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照片裡的情侶一身藍白校服,十指相扣,衝著鏡頭笑得燦爛。
磕上頭的網友們紛紛開始尋人。
卻失望地發現我們早在多年就已經和平分手。
他成了華爾街最年輕的金融新貴。
而我被迫回到老家,打工還貸,成為在生活裡掙扎的一個普通人。
除了一場同學聚會,我們的人生再無交匯點。
當晚,一個匿名提問衝上了熱搜:「你和年少時的戀人現在怎麼樣了?」
一個熟悉的 id 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的回答隻有冷淡的一行字:
「看到她過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1.
我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這十幾個字上。
這個賬號還是當年我幫謝餘玉注冊的。
id 名都是我取的。
還有頭像,是我和謝餘玉的情侶對戒照。
神通廣大的網友很快就將他扒了出來,並頂到了最前面。
「我靠,照片男主角現身了。」
「哥們,咱現在也算成功人士了,不至於吧?」
「你倆當年不是和平分手嗎?怎麼像仇人似的。」
謝餘玉沒有再回復。
像是懶得對這一段過去的感情再做解釋。
我也沒有評論。
捧著手機,默默地給他點了個贊。
2.
照片的熱度比想象得還要持久。
很快有媒體主動採訪我。
不露臉,就隻問三個問題。
但是給兩萬塊。
我沒有拒絕。
「看到合照是什麼感想?」
女主持人很溫柔地問我:「有沒有感到很遺憾?」
「沒有。」
我誠實地說。
如果不是這張突然冒出來的舊合照。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謝餘玉這個名字了。
少年時喜歡過的人。
再刻骨銘心,也很難記一輩子。
何況我一天十八個小時給資本家當牛做馬。
也沒有時間傷春悲秋。
「分手的具體原因是什麼?」
我沉默片刻:「我為了前途放棄了他。」
女主持人一愣,下意識多問了一句:「後悔嗎?」
我毫不猶豫地搖頭。
「最後一個問題,」女主持人聲音愈發柔和,「去年同學聚會,
你和他都參加了。」
「你們有說話嗎?」
我心頭一顫。
3.
去年,謝餘玉回了一次國。
正逢母校百年校慶,他受邀參加,隨手捐了五千萬。
同學聚會就是這個時候辦的。
飯局進行到一半,謝餘玉推門進來。
大佬突然出席,整個包廂歡呼雀躍。
隻有我坐在角落,如坐針毡。
不穿校服,他身上的少年感褪去了幾分。
遊刃有餘地在那一站,微微含笑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個人。
叫人捉摸不透。
謝餘玉後面還有事,沒有久留。
他隻是象徵性地喝了幾杯,甚至都沒往我這邊看一眼,結過賬單就離開了。
飯局很早就散了。
我找到了停在外面的小電驢,
想再送幾單外賣。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
為了趕一個要超時的外賣,我搶在紅燈之前左轉,不小心撞到了直行的車輛。
看清賓利車標的一瞬,我心裡一涼。
旋即車門打開。
謝餘玉打著傘走了下來。
「你怎麼開車的?這是直行路,你轉彎是要負全責的。這麼好的車刮壞一點就要送回車廠全身重修,幾百萬的修車費……」
司機看著被刮壞的車漆,氣急敗壞地想撇清責任。
幾步之外,謝餘玉懶散地靠在車上,衣冠楚楚,神色冷淡。
目光時不時在我身上古井無波般劃過。
我唯唯諾諾地道歉。
拼命低頭,將僅剩的自尊掩埋在沉重寬大的頭盔下。
「發生什麼事了?
」
悅耳的女聲撞進耳中。
車裡竟然還有第三個人。
女人提著裙子跳下車,看見我狼狽的模樣,不耐煩地皺眉。
「謝總,算了,別為這點小事浪費時間。」
謝餘玉沒有說話。
沉默地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女人的聲音透露著幾分為難:「今晚你還要帶我回去見父母呢,如果為這點事耽誤時間的話,你父母這邊怎麼辦?」
一陣清楚的雨聲。
緊接著好像有人笑了聲。
謝餘玉看著我,語調冷淡又譏诮:「是啊,該怎麼辦呢?」
4.
我有一瞬的恍惚。
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以前都是我問謝餘玉的。
作業寫不完怎麼辦,考試沒考好怎麼辦。
小賣部的碎碎冰賣完了怎麼辦。
謝餘玉被問笑了,毫不留情地敲我的腦門:「周蘇,沒有我你是不是活不下去?」
好像是的。
我和謝餘玉在幼兒園相識,從來沒分開過。
遇到了難辦的事情,我第一反應就是找他。
反正他最後都會幫我搞定。
在分手之前。
我從來沒有自己系過鞋帶。
謝餘玉經常稱自己是優秀男僕。
我一個人的。
同學都開玩笑說我是謝餘玉書包上的掛件。
他走到哪都要照顧我。
謝餘玉不可置否。
隻是將我的手攥在手心裡,垂著眼翻來覆去地玩。
不知道想到什麼,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周蘇,其實如果我們分開。
」
「我才是活不下去的那個。」
5.
