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楊聰奸計不成,尖嘯一聲,驀然向一旁跑去。


 


我突然意識到,這是張黎的法壇。


 


她剛才神神秘秘地沒出現,就是把自己的法壇設在那裡……


 


可我離得太遠、腳步又太重,根本趕不過去。


 


怎麼辦……怎麼辦……


 


就在這時。


 


班長大喝一聲。


 


「戚小可,別怕!」


 


她和體育委員不知道什麼時候醒過來了,兩個人渾身軟綿綿的,就抱住楊聰。


 


附魔的楊聰根本無敵,她和體育委員牙齦咬得全是血,也阻擋不了一點點。


 


這時,班長身後。


 


無數個同學湧了上來。


 


他們一個又一個,前僕後繼。


 


「別怕,

有我們!」


 


一個倒下,另外一個上。


 


千千萬萬個倒下,就千千萬萬個上。


 


哪怕傷痕累累,哪怕注定走的是一條不歸路。


 


冥冥之中,我仿佛聽見誰低嘆了一聲。


 


然後。


 


戚寒清說:「拿地上的電棍。」


 


我聽他的話,拿起電棍,卻惶然發現它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柄鏽跡森森的日式尖刀。


 


戚寒清說:「握緊它。」


 


我顫抖的手握緊大刀,手腕下壓。


 


「像之前無數次的那樣。


 


「向前。


 


「劈。


 


「砍。」


 


無形的巨浪向前湧去,徑直砍在楊聰的身上。


 


他發出一聲不屬於自己的尖嘯,伴隨著低低的日語髒話。


 


就在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麼叫真正的「氣功」。


 


張黎驀地睜開雙眼。


 


15


 


當狐仙加入,戰場上的局勢瞬間改變了。


 


本來囂張的楊聰被壓著。


 


可我笑不出來了。


 


剛剛的一下,直接抽空了我身體裡所有的力量……


 


好在,張黎暫時可以制住楊聰。


 


就在這時,戚寒清忽然在我腦海裡說:「去弄S他。」


 


「啊啊啊弄S誰?」我心尖兒都在發抖。


 


祖宗啊,這可不是曾經那個人命如草芥的社會了,新時代S人可是犯法的!


 


戚寒清冷靜道:「拿這把刀,把他的頭割下來。


 


「那個日本人。」


 


在場的,還有誰是日本人呢?


 


隻有楊聰。


 


我很想聽戚寒清的話。


 


可從小到大的良知教育迫使我無法前進。


 


S人……溫室中的花朵怎麼能S人呢?


 


我的心尖都在發抖,整個人哆嗦著。


 


驀地,我聽見戚寒清低嘆了一聲。


 


「算了。」


 


我眼含熱淚看著他。


 


「這些天我也看了不少新聞時政,要你S人的確是不在理,畢竟你還要……考公?是這個嗎?


 


「如今雖然和平了,穩定了,隻是因為『我們』大度。若要翻舊賬,恐怕這些雜毛東西分分鍾就要被掀翻在地。


 


「為爭取最後的勝利,使中華民族永存世上,故功成不必在我,我先犧牲。」


 


他倏地從我身中抽離,似一陣輕盈長風,來時瀟瀟,去時濤濤,不受拘束。


 


楊聰正被張黎制住。


 


戚寒清蹲下來,似乎想要看清楚他的長相。


 


楊聰瞪大雙眼,卻是先一步看到了戚寒清。


 


他嘴裡嗚呼著想說些什麼,卻被接二連三的恐懼扼住喉嚨。


 


最後,兩腿一蹬,竟活活怕S了。


 


警笛聲嗚呼傳來,不知是誰報的警,媒體喉舌也如蜂鳥般適時而至。


 


我回眸,發現戚寒清本來凝實的身體。


 


漸漸消散在半空中。


 


16


 


警局裡。


 


我、郭松松和池燼面面相覷。


 


「這、這算熟人見面嗎?」


 


這時,池燼的師傅走了進來。


 


「兩案並聯,恐怕其中有關聯。」


 


我蹙眉:「居然還有關聯?」


 


