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激動地照做。
方雲生站在二樓欄杆處,微笑著對我說了一句話。
「開始吧,親愛的獵物小姐。」
沒等我反應過來,頭頂的氣球突然全部炸開,惡臭撲鼻的泔水兜頭淋了我一頭一身。
我尖叫一聲捂住了臉。
四周是數不清的哄笑喝彩聲,陳遠的聲音尤其突出。
他們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狼狽不堪的模樣,像是那天在非洲草原上,他們拿著獵槍站在車頂,看著下面掙扎求生的獅子和花豹一般。
「果然還是現場直播帶勁,這場面我可期待很久了。」
「聽說這個是上次那位的妹妹,好家伙,更有意思了。」
「上次那位?
川城大學直播跳樓的那個?我去,帶勁啊,不愧是方大少,果然一個比一個勁爆,相比之下,陳遠那種小打小鬧算個屁。」
「不出所料的話,今晚又要出人命了吧?」
14
「我給過你機會的,寶貝。」
方雲生站在我不遠處。
他笑容依舊溫柔,好看的薄唇裡吐出的卻是世上最惡毒的語言。
「從你一開始出現在群裡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誰,」他說:「知道嗎,當時我驚喜極了,比遇到你姐姐陶芸還驚喜。」
「陶芸是我遇見過心智最堅韌的獵物,拿下她的確費了一番功夫,好在最後的結局非常完美。」
「直播拜金女當然有意思,但最有意思的,還是操控人心。」
「你姐姐S後,我遺憾了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遇到第二個這樣完美的獵物,
幸好你出現了。」
我看向二樓,陶芸的室友正畏畏縮縮朝下看。
「你們,是故意讓我進那個群的?」
就說呢,陶芸的日記最後明顯是在警示我,怎麼可能故意將「拜金女捕獵小隊」的群號寫在前面。
她大概巴不得我離這些人渣越遠越好。
「你大概不知道,那個群裡,都是同一個圈子的人,大家互相知根知底,怎麼可能莫名進來一個小號,卻沒人警醒?」
方雲生微笑著:「一方面,我故意讓你接近我們,得到為陶芸報仇的機會,另一方面,我親手將你捧紅,給你榮耀和錢財,讓你領略從未有過的奢靡生活,同時寵著你,讓你以為我已經鍾情於你,隻要再進一步,就能從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從此實現階級躍遷。」
「我喜歡給我的獵物做選擇題,看她們在兩難中辛苦抉擇,
真是有趣極了。」
「但你淪陷得實在太快了,我甚至懷疑,你是不是從來沒有為陶芸報仇的想法,為了讓你不忘初心,我還特地讓陶芸的室友多次提醒你,你姐姐生前曾遭受過什麼……」
他突然大笑起來。
「你大概不知道,從剛才一進門開始,你的所有舉動都在直播鏡頭之下,方才你忙不迭吃日記的模樣,真是可愛極了。」
「既愚蠢,又貪婪。」
「所以今晚你的懲罰,將會是有史以來最重的一次。」
「什,什麼懲罰?」我快哭了:「雲生哥哥,要是剛才在書房裡,我沒把陶芸的日記吃下去,你會對我好一些嗎?」
方雲生笑了。
「也許會有一點點不同,但,差不了多少。」
畢竟,從狩獵開始的時候,
獵物的結局就已經注定了。
15
十個巨大的木桶被運了過來,從溢出的臭氣可以猜得到,裡面全是惡心的泔水。
「桃桃,我知道你一向胃口很好,但我很好奇,你的極限到底在哪裡呢?」
方雲生掏出手帕,輕柔地擦掉我臉上的汙穢,掐著我的下巴,讓我看向正對面的鏡頭。
從陶芸的錄像帶來看,他大概是有個記錄狩獵時刻的小愛好。
「我們試試看,好嗎?」
「不要試圖反抗——當初你姐姐陶芸,可比你勇敢多了。」
樓上的人開始起哄。
「吃,吃,吃!」
「快吃啊賤人,不能很能吃嗎?把這十桶泔水都吃下去,等下說不定爺會賞你個痛快。」
「哈哈哈聽說你上個月去緬甸分公司考察了一趟,
想必學了不少折騰人的新花樣吧,等下讓哥們開開眼界。」
「沒問題,方哥喜歡玩心,爺剛好喜歡跟他反著來,虐心哪有虐身帶勁。」
「完事之後埋在溫室裡那棵垂絲海棠下面吧,上次埋了一個在山茶下面,第二年開了很美的花呢。」
惡意鋪天蓋地朝我奔湧而來。
泔水也擋不住的濃烈香氣。
那是屬於墮落靈魂的氣味,猶如成熟到腐爛的果實,溫軟多汁,又刺激美味。
我身體裡的飢渴和戾氣已經徹底壓制不住。
16
我低頭微笑起來。
「好餓。」
「什麼?」方雲生沒聽清。
我歪著頭看他,說出了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句話:「雲生哥哥,你好香啊。」
方雲生驚疑不定地退了兩步。
在鏡頭裡,我的笑容越來越大。
甚至……有些大得離譜了。
原本還算小巧可愛的嘴巴緩緩裂開,從腮幫子一直裂到耳後,露出細密且鋒利的兩排森森利齒。