說話的女人叫林楚。
是謝餘玉的秘書,陪他打拼了多年。
多虧了她,謝餘玉不僅沒讓我賠錢,還安排那位司機帶我去醫院做了檢查。
我長松了一口氣。
我有個今年剛上初中的妹妹。
學業繁重,正是要用錢的時候。
我媽身體不好,三天兩頭往醫院跑。
工作幾年下來,存款微薄。
這個時候再負債,無疑是雪上加霜。
醫院裡等待檢查結果的功夫。
司機在一旁跟朋友八卦:
「對,謝總帶林秘書回老家了,說是要見父母。」
「以前是同事,以後可能就是老板娘了……啊呀,
要不說還是人家命好,都是草根出身,眼瞅著就能飛上枝頭當鳳凰了。」
「不過真是突然,林秘書喜歡謝總我能看得出來,不過謝總因為他那個白月光,眼裡從來沒有過其他女人……不知道怎麼就接受了。」
「嗯,可能也是放下了吧。」
那天我很晚才從醫院回了家。
渾身疲倦,倒頭就睡。
夢裡面回到了高考結束的那年。
錄取通知書下來,我錄到了 D 大。
與謝餘玉的學校一南一北,相隔萬裡。
而考到一個大學,是進入高三起,我們共同定下的目標。
我們的高考成績隻差了幾分,如果沒有意外,完全能進到同一所大學。
「怎麼會這樣啊蘇蘇?」
謝餘玉雙眼通紅,
勉強扯出一絲笑意:「你一定是手滑了對不對?沒關系的,我復讀一年,我去 D 大做你的學弟,總比分開四年強。」
怎麼可能手滑。
我們都反復確認過對方的志願,生怕報錯會離開彼此。
我抽出了手,後退幾步:「你別自欺欺人了。」
與他的痛苦相反。
我平靜得甚至有些殘忍:「是我故意改的志願。」
餘光裡的修長的人影霎那間一白:「為什麼?」
「為了能離你遠一點。」
「謝餘玉,我接近你,隻是單純想讓你幫我講題提升成績。」
「我真正喜歡的人是隔壁班的班長,他跟我一起考上了 D 大,之所以騙你到今天,就是怕你也S纏爛打,跟我們倆搶這唯二的名額。」
「謝餘玉,我求你別復讀來找我,
放我一馬吧。」
我垂著眼睛:「我是真的不喜歡你。」
6.
採訪視頻很快就發了出去。
大概是因為內容沒什麼爆點,熱度並沒舊合照那麼高。
不過兩萬塊錢很快拿到手了,像白撿來的一樣。
我本來想用這筆錢做個全身體檢,或者去旅個遊。
可幻想很快就被打破。
我妹班主任給我打來話,說她在學校跟同學吵架動了手。
趕到醫院後,我才知道情況有多嚴重。
被劃傷眼睛的是個小男孩。
老師說,他一直煽動別的同學孤立我妹妹,明裡暗裡用言語欺負我妹。
我妹妹也是氣急了,才想反擊。
雖然我們這邊佔理,可終歸是我妹妹先動的手。
那名同學的右眼眼球被筆尖劃破,
如果處理不好,恐怕會對日後視力造成影響。
更讓我震驚的是。
林楚竟然是被劃傷眼睛的男孩的親姐姐。
她心疼地摟著弟弟,面色冷肅:「這不是錢的問題。」
「這是惡劣傷人事件,你妹妹已經滿十四歲,可以量刑處理。」
「如果我們家小輝的眼睛真的留下來後遺症,那我們一定會讓你妹妹和付出代價。」
一字一句,像山一樣壓在我身上。
我媽更是害怕,像撒瘋一樣,哭著逼著我下跪求情。
混亂之中,我的身體被強行壓了下去。
膝蓋觸地的一刻。
有人強硬地走過來拉起我的胳膊,將我從地上拽了起來。
7.
謝餘玉帶來了行業內頂尖的眼科醫生。
手術過後,
林楚弟弟的眼睛已經沒什麼大礙了,也接受了我的賠償。
事情敲定,我長松一口氣。
謝餘玉正在走廊裡打電話。
看見我靠近,他沒什麼表情地掛掉電話:「有事嗎?」
水流從他指縫間湿潤地流過。
我有一瞬的恍惚。
忽然想起高三的一個晚自習。
我去水房洗手,謝餘玉恰好也在。
看到是我,他歪頭笑了。
四下無人。
他飛快地親了我一下。
十年過去了。
那一瞬微妙觸感,又在此刻貼上心頭。
我擠出了一個笑,真誠地說:「謝謝你。」
「不用你謝,本來也不是在幫你。」
他垂著眼,語氣冷硬。
我哦了一聲。
目光下落,忽然看見他手機殼上的吊墜。
是一個棉花餡的小兔子。
我眨了眨眼。
是我小時候親手做的,當作小玩意送給了他。
他就一直掛在書包上,髒了都舍不得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