「是,近年來侵華日寇的遺孤一直在策劃這種惡性事件。

這些在戰爭中誕生的孩子,有母無父,雖然我們已經盡量提供支持,但他們還是無法尋求父系家族的身份認可。因而,他們也被稱為是『失落的一代』。」


 


「失落……為什麼失落?」


 


「大抵中國人都講究落葉歸根,而他們名不正言不順,所以無法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吧。」


 


「可是這不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嗎?」我疑惑道,「憑什麼要以父系的血脈為根?他們誕生於母親的子宮,哺喂以母親的血肉,並非天生地長,而是由社會扶持長大……都這樣了,為什麼還要選擇追求虛無縹緲的家族認可?他們的父親留給他們什麼?想必隻有自己的一陣爽快吧。」


 


「是啊。」郭松松嘆道,「這些人就是拎不清,做這些的時候從來不想想自己的母親。明明媽媽才是最親、最有恩的人,

卻偏要尋那勞什子生理上的父親,為了什麼?想不通!」


 


莫老的嘴角噙著一抹笑:「看到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這麼有覺悟,我就放心了。」


 


「池燼。」他拍了拍徒弟的肩膀,「送你的這些朋友回去吧。


 


「好好睡一覺,然後,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小姑娘說得對,每個人都不該沉溺於過去的榮光,而要過好自己的生活,」


 


……


 


張家莊。


 


張黎的母親接待了我們。


 


「你們就是黎黎的朋友吧,快請進。」


 


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不過十一月,就已經下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


 


銀裝素裹,霜雪凜冬。


 


我卻再也無法在其中尋覓到戚寒清的蹤影。


 


他留給我的,

似乎隻有那個決絕而淡然的回眸。


 


那次同學聚會後,楊聰被宣布離奇S亡。


 


所有參會的同學,都被帶去做了心理疏導。


 


我也不例外。


 


可當我坐在板凳上時,對面的心理醫生卻隻說了一句話。


 


「忘了它。」


 


忘了它,到底是忘了誰呢?


 


我有些惘然。


 


這些天的經歷,像是大夢一場。


 


仿佛一個苦夢的尾梢,從周身橫掃而過。


 


誰是真理,誰是虛妄,一概不知。


 


為了尋求答案,我來拜訪了張黎。


 


她傷得格外嚴重,自那天後便不見蹤影。


 


我隻是想問……我和她不過點頭之交,她緣何如此護我?


 


還有……「九十多年前」是什麼意思?


 


此時,帶著狐形耳墜的我坐在我對面,喝了一口嫋嫋的熱茶。


 


「看來,『他』真的把你保護得很好。」


 


17


 


九十多年前。


 


1931 年,關外飄雪。


 


一隊唱著日本戰歌的軍士從平原之外踏來。


 


鐵路爆炸的煙光裡,二十萬奉軍啞聲,SS守住手中的刀與槍。


 


沒守住東北。


 


「日本人在我們的土地上縱情歡樂,擄掠最美的女子,搶奪最珍貴的寶物,隻為一雪千年來向中華俯首稱臣的恥辱。


 


「他們佔據遼寧,在此殘害屠戮,我東北的父老鄉親,竟硬生生S在了奸寇的欺凌辱罵之下。


 


「至此,河山震動,天下將傾。」


 


滿清王朝本就是末路,早已君權懶倦,河決魚爛。可革命未完,便有異族入犯。


 


那些惡心的蛆蟲,都想從我母國的身體上撕咬血肉。


 


「為抗戰,曾經聞所未聞的人一起並肩作戰。」


 


「就像我,和你的曾祖父。」張黎嘴角含笑,「一個土匪和一個出馬仙,居然也能保家衛國?讓誰來聽都不會相信吧?


