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是人機嗎,時冉冉。」


他懶洋洋地晃著車鑰匙:


 


「隔三差五就謝謝謝謝的。」


 


壞了。


 


這下我真不知道說什麼了。


 


厲安宜掰正我的腦袋:


 


「不準說話!影響我發揮。」


 


我乖乖坐直身體:


 


「好。」


 


又過了好久好久。


 


厲安宜總算肯放過我了,她遞給我一面鏡子。


 


我照了照,忍不住唇角上揚。


 


天哪,我居然也有這麼漂亮的一面。


 


厲安宜拍了拍我的肩膀,對厲百川說:


 


「快給公主請安。」


 


厲百川當然不會這麼說。


 


但是他走了過來,極其自然地彎腰,幫我整理好曳地的裙擺。


 


「行了,我們該出發了。


 


去的路上。


 


我忍不住問:


 


「你們知道今晚的宴會...到底是做什麼的嗎?」


 


厲百川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語氣平淡:


 


「老頭子這麼鄭重其事地把我們都叫上,大概...是對外正式公布你身份吧。」


 


他回頭瞥了我一眼:


 


「畢竟,厲家的二小姐,總不能一直藏著掖著。」


 


厲安宜放下口紅,點了點頭,也認同這個說法。


 


可我卻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我潛意識的認為,他並不會為了我大費周章。


 


事實,也正如我所想的這樣。


 


這表面上,是一場歡迎我回到厲家的接風洗塵宴。


 


但當我們看到厲弘揚身邊站著的一對陌生而矜貴的夫婦,用挑剔的眼神打量著厲安宜時。


 


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歸根究底。


 


是一場以利益為紐帶的交易晚宴。


 


12


 


厲弘揚滿面春風的向周氏夫婦介紹著厲安宜。


 


言語間充滿了待價而沽的意味。


 


「安宜這孩子,從小就乖巧懂事,藝術造詣更是沒得說,和令郎絕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們夫妻倆的目光帶著評估商品的審視。


 


這讓厲安宜很不舒服。


 


我假裝不懂事的站到她面前,扭來扭去,就是不讓他們看厲安宜。


 


厲弘揚眉頭微皺,大概是不滿意我的舉動。


 


不過他沒當場發作。


 


因為他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對身邊的助理示意,


 


「對了,周董,周夫人,知道二位喜歡收藏,

特意將此畫帶來給二位鑑賞鑑賞,算是一點心意。」


 


助理立馬捧著早就準備好的畫盒上前。


 


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副用色溫暖、筆觸細膩的油畫。


 


畫裡。


 


春日陽光下的雛菊花海,一個穿著白裙的小女孩愜意地躺在草地上。


 


五官依稀可見厲安宜幼時的輪廓。


 


厲安宜臉色一白。


 


她幾乎是尖叫出聲,猛地衝上前,一把從助理手裡奪回了那幅畫。


 


「不行!這個不可以送人。」


 


她把畫緊緊抱在懷裡,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通紅的眼眶裡,盛滿了無法言說的悲慟與憤怒。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


 


仿佛這幅畫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厲弘揚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沉了下去,


 


「厲安宜!你這是在做什麼!瘋了不成!把畫還給周董!」


 


「爸!」


 


厲百川一個箭步擋在我們身前。


 


他同樣臉色鐵青,聲音因為壓抑著怒火而微微發顫:


 


「這幅畫不能送人!這是媽媽留給安宜唯一的...」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毫不留情的抽在了厲百川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厲百川的頭猛地偏了過去,白皙的側臉瞬間浮起清晰的指印。


 


厲弘揚暴怒:


 


「厲百川!我做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反了你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轉向臉色已經極其難看的周氏夫婦:


 


「不好意思,周董,周夫人,犬子無狀,小女任性,讓你們見笑了。」


 


他命令厲安宜:


 


「厲安宜!

還不快給周伯父周伯母道歉!把畫交出來!」


 


厲安宜SS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倔強地打著轉。


 


「不可能。」


 


她更用力地抱緊了懷中的畫,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


 


周氏夫婦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鄙夷和不悅。


 


周夫人冷冷開口:


 


「看來令千金似乎對我們周家頗有微詞,這聯姻之事,還是從長計議吧。」


 


說完,他們便拂袖而去。


 


厲弘揚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的視線,第一次在我身上停留。


 


「時冉冉,你的表現,讓我很失望。」


 


13


 


宴會不歡而散。


 


我和厲百川被厲弘揚的保鏢粗暴地塞進車裡。


 


送回了厲家老宅深處一間廢棄的儲藏室關禁閉。


 


沒有窗戶的狹小空間,

陰冷潮湿,散發著霉味。


 


我早就對這樣的環境習以為常。


 


就恐怕厲百川不適應。


 


不過讓我沒想到的是。


 


