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是沒想到,會再碰見季淮一。
一群人應該是剛參加完同學的升學宴,站在飯店門口商量著晚上去哪。
本想裝作沒看見路過。
車前卻突然竄出一個人。
我下意識捏緊剎車。
將將穩住,就被一個黑色身影撞了一下。
跌坐在地上。
季淮一背對著我,將受驚的林靜瑤扶起來。
語氣中滿是怒火:
「夏栀,你故意的是不是。」
「這麼個大活人站在這,你他媽看不見嗎?」
有人輕聲在一旁提醒:
「季淮一,夏栀也摔到了。」
他這才轉頭,看到我有些不穩的步子,眼底閃過一絲遲疑,但還是冷著聲開口:
「誰讓她自己騎車不小心的,
活該。」
我沒理會他,看著林靜瑤,沉聲道:
「你突然攔著我幹什麼。」
林靜瑤嬌嬌開口:
「夏栀,我問清楚了。」
「季阿姨說,是因為明年有其他資助的學生要住過來,才讓我搬出去的。」
又看向季淮一:
「淮一,上次是你誤會夏栀了,還不快給人家道歉。」
季淮一看著我,臉色有些不自然:
「我為什麼要道歉,要țŭ̀¹不是她總針對你,我怎麼會懷疑她?」
「想讓我給她道歉也行。」
「她先保證不會再欺負你,再為上次酒店的事給你賠不是。」
「我就給她道歉。」
林靜瑤瞪他一眼,笑盈盈衝著我說:
「不好意思啊夏栀,
淮一他就是這個脾氣。」
「你別生氣。」
我看了看手表,已經是七點半。
隨意敷衍:
「嗯嗯沒事,一點小事,用不著道歉。」
卻不知道是哪個字又惹了季淮一。
他嗤笑一聲,語氣不屑:
「夏栀,你一直裝出這幅不在意的樣子,有意思嗎?」
我沒理解他的意思。
也沒空理解,騎上自行車徑直離開。
身後,季淮一和同學的對話順著風聲傳來。
「季淮一,你這樣對夏栀不太好吧,她為了你,連南大都放棄了。」
「改個志願而已,拿什麼喬,又沒人求著她改。」
聲音很大。
像是要故意說給我聽。
但我急著趕路,沒有回頭。
9
季淮一最近有些煩躁
從上次在路邊碰見夏栀後。
他已經很久沒再見過她。
同學也像是看出來他們在吵架。
默契地不在他面前提起。
季淮一不懂,不過是改個志願,為什麼夏栀會那麼生氣。
他們從七歲就認識。
整整十年,都沒有過這麼長時間不見面。
從前他也惹惱過夏栀。
可隻要他臭著臉,冷她幾天。
夏栀就會不再追究,軟軟地哄他。
甚至有一年生日,還送了他很多和好券。
說萬一哪天惹她不高興了。
隻要拿出和好券,她就會原諒他。
為什麼這次就不一樣了呢。
他猶豫了很久,還是裝若無意地向季媽媽提起,已經很久沒見過夏栀。
「應該是去她媽媽那了吧。」
季媽媽的話讓季淮一愣在了原地。
才想起來,南大所在的城市,就在夏栀媽媽工作的地方。
他好像有些明白,夏栀生氣的理由了。
但也暗自高興,自己在夏栀心裡的分量。
想給她道歉,卻又抹不開面子。
看了看和好券,又覺得實在太幼稚。
隻是想著,等開學了再說吧。
反正他們在同一個學校。
他和夏栀。
還有很多時間。
10
時間過得飛快,期待了三年的暑假,在蟬鳴聲中流水般劃過。
我也漸漸習慣了南方潮湿多變的天氣和溫軟的方言。
在北城和季淮一經歷過的那些。
遙遠得仿佛是上輩子的事。
阮棠在家待得無聊,也來了南城。
我們挑了個古鎮去避暑。
粉牆黛瓦的小巷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我躲在屋檐下,看雨滴打在廊外的青石板上。
突然就想起蔣捷的那首虞美人。
悲歡離合總無情。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我的青春,就這樣隨著夏季的最後一場雨。
結束了。
很快,就到了九月。
媽媽推掉工作,送我和阮棠去報到。
她旅遊回來後天天去南大看學長打籃球,曬得人都黑了好幾度。
今天也是,一收好東西就直奔籃球場。
還輕車熟路地買上兩瓶水,遞了一瓶給我:
「等會看上哪個,就上去給他送水,懂了沒?」
我哭笑不得,但看著她興奮的樣子,也隻能無奈接下。
中場休息的哨聲一響。
阮棠就衝了出去。
走一前,還不忘給我使了個眼色。
我順著她的眼神望去。
就看見球場上有一個身影被圍住。
「陸學長,可以給我你的手機號碼嗎?」
「學長學長,你有女朋友了嗎?
