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撲通」一聲,一個有成年人大小的黑影從牆頭竄了進來,四肢著地,穿著我媽的衣服,一雙綠眸帶著貪婪而兇殘的光芒,呲著牙,用我媽的聲音喊著:「小雪,小雪!為什麼不開門?」


是那頭狼,它打穿了土牆,鑽進了我家院子!


 


黃黃大叫著迎面撲了上去,跟狼撕咬起來。


 


我和我奶趁機進了堂屋,反鎖了門。我和我奶哆嗦著,一起移了桌子櫃子,頂在門背後。


 


我擔心黃黃,爬到玻璃窗子前去看,被我奶一把拽過去,拉上窗簾。


 


黑暗中,我奶嘆了一口氣道:「別看了,黃黃活不了了,這隻狼太大了。」


 


論個頭,這隻狼得比黃黃大一倍都不止。


 


我奶話音剛落,黃黃「嗚」地發出一聲悲鳴,門外傳來撕扯筋骨和嚼骨頭的聲音。


 


我的眼淚控制不住地一滴滴砸下來,

我奶緊緊摟著我,渾身抖得厲害。


 


很快,猙獰的狼頭被月光投射到窗簾上,嘴裡滴著血,猛地撞向窗子。


 


「呼啦」一聲玻璃碎裂,狼頭鑽進來,白森森的獠牙撕咬著礙事的窗簾。


 


「小雪,小雪!出來呀!」


 


它捏著聲音學著我媽的語氣,哀怨悽厲,眼睛裡卻透著寒光。


 


我和我奶一步步退到後牆。


 


我雙腿發顫,眼淚控制不住地往外流,本能地摸索到了一張板凳,拿在手裡,準備當作武器。


 


我奶握著她做針線的剪刀,聲音抖得說不成話:「孩子,一會兒,狼,進來,你別管我,往大門外跑。我聽說,狼吃飽了,就不吃人了。它吃了我,就不吃你了。別怕。」


 


我含著淚,狠狠咬著下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奶,一會兒你先跑,你照顧我那麼多年,

我都沒有盡過孝,這個機會就讓給我吧!」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呢?」我奶焦急地道。


 


我們拉扯間,突然聽到幾聲槍響。


 


是我爸回來了。


 


那隻狼像是被子彈打中一條腿,「嗚」了一聲,停止了攻擊,身影一晃,從院牆的缺口,竄了出去。


 


我和我奶瞬間癱倒在地,抱頭痛哭。


 


15


 


盡管有心理準備,但開門那一剎那,我還是破防了。


 


我爸捧著我媽的頭和衣裳,雙眼通紅,身旁放著他的棉袍,裡面裹著他花了整整一夜找到我媽的四肢,其中一根腿上的肉幾乎被啃光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回家的路上我都找遍了,都沒找到你媽,後來大黑循著味兒找回到了你二舅家……」


 


說到這兒,

我爸哽咽起來,足足平復了十幾秒,才又艱難地道:「今天白天接電話的是狼,你二舅和你媽早就被這畜生吃了!屍首凍成了冰人,肉都快被啃光了,隻剩下頭了。


 


「我說在山裡怎麼也找不到它的窩。原來,它跟著你媽到了你二舅家,吃了他倆,把你二舅家當成了窩,裝成你二舅接電話。你說,我怎麼那麼笨,怎麼就沒聽出來那不是二舅,是狼呢?」


 


四五裡地對人來說是折騰,但對狼來說的確不算什麼。


 


這隻狼每次在我們村子吃完人,回二舅家休息,不得不說,這畜生狡猾得很。


 


16


 


對一個獵人最大的示威就是S了他的親人,吃給他看,然後再讓他收屍。


 


隻一夜工夫,我爸滿頭黑發白得一根不剩。


 


我的眼淚沒有停過,就算是睡著,也是哭著醒過來。


 


我奶把給自己準備的棺材拿出來,

裝了我媽的屍骨。


 