厲百川很平靜。


 


他熟絡的坐在角落裡,面無表情。


 


我靠近他坐下,


 


聲音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姐姐她...被單獨帶走了,會怎麼樣?」


 


黑暗中。


 


厲百川嘆了口氣。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裡的沉重和絕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才用一種異常沙啞、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聲音說:


 


「怎麼樣?還能怎麼樣。


 


「不過是又一次馴服罷了。」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帶著濃濃的自嘲和恨意,


 


「從小到大,我和安宜...都是這樣過來的。」


 


「我們早就清楚,他不需要孝順的兒女,他隻需要完美聽話的作品。


 


「安宜喜歡畫畫?可以,但必須是能拿獎、能為他臉上增光的藝術。


 


「所以,當他知道我沉迷遊戲開發後,立馬勃然大怒,他說那是不務正業,玩物喪志,是厲家繼承人的恥辱。」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安宜因為偷偷畫自己喜歡的漫畫,被他關在畫室三天三夜。


 


「我設計的第一個遊戲 demo,被他當著我的面格式化硬盤,然後砸碎電腦。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執著於開發遊戲嗎?因為,我想開發一款 vr 遊戲,這樣,我和安宜就可以再一次見到母親了。」


 


「我們真的...很恨他。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淵。


 


原來,他們表面的光鮮亮麗和拒人千裡,底下掩蓋著的是竟是這樣觸目驚心的傷痕和枷鎖。


 


14


 


幾天後。


 


我們被厲弘揚放了出來。


 


我們第一時間去找了厲安宜。


 


可是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任憑我們怎麼敲門都不回應。


 


再出來時,已經是一個月後了。


 


她臉色蒼白,雙頰凹陷,瘦的不成人形。


 


我心疼的抱住她:


 


「姐姐,你到底怎麼了...」


 


她咬住唇瓣,還是不肯告訴我和厲百川。


 


最後還是家裡一個知情的佣人,偷偷將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我們。


 


她哆哆嗦嗦的說:


 


「老爺...不想讓小姐再畫畫了,

就...打斷了她的右手。


 


「醫生說,小姐右手腕關節嚴重挫傷,以後可能都無法進行高強度、高精度的藝術創作了。


 


「我去給小姐送飯的時候,看到她連筆都拿不起來...」


 


我捂住嘴,氣的發抖。


 


這時。


 


站在我們身後的厲安宜,用左手輕輕挽起我的耳發:


 


「我沒事,冉冉。」


 


看著她憔悴的樣子,我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流:


 


「姐姐,我要怎麼樣才能幫到你。」


 


「你想幫我嗎?」厲安宜說話的語氣很虛弱,聽得我的心揪起來疼。


 


「想。」我斬釘截鐵。


 


她點頭:


 


「那從現在開始,你要堅強起來,成為我們的保護傘。」


 


一直沉默不語的厲百川忽然開口:


 


「是的,

冉冉。


 


「老頭子已經偷偷將母親留給我和安宜的公司股份,偷偷吞並了,他現在已經徹底不信任我們了,為了防止他日後找個傀儡操控公司,你現在必須支稜起來,獲取他的信任。」


 


我握緊拳頭:


 


「我該怎麼做?」


 


...


 


厲安宜和厲百川開始全方面打磨我。


 


他們教我如何在厲弘揚的規則下生存、偽裝,甚至...反噬。


 


厲百川輕蔑一笑:


 


「以前我隻是不屑於討好他,並不是我不知道怎麼收斂鋒芒。」


 


我揚長避短。


 


像一塊貪婪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他們傾注給我的一切。


 


法語早已流利如母語,其他生意上需要的小語種,也一一被我攻克。


 


在接連兩年成績都非常出色後。


 


我的蛻變,

終於引起了厲弘揚的注意。


 


畢業後,他安排我進入厲氏實習。


 


我學著厲安宜的優雅從容,模仿著厲百川的S伐決斷,更將厲弘揚那些冷酷的商業手段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四年時光飛逝。


 


我終於在一次關鍵的國際並購案中,展現出了狠辣手腕和精準判斷力。


 


成功壓過了厲弘揚精心培養多年的心腹。


 


塵埃落定後。


 


厲弘揚在他那間巨大的、象徵著無上權力的辦公室裡召見了我。


 


他坐在寬大的皮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紅木桌面。


 


生平第一次用正眼看了我:


 


「冉冉,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雖然小時候耽誤了你,但如今看來,我們厲家的血統,終究是強大的。」


 


他頓了頓,

目光似乎透過我,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語氣中帶著一種虛偽的追憶和感慨:


 


「不知道...你母親有沒有跟你提起過我?如果不是當年命運弄人,或許...


 


「我們會是普通而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安靜地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溫順微笑。


 


普通幸福的一家三口?


