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噩夢纏身,一會是鋪天蓋地的暴雪,一會是濺起漣漪的水塘。


 


沉重到讓我喘不過來氣。


 


周應祈把我喊醒的時候,我感覺自己渾身冷得在發顫。


 


呼吸灼熱,渾身酸疼,我艱難抬起腫脹的眼,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周應祈下颌緊繃,一言不發地把自己的被子往我床上套。


 


醫生很快來了,或許是傷口發炎,或許是雪山坍塌時受了涼,總之我現在的情況有點糟糕。


 


周應祈和度假區的負責人在隔間說話,聲音隱隱約約的,我聽不太清。


 


「被封道路還沒通嗎?」


 


那人有些為難:


 


「暴雪還沒停,路面積雪太深……側滑迷失。」


 


……


 


我有點走神,

目光落在牆上的掛鍾。


 


凌晨三點。


 


我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9


 


和周應祈被困雪山的第 19 個小時。


 


昏睡期間,我隱約感覺周應祈喂了我幾次水,難受到就連翻身都忍不住想哭時,周應祈總會換掉額頭已經發燙的毛巾。


 


略顯冰涼的指尖讓我有些眷戀。


 


再睜眼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


 


體溫降了下來,雖然還有點低燒,但總算沒有夜裡那樣嚇人。


 


周應祈松了一口氣,一點一點給我喂粥。


 


我沒了與周應祈拌嘴的力氣,也沒了繼續折騰他的心思,恹恹地坐在床上喝粥。


 


吃藥的時候,我下意識摸向左手手腕,那裡空蕩蕩一片,我的腦袋「嗡」地一聲,隻餘下空白。


 


我推開周應祈的手,

也顧不上扭傷的腳踝,踉跄下床就要往屋外走。


 


我媽留給我的遺物丟了。


 


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周應祈攥住了我的手腕,嘴唇微微顫抖,好像一直在說些什麼。


 


我迷茫又無措地望向他。


 


過了好一會,我終於聽清他的聲音。


 


「沒有丟。」


 


「昨天我在雪山找到你的時候手鏈還在,回到度假區的時候也還在。」


 


他反反復復地在告訴我。


 


「可能隻是落在某個角落了。」


 


「我會找到的。」


 


「沒有丟。」


 


我期期艾艾地看著他的眼睛,有些自欺欺人地問:


 


「……真的嗎?」


 


周應祈很篤定: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我剛想反駁他,明明他以前說過喜歡我,卻還是丟掉了我的情書。


 


險些脫口而出之際,我卻忽然想起,他好像的確沒有說過喜歡我。


 


他隻是,每次在我最狼狽的時候,都願意朝我伸出援手。


 


是他人好,是我自作多情,不是喜歡。


 


想到這裡,我卻忽然放下心來。


 


周應祈從沒騙過我。


 


所以他說沒丟,就是沒丟。


 


可能是發燒把我腦子燒傻了,也可能是剛才的周應祈讓我恍惚想起我和他還沒決裂的時候。


 


直到這時,腳踝密密麻麻的疼痛終於喚我回神,我有點難過又別扭地和周應祈說:


 


「我腳疼。」


 


周應祈把我抱回柔軟的床榻,哄我吃完退燒藥後,給我的腳踝換藥。


 


氣霧劑的藥味彌漫到整個房間裡。


 


但渾身汗湿黏膩,可能是因為發燒排毒,我總覺得身上有一股不好聞的味道。


 


我有點想哭。


 


早知道不管怎樣都會發燒,昨天我就痛痛快快地去洗澡了。


 


我吸了吸鼻子,帶著哽咽,問周應祈:


 


「周應祈,我是不是臭了啊?」


 


周應祈沒什麼猶豫。


 


「嗯。」


 


我不可思議地睜圓眼睛。


 


不哄我也就算了,他三十七度的嘴裡到底是怎麼說出這樣冷酷無情的話語?


 


這樣攻擊病患真的合適嗎?