黃黃的身體也被狼咬得七零八落,內髒被掏得幹幹淨淨,我和我奶把它裝進一個木箱裡,埋在院子的梧桐樹下。


 


17


 


天亮的時候,我爸倒下了,發起了高燒。


 


昨天,我爸在Ṱùₐ雪地裡待得太久,雙腳都凍壞了,連右腿的小腿都嚴重凍傷,村醫說很可能得截肢,但他會盡力保住我爸的腿。


 


大黑四條腿也嚴重凍傷,躺在我爸身邊,奄奄一息。


 


村長來了,嘆著氣道:「這狼太厲害了!大家能去親戚家躲的都走了,你們若是有地方可去的話,也出去躲躲吧。我和喜子送你們。」


 


可山裡除了我二舅,我們已經沒有其他親戚了。


 


村長走後,我奶對我說:「小雪,奶有個幹姊妹,奶把你託付給她……」


 


「奶,

我哪兒也不去。現在狼盯上了咱家,就算我去了別人家,也是給人家引禍。


 


「這畜生吃了我媽和我二舅,我爸的腿也是因為它,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哭著緊緊握住我țű₃奶的手。


 


我奶眼圈一紅道:「好!奶和你一起!跟這個畜生拼了!」


 


我和我奶從房檐下拿了些臘肉臘腸到屋內,倒上一點老鼠藥上去,放在火盆上烤,烤得冒油的時候,又陸續澆上老鼠藥,直到藥完全滲進臘肉。


 


臘肉和臘腸又香又鹹,稍微烤一烤更是香味倍增,沒有一個動物能抗拒得了烤臘肉。


 


而老鼠藥無色無味,毒性是砒霜的三百倍,這一瓶就算是十頭牛也放倒了,更別說一隻狼了。


 


之前我爸生臘肉放在捕獸夾上,這隻狼警惕性高沒上當,但口水流了一地。


 


若這毒臘味兒換個地方放呢?


 


18


 


傍晚,村長和喜子到我家把屋前、屋後、牆內外都布置了陷阱。


 


他們說他們做不到扔下我爸不管,把喜子娘送回娘家又折返回來,就近住在王老五的房子裡,算是個照應。


 


我讓我奶把毒臘肉毒臘腸還掛回房檐下。


 


以防萬一,我們又找了一隻羊,在它面前放了幹草和谷粒,拌上老鼠藥,讓它慢慢吃。


 


狼來得早的話,吃了活羊,就藥S它。


 


萬一來得晚,羊S了,也沒關系,狼也是吃S物的。


 


連村長看了都覺得萬無一失。


 


19


 


夜幕降臨,除了偶爾雪壓斷樹枝的聲音,別無他聲,整個村子像是空的。


 


可,我們左等右等,等到半夜,那隻狼還沒出現。


 


羊已經中毒S了,口吐白沫,

倒在雪地裡,一會兒工夫就凍得硬邦邦的。


 


我爸還是昏迷不醒,我扶著我爸,我奶撬開我爸的嘴,勉強喂點了藥。


 


我奶邊給我爸敷額頭降溫邊說:「昨天,你爸打了它一槍,不會不敢來了吧?也說不定打中了要害,已經S了呢?」


 


我搖搖頭,它沒那麼容易S,就算今晚不來,明晚也會來。


 


20


 


到了後半夜,我奶趴在我爸床邊睡著了,我透過窗子觀察著院內,眼皮也漸漸打架。


 


半醒半睡間,聽到房門響了一聲,像是我奶出去了。


 


月光下,院子裡一個身影,往柴房去了。


 


我揉了揉眼,心想是不是炭燒完了,我奶去拿炭去了。


 


但,過了幾分鍾也沒見她回來,我強撐著困得昏昏沉沉的頭,忍不住出門去看。


 


這晚的月亮是毛邊兒月亮,

一點兒都不亮,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


 


我看到我奶戴著頭巾蹲在炭堆那裡撿炭,姿勢怪怪的。


 


「奶,睡前你不是拿了挺多炭進屋嗎?咋還撿炭呢?快進屋吧,一會兒狼該來了。」


 


「小雪,你跟誰說話呢?」我奶在屋內喊了一嗓子。


 


我奶的聲音在屋內?


