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離那日,我用大半嫁妝請求帶走一個孩子。


 


長子神情冷漠:「我是父親嫡子,不能跟母親走。」


 


女兒噘著嘴躲在庶妹身後:「我不要,我娘是姜姨,我不認識你。」


 


夫君搖頭冷笑:「你看看你有多失敗,一雙兒女都不願認你。」


 


傷心之下,我從牙婆手中買了兩個孩子。


 


大的男孩沉默穩重,小的妹妹倒是嬌縱任性,天天說自己是公主。


 


我隻笑笑,沒當回事。


 


不想幾年後真有宮人上了門,說我養育皇子公主有功,要封我做敬國夫人。


 


1


 


太監弓著腰諂媚的遞過來一根孔雀白玉簪。


 


我認得它,那是我送給錦兒的。


 


錦兒嬌氣,嫌棄木簪粗鄙,金簪俗氣,寧願披頭散發也不願戴,沒了法子,我隻能花大價錢買了這隻簪子。


 


我松了口氣,自從孩子失蹤,我找了好幾天了。


 


好在一切沒事。


 


黃公公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夫人心善,皇上念著夫人的恩德,請您進宮呢。」


 


一路上,黃公公跟我聊起兩個孩子的往事。


 


提起這個,我臉上也帶了笑。


 


從侯府離開後,我很是頹喪了一陣,唯有這兩個孩子給了我盼頭和歡喜。


 


說來,我本來是想買一個以解慰藉。


 


聞禮性子沉穩,神似長子,我一眼就看中了。


 


隻他拉著個小妹妹,惡狠狠的瞪著我,仿佛誰都是敵人一般。


 


牙婆特意擋住她的視線,「腦子有點病,不過不妨事,買一送一,買一送一哈。」


 


我最終還是帶走了兩個。


 


聞禮怕我嫌棄錦兒,很是勤快,飯吃的少活兒搶著幹,

我知道這孩子在外頭怕是吃了不少苦頭,心疼之餘,不僅不讓他做事,還請了先生教他讀書。


 


我當然沒有嫌棄錦兒,她雖任性,卻也不是不懂事,我用心相處,才發現這孩子也是嘴硬心軟的。


 


漸漸的,兩個孩子在我面前自在多了,錦兒不再張牙舞爪,聞禮也會偶爾開起玩笑來。


 


我事無巨細的交代了一番,末了又特意囑咐了幾句:


 


「錦兒貪吃甜,對牙口不好,你們不能總慣著她。」


 


「還有聞禮,他心思重,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面上看不出來,要仔細觀察,隻要他皺眉頭,那肯定是不愛的。」


 


說完才發現自己好像多此一舉了,他是皇子,那些人隻會比我更仔細,隨後訕訕的笑了。


 


黃太監卻像沒看見,認真的記了下來:「夫人所言,奴才定會牢記於心。」


 


2


 


進宮之後,

果然看到了錦衣華服的聞禮和錦兒。


 


尤其是錦兒,小鳥一樣奔過來抱住我的胳膊,親昵的喊娘。


 


聞禮也黑眸亮晶晶,規矩的行了個禮,輕輕喊了聲母親。


 


他們變了許多,氣勢渾然天成,舉手投足透著矜貴,面色也是紅潤的,看來過得很好。


 


我也放了心,都說皇宮勾心鬥角,我還怕他們受了什麼委屈。


 


我在宮裡住了下來,也慢慢了解到兩個孩子的事兒。


 


原來當年貴妃在行宮時因為和皇帝鬧別扭,攜子逃走,不想不僅自己沒了性命,還連累皇子公主也流落在外。


 


皇帝有意封我為妃,也好照看兩個孩子。


 


我拒絕了。


 


他沒為難我,嘆了口氣,要封我做敬國夫人,享一品诰命。


 


聞禮和錦兒大了,剛回宮也忙碌的緊。


 


我待了些日子,

便想出宮。


 


府邸尚未建好,我買了座宅子,先住了下來。


 


路過安寧侯府的時候,我神色有些恍惚。


 


望著門口來往的馬車,我輕聲問車夫:「侯府今兒好像很熱鬧?」


 


車夫伸頭瞅了眼,隨後笑道:「剛走的是秦家的馬車,聽說安寧侯府正和秦家議親呢。」


 


我微愣,若有所思。


 


秦家,是貴妃的母家,也是聞禮和錦兒的舅家。


 


進宮後我曾聽聞禮提起過,貴妃和娘家向來關系不睦,當年貴妃在宮外,甚至曾遭家中姐妹的暗算,這次聞禮回宮,秦家定要被清算的。


 


想到這,我面上浮起幾分擔憂。


 


按年齡算,這門婚事,很大可能是長子的。


 


車夫瞧著我臉色,小心道:「夫人認識?可要進去看看?」


 


我猶豫了片刻,

點了點頭。


 


守門的小廝不認識我,見我衣著不凡,詢問了幾句客氣的將我迎了進去。


 


目光所及,已不是從前的模樣,側門的垂柳不見了,變成了海棠花,連柳邊的小池塘都被填了平,掛了秋千架。


 


我收回視線,跟著引路的丫頭去側廳。


 


安寧侯見到是我,很是一驚。


 


很快,他面上恢復了平靜,多了幾分倨傲來:


 


「魏皎,你現在才後悔,不覺得太晚了嗎?」


 


後悔,悔什麼?