 


但他臉上沒什麼嫌棄的神情,反而朝我脖頸湊過來,仔細嗅了嗅。


 


他的身上也沾染了淺淡的藥香,欺身朝我湊過來的時候,周身宛如消融的霜雪。


 


他直起身,距離拉遠,我仰起臉望著他,

卻見他微微垂眸。


 


隻聽見他說:


 


「一身藥味。」


 


「既然你不喜歡,那就要快點好起來。」


 


10


 


和周應祈被困雪山的第 24 個小時。


 


在房間裡坐立難安,我想了又想,決定拄著拐杖出去走走。


 


說不定運氣好,就撿回那條手鏈了呢?


 


沿著來時的路線,我剛從電梯裡出來,就見到了度假區的負責人。


 


他以為我出來是找周應祈的,於是說:


 


「明小姐是有什麼需要嗎?周總一會就回來了。」


 


我擺擺手,示意說我隻是想隨便走走。


 


臨走前,他躊躇了一下,有點猶豫地問:


 


「方便問下您與周總的關系嗎?」


 


「雪場出了這樣的大事,我……」


 


雖然沒有說完,

但我也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雪山崩塌,周應祈居然屈尊纡貴親自照顧一個受傷的客人,他擔心周應祈會因此遷怒他。


 


我腳步一頓,言簡意赅地和他說:


 


「不是什麼很親近的關系,隻是年少時相識過而已。」


 


「他不會因為我而解僱你,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我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暴雪而受傷,和度假區無關。


 


但是雪場放任新手進入高級道而不自知,有很大的安全隱患。


 


就算要處置他失職,周應祈也不會是為了我。


 


那人有些驚訝,下意識反問:


 


「怎麼可能?」


 


「雪山坍塌時,我正要聯系救援隊,但周總聽到了您的名字,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二話沒說抓著路繩也跳了下去。」


 


我一怔。


 


如果不是周應祈及時發現了我,

我可能會因為失溫而被凍S。


 


但我沒有想到當時周應祈會為了救我,而直接跳下來。


 


他繼續說:


 


「安排套房也是周總要求的,原本我們也安排了人照顧您,但是被周總拒絕了。」


 


「昨天夜裡發燒,座機斷線,醫生到的時候您正昏睡著,周總準確報出您在夜裡的體溫。」


 


「因為擔心生病,所以每隔一個小時起來測量對方的體溫,這才及時發現發燒——」


 


「這……這怎麼可能隻是普通關系?」


 


我的腦子有點亂,他的話裡熟悉又陌生,他說的那個人真的是周應祈嗎?


 


呆愣在原地時,忽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明意。」


 


聲音急促,似乎還帶著喘息,就像是回到房間裡發現我不見了,

於是緊張地出來找。


 


見我沒事,周應祈顯而易見地松了一口氣,他的目光不含感情地落在我身旁的人,負責人在他的注視下隻好訕訕地離開了。


 


周應祈向我走近,他朝我伸出手,一條墜著蝴蝶的銀色手鏈安靜躺在他的手心。


 


光潔如新。


 


我抬起眼睫,在凝滯的空氣中,對上了周應祈漆黑的眼睛。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好像再次聽見心髒急促跳動的聲音。


 


11


 


和周應祈被困雪山的第 25 個小時。


 


天色漸暗,我坐在床上,看周應祈認真給我戴手鏈。


 


手鏈帶著未散的餘溫,所以我並不覺得冰涼。


 


我垂眼想了想,和周應祈說:


 


「謝謝。」


 


周應祈並沒有要與我客氣的意思,他慢條斯理地問:


 


「那你要怎麼謝我?


 


溫熱氣息忽然靠近,我的耳廓忽然發燙起來,不知道是不是低燒沒退的緣故。


 


我語塞一瞬,有些頭昏腦漲地想,這幾年周應祈究竟遭遇了什麼,怎麼忽然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明明以前他冷淡話少,從來不要求回報的。


 


但周應祈退開些許,漆黑透亮的瞳子安靜注視著我。


 


他說:


 


「不如你就給我說說,那封情書的事。」


 


我的眼睫顫了一下,手心也下意識攥緊。


 


我有些分不清周應祈是不是在故意戲弄我,但他臉上探究的神情不似作假。


 