 


多麼諷刺的詞匯。


 


我永遠記得母親跳樓前空洞的眼神,也忘不掉自己初入厲家時的如履薄冰。


 


更加清楚安宜被毀掉的手和百川臉上恥辱的掌印。


 


他此刻的溫情脈脈,無非是對一枚終於展現出巨大利用價值的棋子的估價而已。


 


「爸爸過獎了。」


 


我微微欠身,聲音平靜無波:


 


「是您教導有方。」


 


「感謝您的悉心栽培,

日後我會加倍奉還。」


 


他很滿意,連說了好幾個好字。


 


我背過身,從容離開。


 


15


 


厲宏揚的身體在他長年的高壓和放縱下,終於出現了不可逆轉的衰退。


 


一次看似普通的中風,成了我全面接管厲氏集團的最佳契機。


 


我全權接手厲氏的那天。


 


給厲百川的遊戲開發團隊,投資了五個億。


 


董事會的那些老東西都氣壞了。


 


「五個億?!投資遊戲?!」


 


一位資歷最老的董事猛地站起來,氣得胡子都在抖:


 


「小厲總!你這是胡鬧!厲氏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百川那小子搞的遊戲根本就是無底洞!你這是拿股東的利益開玩笑」


 


底下竊竊私語:


 


「弘揚到底怎麼想的,為什麼會把厲氏交給這個私生女?


 


可偏偏,他們又無可奈何。


 


因為現在隻有我,才能穩住厲氏的局面。


 


我完美繼承了厲弘揚的手段,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最終,他們拗不過我的人妥協。


 


不想順從我的人,拿錢離開厲氏。


 


有人以為我們父女情深。


 


想借此巴結我。


 


帶著上好的禮物,對我說:


 


「小厲總,厲總最近身體還好嗎。」


 


我低頭看了眼手表,回以他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當然。」


 


現在是下午兩點。


 


我們親愛的父親。


 


此刻應該在療養院的電擊室裡,接受防老年痴呆的治療。


 


...


 


厲百川研發的 VR 遊戲歷經八年的波折,成功問世。


 


我也在遊戲裡,看到了他和厲安宜的母親。


 


她的眼睛和厲安宜一模一樣。


 


隻是氣質上,不同於厲安宜那樣滿身是刺。


 


她和我的母親不一樣。


 


她很溫柔,也很愛自己的孩子。


 


就在我要登出遊戲的時候。


 


她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朝我微笑。


 


「謝謝你,冉冉,謝謝你能與我那兩個孤獨的孩子,成為一家人。」


 


我愣了愣,眨了下眼睛。


 


虛影已經不見了,好像剛剛發生的隻是我的錯覺。


 


我去問了厲百川,這是專門為我設計的彩蛋嗎?


 


厲百川否認,


 


「不是。」


 


他狐疑的問我:


 


「冉冉,這不會是你打算哄我們開心而編造的善意謊言吧?


 


「沒事的,我和安宜早就接受現實了,也並不難過了。」


 


我岔開話題:


 


「是嗎,那可能是我的幻覺吧。」


 


17


 


後來,又過了好多好多年。


 


我突發奇想,打算再去看看厲弘揚。


 


他已經不復從前馳騁在商場上意氣勃發的模樣。


 


他老了好多,兩鬢花白。


 


他怨我、將手伸出鐵柵欄想打我:


 


「時冉冉,我對你那麼好,把你接回厲家,讓你享受厲家的資源,讓你成為厲氏的繼承人,你這個白眼狼,就這麼對我?


 


「早知如此,我絕不會將你接回來,絕不會認你!時冉冉,你遲早會有報應的。」


 


我挑了挑眉。


 


對著一旁的看護人員遺憾的說:


 


「看來我父親的病症更加嚴重了,

你們得嘗試更換一些更有用的治療方式了。」


 


他們心領神會的點頭,將一塊抹布塞進厲弘揚的嘴裡。


 


再然後。


 


治療室裡發出一聲聲慘絕人寰的悽厲聲。


 


從療養院出來。


 


中午的太陽格外刺眼。


 


我抬頭遮住陽光,看著自己的五根手指。


 


我的報應會是什麼呢。


 


來財?


 


嗡——


 


我的手機鈴聲響起。


 


是厲安宜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喜極而泣:


 


「冉冉,你給我找的醫生說,我的手可以通過手術恢復正常,最多一年,就可以和以前一樣靈活啦。」


 


我趕緊上車,驅車往她那裡趕:


 


「我來啦姐姐,等我!


 


厲安宜的電話剛掛斷。


 


我又接到了厲百川的電話。


 


他張口就是:


 


「謝謝你,冉冉。」


 


我沉默了一瞬:


 


「你是人機嗎,哥哥,隔三差五就謝謝謝謝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