一滯,拽過溫如顏的手臂,便去看那塊胎記。


 


繼而發出一聲驚天般的悲鳴:


 


「怎會是你?這是我們的女兒如珠啊!」


 


轟隆!


 


幾人如遭雷擊,呆滯在了原地。


 


孟洵不S心地問道:


 


「你怎會是我女兒?你說,你父母究竟是何人?」


 


溫如顏驚恐萬分,不斷搖頭:


 


「我是被人從郊外撿到賣給媽媽的,除了香囊與襁褓衣物再無其他。」


 


當她一字不差地將襁褓與衣物說給幾人聽時,

宋惜惜才狠狠一耳光落在孟洵臉上。


 


「你說的,放她馬車前就跑,她一定會抱回府的。你說的,我們的女兒被她錦衣玉食地養得很好,讓我別去探望以免引起疑心。你說的,一切都在計劃之中,萬無一失。為何我的女兒會被賣入青樓,為何會如此啊,我多年隱忍算什麼?」


 


她哭天搶地後,又狠狠一耳光打在沈知序臉上:


 


「男人不可靠,我滿心指望都在你身上,忍著骨肉分離的痛等你出人頭地,救我於水火,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


 


「早知你如此不中用,我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沈知序半生失意,唯一的慰藉與安慰便是體貼入微的溫如顏,二人喜結連理,彼此交心,以為人生得了救贖,可這救贖竟是裹著蜜糖的穿腸毒藥。


 


她竟是自己的親妹妹。


 


沈知序最後的希望破滅,

他像被命運狠狠宰了一刀,痛徹心扉,生不如S。


 


他踉踉跄跄,又哭又笑:


 


「若不是你們為了富貴權勢把我們當棋子利用,我們怎會有今日下場?」


 


「怨我?你們倒不如恨你們自己不中用,活該遭報應。」


 


「我很想當你們的孩子嗎?我真不如直接當她的孩子,你看她對沈溪亭,掏心掏肺不遺餘力,我好生羨慕啊。可我呢?隻有父親百無一用的逼迫,還有你這丟人現眼的娘扔給我擺脫不掉的噩夢。」


 


「你們為何要生我?為何不當真把我扔給她當她孩子?我好痛苦,好煎熬,好恨啊!」


 


宋惜惜大吃一驚,爬過去揪著他的褲腳就要咒罵。


 


卻被發了瘋的沈知序狠狠一腳踢在胸口上,一腳接一腳,像踩在他不堪的人生上:


 


「S啊,S啊,去S啊。為什麼還要揪著我不放,

你不回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你為什麼要害我,為什麼呀!」


 


宋惜惜竟被猝不及防的幾腳踹斷肋骨,當場吐血。


 


被大驚失色的孟洵抱在懷裡時,她還攥著孟洵的衣袖說:


 


「這輩子,我最恨的就是你。是你害我骨肉分離,是你不甘平庸要吃絕戶,是你為保全自己犧牲了我們所有人。我恨你,要你不得好S!」


 


數年搖尾乞憐地討飯,日日咬牙堅持往京城爬來,可奔赴的是夢碎當場,S無葬身之地。


 


宋惜惜大口吐血,直至身S,仍雙目圓瞪,不甘心地看向捂著胸口搖搖欲墜的孟洵。


 


明明一家團聚,幸福就在眼前,卻驟然家破人亡,將一生謀劃都化為了泡影。


 


孟洵心如刀絞,痛徹心扉,終是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昏S了過去。


 


與沈知序一樣瘋了的還有溫如顏,

她跌落在地,下身緩緩溢出一攤血來。


 


她以沈家長孫相要挾,大吃大喝養著的胎兒太大了,突然生產,便遇上了難產,加之精神崩潰,她血崩了。


 


遙遙與對面樓上的我對視一眼,她眼睛一亮:


 


「娘,救我!我是你女兒!」


 


原來,她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前世,我最疼她,錦衣玉食和我的嫁妝樣樣偏向了她。


 


她次次生病都是我不遺餘力護著養著,晝夜不離地守著。


 


可對我最狠的也是她啊。


 


斷我四肢、割我耳舌的,皆是她。


 


這世間恩怨總有一報還一報的時候。


 


我無聲地衝她比了兩個字:


 


「去S!」


 


她身子一晃,頓時懂了——一切都是我的算計。


 


分崩離析,

互相怨懟,不得好S,就是我給他們的報復!


 


可還來不及多說什麼,她便在巨大的疼痛裡叫得S去活來,最終一屍兩命,慘烈地S在了大街上。


 


14


 


孟洵終於醒了,他滿眼驚恐地看向我。


 


「你……你回來了是不是?你故意來報復我的是不是?你好歹毒的心腸。」


 


「哦,原來你也回來了啊。被我當狗一樣把你們全家玩得團團轉,感覺如何?半生謀劃,最後為你全家謀劃了一場不得好S,開心嗎?沒有菩薩庇護,也敢學怒目金剛,不知道說你沒用還是可笑呢。」


 


他身子發抖,抬起一根手指顫抖地指向我:


 


「毒婦,你害我至此,我要與你同歸於盡。」


 


我提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步步朝他走去:


 


「是嗎?

那前世欠我的四肢,可以先還了嗎?」


 


話音落下。


 


在他的驚恐裡,我揮起木棒,砰的一聲,砸在他的膝蓋上。


 


「痛嗎?我從前也是那麼痛的!」


 


砰的又一聲,砸在他另外一條腿上。


 


繼而,又是狠狠兩棒,砸斷了他的雙臂。


 


看他雙目含恨,奄奄一息,我便也學他一般:


 


「我最是良善,當然要饒你一命。」


 


「既是染了重疾,會傳染他人,便挪去荒院裡養著吧。」


 


那裡,我早就圍起了一個僅能一人平躺的小木屋,將人像狗一樣拴在裡面,吃喝拉撒地囚禁一輩子,讓他日日想著他慘S的家人,卻求生不能求S不得,何嘗不是一種煎熬。


 


沈知序傷人性命,刑部問到我兒沈大人跟前,他薄涼一笑: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瘋瘋癲癲的沈知序被判了流放。


 


曾經的天之驕子,一輩子被镣銬拴著,佝偻著腰身被鞭打、蹂躪、踐踏,比S了他還難受吧。


 


而我,兒子官拜內閣,女兒為太子寵妃,自己被男寵環繞,被世人羨慕仰望。


 


還有誰,比我更逍遙。


 


人生嘈嘈,願你終帶良善底色,亦不失為自己保駕護航的鋒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