我悶聲開口:


 


「那是在你出國前發生的事了。」


 


聲音越來越小。


 


「你不記得了嗎?」


 


「我在課桌裡給你塞過一封情書的。」


 


「但你隻看了一眼,

就丟掉了。」


 


那時候我猶豫了很久,卻始終沒有勇氣當面表白。


 


於是我寫了一封情書,夾進他的書頁。


 


我被老師叫走,等我再回來的時候,卻看見周應祈已經拆開了那封情書。


 


他隻看了一眼,就丟進了垃圾桶裡。


 


周應祈的瞳孔微縮。


 


他的唇線慢慢繃直,一字一頓說:


 


「明意,我從來就沒有收到過你的情書。」


 


我茫然地抬起頭。


 


我聽見周應祈嗓音發澀,他有些艱難地說:


 


「那年我時不時收到恐嚇信。」


 


「出國前一天,我的確在學校發現了一封信。」


 


「但那封信的內容也與之前的恐嚇信沒有差別。」


 


「所以我直接丟掉了。」


 


是信被換了?還是別的什麼?


 


我張了張口,呆呆望著周應祈,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周應祈繼續說:


 


「後來,你拉黑了我所有的聯系方式。」


 


「我找過很多人,想託他們問問你為什麼疏遠我,但始終沒有回音。」


 


「等我再回國的時候,你一直躲著我,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


 


「過了沒多久,就傳出了周景宴和你訂婚的消息。」


 


他頓了一下,帶著幾分自嘲。


 


「我還以為,你是想和我劃清關系。」


 


所以,周應祈從來就沒有收到過那封真正的情書,他從來不曾知道我的心意,從來不是在拒絕我。


 


……是這樣嗎?


 


我有點不確定,那段丟臉的經歷已經足夠刻骨銘心,我不想再被耍一次。


 


於是,

我抿了抿唇,反問他:


 


「雪山坍塌的時候,你為什麼跳下來?」


 


周應祈幽黑的眼睛看著我。


 


「起初我以為你想劃清界限,所以一直配合你,保持距離。」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做不到。」


 


「沒有人會在重逢後,明知對方隻是在故意玩弄折騰你,卻還眼巴巴地湊上去。」


 


他停頓一瞬,繼續說:


 


「如果有,我想,那個人一定是非常愛你。」


 


12


 


和周應祈被困雪山的第 30 個小時。


 


臨睡前,周應祈抱著被子,敲開了我的房間。


 


用他的話來說,他是怕我發燒反復,在夜裡又變成高燒。


 


萬一真的燒壞腦子了,以後每天就隻能呆呆地望著他「阿巴阿巴」了。


 


我氣得羞惱,

不肯再和他說話了。


 


他拿著冰塊給我的腳踝冷敷,發出輕輕一聲笑。


 


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起了一點捉弄人的心思。


 


我推開冰塊,把腳塞進他懷裡,埋怨說:


 


「周應祈,我腳冷。」


 


周應祈抬起眼,幽黑眼瞳裡含著些意味不明的情緒,我隱約覺得氣氛好像不太對,又把腳飛快縮了回去。


 


我鑽進被子裡,心髒還在撲通撲通的跳,我悶聲說:


 


「現在不冷了。」


 


周應祈沒有生氣,過了一會,他安靜地重新給腳踝上了一遍藥。


 


為難失敗。


 


周應祈沒什麼脾氣的樣子。


 


似乎隻要是有關於我的事,他總是很快妥協。


 


埋在溫暖的被子裡,我恍惚想起,那年冬天,父親不讓任何人祭拜母親,

而我蹲在水塘邊,看向結冰了的水面。


 


那時候我冷得發抖,執拗地不肯離開。


 


直到有個人出現,他將我凍僵了的手塞進口袋裡,沒有勸阻,隻是沉默著,一直陪在我身邊。


 


但我好像不再覺得寒冷了。


 


13


 


和周應祈被困雪山的第 40 個小時。


 


天光大亮,再醒來時,我蜷縮在了周應祈的懷裡。


 


睡姿不太好,周應祈怕我踢被子,可謂是煞費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