 


那這外面的是誰?


 


炭堆前的「奶奶」轉過頭,用它的大長嘴,衝我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


 


「狼來了!」


 


我轉身就跑,身後的腥臭味兒撲了過來,我用盡全力衝到房檐下,一把拽下一串毒臘腸,轉身塞進大張著的狼嘴。


 


它本能地吞了下去,但狡猾的狼馬上又「哇」一下,全都吐了出來ťŭ̀⁼。


 


村長和喜子聽到動靜,端起獵槍打狼,但天太暗,能見度不足,又怕誤傷了我,

好幾槍都打在雪地上。


 


那隻狼回身一蹿,撲向他們,村長被狼抓了一把,頓時慘叫起來,喜子跟狼搏鬥,幾個回合下來被狼撕下一大塊肉,疼得昏S過去。


 


我拿毒臘肉砸向狼,狼看都不看一眼,比起臘肉,它似乎更喜歡喝熱血,吃鮮肉。


 


我焦急地抄起房檐下的鐵耙子要去救村長和喜子。


 


我奶打開房門出來,拽著我,一把將我推進屋去,「咔嚓」一聲從外面鎖上門。


 


我不安地喊著奶奶。


 


「小雪,乖孩子,好好活著!」


 


小老太手提鐵耙子,一步步走向狼。


 


那隻狼把村長按在地上,正張大了嘴咬開他的脖子喝血,被我奶一耙子打在身上,「嗷」了一聲,呲起帶血的獠牙,瘸著腿,撲向我奶。


 


我奶被它一爪子拍倒在地上,一口撕開肚皮,

棉絮亂飛。


 


我開不了門,撲在窗子前,拍打著,大聲哭喊。


 


昨天玻璃窗被狼打碎後,我奶立馬找了鐵匠焊了幾根鋼筋在窗子上防狼。


 


我當時覺得有幾根鋼筋很安心,如今我恨不得沒有這幾根鋼筋。


 


我在屋內找了鐵錘,抡起來去砸,但砸了幾下,鋼筋也隻是略微變形,遠沒有到斷的程度。


 


我眼睜睜地看著,狼一口口吃掉我奶的內髒,我奶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小,直到沒了聲息。


 


血腥味兒和狼身上的腥臭味兒彌漫了整個院子。


 


我滿臉的淚水和汗水,握住變了形的鋼筋窗子,哭喊到發不出一絲聲音。


 


21


 


我奶徹底沒有動靜的時候,天邊現出一絲魚肚白。


 


狼吃飽了。


 


它用兇殘又得意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躍出牆外。


 


跳到一半,卻「撲通」一聲,重重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渾身抽搐不止,屎尿齊流,不出一分鍾,四肢伸直沒了動靜。


 


我回頭看到屋內牆角,原本還剩下滿滿兩瓶毒鼠強,成了兩個空瓶子,倒在地上。


 


我張大了嘴巴,無聲地哭泣。


 


是啊,我怎麼沒有想到,狼更喜歡吃活的?


 


有活人可吃,它是不吃羊和臘肉的。


 


我的奶奶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人,最勇敢的人,她用自己的慘S換取了我的平安。


 


22


 


一個月後,春天來了,我爸爸醒了過來,幾經掙扎,總算活了下來,雖然還是被截了肢。


 


大黑沒有挺過去,在春天之前就去了,我把它跟黃黃埋在一起做伴。


 


大學開學前,我把家裡的房子和宅基地都送給了村長一家,

作為補償。


 


我背著我媽和我奶的骨灰,趕著驢車帶著我爸進了城。


 


這個村子,我們永遠都不回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