 


「可我們偏偏就這麼做了。」


 


微小的苔草,它長在最湿潤的地方,在天光將傾時畏縮不言,卻在亙古永夜的黑暗綻放自己最大的光芒。


 


民族危機下,曾經行兇作亂的人也幡然醒悟,聯手共抗日。


 


遼西巨匪詐降生擒漢奸,绺子突襲日軍,繳獲大量武器。


 


「那真是一段壯麗遼闊的歲月。」


 


張黎的目光似有追憶。


 


「隻是,我卻希望那樣的歲月不要再來一次了。」


 


她的眼中落下兩行淚:「和平,

多麼來之不易。」


 


和平。


 


多麼來之不易。


 


用鮮血鑄成的鐵盾,千百年來仍在捍衛故土的平安。


 


苔草報國的方式,是與伙伴團結在一起,以柔軟而無畏的姿態,被烈火焚燒。


 


至此,粉身碎骨渾不怕。


 


我的眼裡忽然也落下淚。


 


就在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戚寒清名字的含義。


 


寒潭深千尺,蕩清人間惡路歧。


 


寒清,寒清,可真是個好名字啊。


 


18


 


那天拜訪過張黎後,我在家悶悶不樂。


 


我媽看不下去了,把我從屋子裡挖出來。


 


「再這樣下去成蘑菇了!出去晃晃!」


 


我隻好出去晃晃,卻碰見了郭松松。


 


遠遠地,我就朝她打招呼。


 


走近了一看,

卻發現她輪椅上推著一個耄耋老人。


 


郭松松笑著朝我道:「戚小可!」


 


聽見我的名字,輪椅上的老人倏地睜開眼睛,一雙眼中鋒芒畢露。


 


「戚小可,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太公!」


 


「太、太公……」


 


我差點咬到舌頭。


 


如果是我太公的話……現在應該已經一百歲了?!


 


郭太公可真是高壽啊。


 


再看,老人的身上穿的是一套軍綠色的舊衣。


 


我了然了。


 


郭太公的眼睛凝視著我,問:「你姓戚?」


 


他透著我的目光,像是在看另外一個人。


 


我傻傻地點頭。


 


良久,他長長嘆息一聲。


 


卻是推著輪椅朝另外一個方向走了。


 


我不解:「太公這是嫌我吵?」


 


郭松松搖頭:「他這是又想起傷心事了。


 


「他有一個年輕時戰S的戰友,也姓戚。」


 


回去時,是半山都是紅似火的晚霞。


 


紅霞濤濤,延展數百裡,遠處一片金光磅礴。


 


我和郭松松正驚嘆於這難得的美景。


 


山崖下的郭太公卻拭去了眼角的淚。


 


他這一生起於戰火彼端,受接連波折,終在暮年又見到了故人。


 


他想起戚寒清臨S前對他說的話。


 


「我三百兄弟已經犧牲殆盡了,敵攻勢未衰,前途難卜。他日抗日戰爭結束後,你為世界名將,乘船艦路過吳淞口時——


 


「如有波濤如山,那就是我來見你了。」


 


此時此景,不見波濤,

唯見紅霞。


 


故人來時路。


 


漫天山花去。


 


他口中喃喃道,故人來接他了。


 


……


 


很久很久以前。


 


我問媽媽。


 


為什麼天上的星星一閃又一閃。


 


媽媽撫摸著我的頭,告訴我,這是祖先在遙遠的地方注視著我們。


 


後來,當流星降下。


 


我才知道。


 


那是那些在時光歲月中湮滅的人,短暫地觸碰了一下後輩的額頭。


 


是他們告訴我。


 


時光永不會倒流,但未來的人,一定會有更好的生活。


 


「靈臺無計逃神矢,風雨如磐暗故園。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

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番外:後記


 


戚寒清無父無母,生於草莽間。


 


S後被戚家收養,取了「寒清」兩個字,入了祖墳,才不算孤魂野鬼。


 


他無以為報恩情。


 


隻能在「降生」之時,對戚家後人略加照拂。


 


狐仙說,他若任性,便會傷及根本。


 


來日墮如春風,化為山露,永不存人世。


 


可他又有何畏懼的呢?


 


半壁紅燒雲,似紅旗烈卷的風雲年代。


 


他是赤腳走在白山黑水中的萬千人民之一。


 


沒有來處,沒有歸處。


 


唯有腳下的這方土地。


 


是一生摯愛。


 


……


 


請聽,來自 1931 年的風聲。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