「學長,剛剛的三分球好帥啊!」
四目相對。
我才發覺,那人竟是陸彥。
他穿著一身黑色球衣,隨意抹了把額前的汗水。
越過人群,一步步朝我走來。
將我手中的礦泉水接過。
場邊響起幾聲失望的嘆氣。
還有球友在大聲抱怨:
「陸彥,打個友誼賽而已,至於那麼狠嗎?」
我看著少年意味深長的眼睛。
心跳忽得就漏了一拍。
11
回宿舍收拾好東西後,已經是晚上九點。
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
腦子還是有些亂。
正想給陸彥打電話,卻被一道鈴聲打斷。
我看著屏幕上的名字。
猶豫再三,還是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熟悉的嗓音響起:
「夏栀,你在哪?要不要一起去操場散步?」
我有些啞然,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季淮一以為我在怄氣,慌忙解釋:
「抱歉,本來想和你一塊報到的。」
「但靜瑤對市裡不太熟,所以我就先送她去學校了。」
「不過我一把她送到就回來了,連行李都沒幫她搬。」
「改志願的事,是我考慮不周。」
「你要是想你媽媽的話,
我可以以後每個假期都陪你去南城。」
「你別生我的氣了,行嗎?」
季淮一的話又密又急,我還沒想好怎麼回復。
阮棠就走了過來:
「夏栀,別和你家陸彥煲電話粥啦,趕快去洗澡。」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
季淮一的聲音有些顫抖,一字一句:
「夏栀,你到底在哪裡?」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在南大。」
「怎麼可能?」
「不可能,我明明提醒過你要改志願的。」
「你是提醒過我。」
「可我沒有答應。」
「不是嗎?」
砰咚。
話筒那邊,像是有什麼重物落地。
寂靜地可怕。
12
我說完自己在南大後,
就和季淮一失去了聯系。
再見到他時,已經是第二天晚上。
他站在宿舍樓下,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看見我時,眼神亮了亮,但又很快暗淡下去。
執拗地問我:
「夏栀,我們能不能談談?」
我搖搖頭,淡然地從他身側走過。
但他像是鐵了心要糾纏到底。
一連好幾天都跟在我身後。
幫我打飯、領書、取快遞。
有時候看我和阮棠聊開心了,就會上來試圖插上一兩句話。
見沒人理他。
便又默默退到一旁。
女生宿舍他進不去。
就一直守在樓下,直到深夜。
阮棠不屑:
「孩子S了他來奶了。」
「大鼻涕流嘴裡知道甩了。
」
「現在才知道後悔,早幹什麼去了?」
「當初為了林靜瑤那樣對你,現在又來裝可憐。」
「還好陸彥去外地集訓了,不然非得揍他一頓不可。」
有同學注意到他總是在女生宿舍樓下徘徊,就拍了視頻放到網上。
「求問,這位帥哥是惹女朋友生氣了嗎,怎麼天天一個人在樓下等著。」
「大中午的也不回去,看著怪可憐的。」
季淮一長相確實出眾,連帶著視頻也在論壇上火了起來。
而我得到消息,卻是從季阿姨那裡。
她哭著給我打電話:
「小栀,阿姨知道季淮一惹你生氣了。」
「可他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那麼大的太陽,他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曬得臉都紅了。」
「晚上刮風下雨也不走,
連傘都不知道打。」
「再這樣下去,身體怎麼受得了。」
「你能不能看在阿姨的面子上,勸他回家……」
我對著季阿姨,總是有一份感激的。
聽見她哭,心裡也不好受。
隻能答應下來。
13
奶茶店裡。
季淮一盯著我襯衣上南大的校徽,有些苦澀地笑了笑:
「夏栀,你沒改志願,為什麼不告訴我。」
「那時候離截止時間還有兩小時,你要是告訴我的話,我還能改回來。」
「我們明明說好,上了大學後就在一起的。」
「為什麼會這樣……」
我無奈:
「季淮一,從剛上高中起,我就告訴過你,