 


他負手踱了幾步,聲音裡帶了幾分莫名的怒氣,眸中也染了紅:


 


「我等了你兩年,你都沒有回頭,現在阿寧都要成親了你回來了,天底下哪有坐享其成的好事?」


 


「我告訴你,晚了,我早已將姜兒扶正,就算你回來,也隻能做妾。」


 


我失笑,

原來他是這樣以為的。


 


當年我因一場意外,養傷三年,回來後庶妹成了貴妾,我出身將門眼裡容不得沙子,難以忍受下自請和離,他嫌我善妒,惱怒之下寫了和離書。


 


如今倒裝起情深來,也不覺得可笑。


 


我搖了搖頭,退後一步:


 


「我來是想問一問,阿寧是否在和秦家議親?」


 


他微怔,頷首道:


 


「是在商議,阿寧被姜兒教養的很好,聰慧機敏,這秦氏女,是他自己選的。」


 


我擰眉,語氣含憂:


 


「這門婚事不妥。」


 


話剛說完,回廊盡頭傳來長子慍怒的聲音:


 


「母親覺得哪裡不妥?!」


 


少年一身靛青色長袍,衣冠楚楚,儀容俊秀。


 


慢慢的與記憶中冷漠的孩童重疊在一起。


 


「我是侯府嫡長子,

如何能跟母親走?」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母親又何必對父親咄咄相逼?」


 


「離了父親,母親隻怕沒有好的去處。」


 


和離那天,我用大半嫁妝,隻為求一個孩子。


 


卻不曾想,一個也不願意跟我走。


 


壓下心頭酸澀,我輕聲解釋:


 


「貴妃不在了,秦家早就被聖上厭棄,早晚會出事,我不希望他們連累到你。」


 


長子抬眉,目光帶了幾分譏诮:


 


「原來,母親竟還懂朝中之事。」


 


安寧侯看不下去了,輕咳一聲:


 


「婦人之見,自從三皇子和四公主回來,秦家早就聲勢漸起。甚至傳聞聖上有意立三皇子做太子,等到時候再跟秦家求娶,隻怕就晚了。」


 


「如今秦家好不容易松了口,你別在這裡瞎攪和了。


 


長子輕嗤一聲,沒有接話。


 


我知道,他定是覺得我見識淺薄,不懂這些。


 


可是他們才是其一不知其二,偏偏我又不能說出這些,隻好沉默。


 


3


 


長子和秦氏女的婚事到底還是定下了。


 


不僅如此,秦家以女兒年歲大為由,把婚期定在了一個月後。


 


我心底思量,大約秦家還是有聰明人的,知道早早把女兒嫁出去。


 


丫鬟來告訴我的時候,錦兒正躺在我身側小憩。


 


這些日子她常常出宮來尋我,有時一待就是大半日。


 


丫頭聲音壓的很低,怕吵醒了公主。


 


我嘆了口氣,揮手讓她下去。


 


長子性子類他祖父,驕矜自傲,貪權慕勢,就連自己的婚事也能算計在內。


 


我早該知道的,

多說無益。


 


錦兒翻了個身,醒了過來。


 


她揉著眼,打了個哈欠,嘴裡嘟囔著:「還是在娘身邊睡的香。」


 


我有些好笑,替她披上衣服。


 


「這裡叫叫就算了,外面千萬要注意身份。」


 


她貴為公主,總這麼叫我難免被人指摘,更何況,我並未答應入宮為妃。


 


她撇撇嘴:「父皇還沒下旨呢,娘你還有時間考慮。」


 


我失笑,搖了搖頭。


 


錦兒沒待多久,就被宮人喚了回去。


 


我把人送上車,眼見著馬車走遠,揉了揉眉心也準備去補個覺。


 


不想剛轉身,聽到冷淡的呼喚聲:「母親。」


 


是長子。


 


他的視線從離開的馬車上一略而過,未做停留又回到我身上:


 


「我今日來是想告訴母親,

我和秦氏的婚事定下了下月初一,雖然你與父親早就和離,可到底是我的生母,你若是想來可以以親戚的身份觀禮。」


 


他身長玉立,清凌凌的站在那裡,目光沒有半分悲喜,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的陌生人。


 


我垂眼,心中復雜。


 


長子的性情早在幼年就有了端倪,他不喜親近我,不願被人言長於婦人之手。


 


他審時度勢,凡事分析利弊,哪怕我和離那日,也能冷靜對我分析去處,甚至在我決定離開後,冷漠的回答他父親為何不肯跟我走的疑問:「母親,於我無用。」


 


心底蔓延淡淡的痛意,半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且看吧。」


 


沒聽到肯定的回答,他面上閃過一絲詫異,卻沒說什麼,轉身上馬離開。


 


4


 


後來,侯府再沒人來尋過我,唯有聞禮和公主來過兩回。


 


聞禮長高了不少,面容有些憔悴卻精神煥發。


 


他望著我,語氣凝重:「秦氏女應是有了身孕,二皇兄的。」


 


我一個踉跄,險些跌倒。


 


我還是回了侯府。


 


安寧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陰陽怪氣的笑我:


 


「還以為真有骨氣呢,不還是回來了?」


 


「可惜了,拜堂拜完了,這兒沒你什麼事兒了。」


 


長子立在他身側,並不意外的掃了我一眼,聲音淡淡的:


 


「我早說過她會來的,欲擒故縱,以退為進,這些招數已是常見的了,父親又何必緊張?」


 


我沒理會他們,徑自去了新房。


 


幾個轉彎,迎面碰到被喜娘扶著的秦氏女。


 


見被我攔住也不惱,隻問我何事。


 


我擺了擺手,醫女上前就要探她的脈。


 


她這才愣住,整個人受到驚嚇的往後退:


 


「這位夫人,是要做什麼?」


 


約是退的厲害腳下受了滑,一不小心撞到身後的假山上,蓋頭落了地,露出一張驚慌失措的俏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