我想上南大。」
「一開始我們志願都填好了,是你突然變卦。」
「再說了,你都已經決定好要陪林靜瑤留在市內,我又何必再讓你改回來呢?」
季淮一抓住我話裡的關鍵詞,有些急切:
「你還是在因為林靜瑤的事吃醋,對不對?」
「我跟她真的沒什麼,隻是看她可憐,才多照顧她一點而已。」
「你要是不喜歡的話,我以後都不和她聯系了……」
「我知道。」
季淮一還未說完的解釋被打斷,愣愣地看著我:
「你說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從小就愛看武俠小說和警匪片。」
「總想著要當一個大英雄,威風凜凜,懲惡揚善。
」
「小時候對我是這樣,後來對林靜瑤,也是這樣。」
「隻不過從前我是被幫扶的弱小,後來我是你救贖故事裡的反派。」
「你享受這樣匡扶正義的快感。」
「享受別人對你贊許的眼神。」
「先入為主認定了我對林靜瑤有敵意。」
「然後處處為她打抱不平。」
「你的故事裡需要一個惡毒女配,而我恰恰是最好的人選。」
「不是這樣的。」
季淮一眼眶泛紅,喃喃道:
「不是這樣的夏栀。」
「是她總在我面前說,你針對她。」
「我才……」
我擺擺手:
「季淮一,夠了,你不用再說了。」
「你這樣推卸責任,
隻會讓我更看不起你。」
「我們兩個一間,從來都不是林靜瑤的問題。」
「如果一份感情能因為別人的幾句話動搖。」
「那隻能說明它本身就不夠牢固。」
季淮一面色又白了幾分。
張了張嘴,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最後隻問了一句:
「夏栀,你恨我嗎?」
我看著季淮一,突然想到第一次和他見面的場景。
小小的少年朝我伸出手:
「夏栀,你別哭了,他們已經被我打跑了。」
「以後放學你都跟我一起,我會一直保護你的。」
輕輕笑了笑:
「季淮一,不管怎樣,我都很感謝你,在我小時候,曾經那麼認真的保護過我。」
雖然後來物是人非。
有過爭吵和惡語相向。
但我還是不願意,去恨那個守護了我許久的少年。
季淮一別過頭去,淚水終於抑制不住,哽咽道:
「夏栀,對不起。」
我遞給他一張紙:
「沒關系。」
沒關系,就是我們兩個一間。
最好的結局。
(全文完)
番外
青春是一場太匆匆的雨。
我以為和阮棠在古鎮躲雨的那個夏天就是結局。
卻沒想過,人生無常。
真正的告別,從來都沒有預告。
最後一次見到季淮一。
是在他的葬禮。
他暑假回家時。
遇見有人溺水。
一共三個孩子。
他下去了三趟。
把最後一個孩子託上岸時,
已經沒了力氣。
季阿姨哭昏過去好幾次,不停念叨:
「他從小就是這樣,總是愛逞強。」
「那麼多人,別人都沒去,他非要下去幹什麼?」
「他都爬上來了兩回。」
「兩回啊。」
「為什麼偏偏還要下去。」
三個被救的孩子都來了,在靈前不住給季阿姨磕頭。
林靜瑤也來了,但被季阿姨趕了出去。
我問了同學,才知道她早就退學了。
原本助學貸款是足夠負擔她的學費和生活開支的。
但她虛榮好面子,吃的用的都要最好的。
又不願意出去兼職,隻能找同學借錢。
借了一圈後,沒人願意搭理她了。
她就迷上了網貸和賭博。
課也不去上,
沒幾個月就被學校開除了。
葬禮結束後,我和陸彥陪著季阿姨回家。
她顫抖著從季淮一房裡拿出一個盒子:
「小栀,這是淮一生前最寶貴的盒子,上面有你的名字,你就帶走吧。」
我打開盒子。
裡面是這麼多年,我送給季淮一的生日禮物。
禮物最上方,還有一封信。
「夏栀,那天從南大回來後,我想了很久。」
「你說的話一點也沒錯。」
「我為了在同學面前逞英雄,一味偏袒林靜瑤,傷害了你。」
「現在我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不知道你還願不願意和好,繼續跟我當朋友。」
信的末尾。
還貼著某年生日我送他的和好券。
我想了很久,
還是將回信給他燒了過去。
「季淮一,來信已收到。」
「我願意跟你和好。」
「你現在是個真正的英雄了,我們大家都很為你驕傲。」
落款:
你永遠的好朋友,夏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