無論如何,這已經實在不像人類的嘴巴,畢竟人類無法擁有 108 顆牙齒的標準笑容。
與此同時,我的身形也在拉長伸高,變成獸類形狀,指端堅硬利爪彈出,隨手一揮,堅硬的大理石地面如豆腐一般,裂出幾條深深的溝壑。
我變成了一頭巨大猙獰的兇獸,方雲生在我面前,像是惡狼面前的潔白羔羊。
他驚駭萬分又難以置信,想要跑,兩條腿卻面條一般軟倒在地,還想要拼盡全力地往後爬。
我當然不會給他逃離的機會,利爪一伸,拎著他脖子將他提了起來。
「親愛的獵物先生,我等這一刻,也已經很久了呢……」
成熟的,腐爛的,充滿惡意的靈魂,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充滿吸引力的香味,今晚,終於到了可以收獲的時候。
我將頭湊到方雲生脖頸間,深深吸了口氣,涎水滴滴答答落在他臉上,讓他再也忍不住驚恐地尖叫起來,曾經衣冠楚楚的模樣蕩然無存。
同為狩獵者,我覺得自己跟這群人比起來,還是人道許多。
方雲生喜歡玩貓抓耗子的遊戲,享受獵物崩潰絕望的樣子,而我卻不喜歡拖泥帶水。
畢竟我是真的餓。
一口咬下去,方雲生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絕對的恐怖襲來時,很少人會像電影裡一樣立刻逃跑,方才還喋喋不休的所有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一般安靜如雞,
隻有牙齒抖抖索索的聲音傳來,似乎還有人尿了褲子——這就不太美好了,會影響食物的風味啊。
大概是將靈魂從肉體中撕扯出來的吃相不太美好,到這時候,才有人發出第一聲驚駭欲絕的呼喊。
「怪物,怪物啊……快跑……」
然而為了防止我中途逃跑,所有門窗都已經封S,這個監獄一般的郊區別墅,此刻成了我最佳的狩獵場所。
「鑰匙呢,鑰匙在哪?」
「在方雲生手裡!艹,方雲生已經被吃了啊……救命!」
「快報警……」
「你瘋了嗎!這地方哪經得起警察來查……」
「她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世上會有這樣的怪物!誰招惹來的!」
我有些不滿。
什麼叫怪物?這麼多人,沒一個有文化的嗎?
但凡有一個人看過山海經,腦子裡大概會瞬間浮現出下面這行文字——
「鉤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銅。有獸焉,其狀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齒人爪,其音如嬰兒,名曰狍鸮,是食人。」
當然啦,狍鸮隻是我的別名,更多的人,將我列為上古四大兇獸之一,兇惡與貪欲的象徵,他們稱我為——
「饕餮!「
有人慘叫著叫出了我的名字:「我爺爺收藏過一尊古代青銅器,上面的饕餮紋,就是這個樣子……」
喲,總算還有個讀過書的。
我伸出舌頭舔去嘴角血跡,
縱身一躍,跳到了二樓欄杆上,然後歪著頭看過去。
這是我的習慣動作,總有人以為是在賣萌,但對獸類來說,這是標準的,打量獵物的方式。
在我的目光下,人群驚懼地四散奔逃。
我看到了陳遠,他曾經請我吃過一頓飯,所以我將他留在了最後。
陶芸室友在看到我變身時就已經暈倒,沒關系,我不喜歡浪費。
陳遠說得沒錯,今晚真是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夜晚。
多美好的,狩獵之夜啊。
番外
饕餮的貪欲是無窮的。
不過幾十個墮落靈魂,完全滿足不了我空虛已久的胃。
但外面就是人類世界,我想要的,還有很多很多。
我是最強大的上古兇獸之一,每次出世,所到之處都將化為人間煉獄。
一爪揮開別墅堅硬的銅門,
面前一陣耀眼卻並不刺眼的白光讓我不由得眯起了眼。
白光中隱隱有個人形輪廓。
陶芸。
靈魂是沒有聲音的,我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半晌才辨認出來。
她在喊,桃桃。
封閉的記憶突然開啟。
我最近一次的覺醒並不是今晚,而是十五年前,雲京郊外的一所福利院附近。
幾千年前是一場戰亂時期,那時的人類正熱衷於自己打自己,每天各種血肉橫飛,我趁機獵獲了太多食物,吃飽之後隨便找了個洞穴沉沉睡去,醒來時,滄海已變桑田。
陶芸那時不過七歲,一個人揣了個饅頭跑到河邊看書,碰到了剛破土而出的兇獸。
幾千年的沉睡讓我再度飢腸轆轆,正打算將她當成小點心塞塞牙縫時,小女孩掏出了自己唯一一個饅頭,向我遞了過來。
她問,你餓了嗎?
我的震驚壓過了飢餓感——這可是第一個見到饕餮本體不害怕,還試圖投喂的人類。
在我睡前那個年代,因為戰爭和飢荒,人相食的事都屢見不鮮,一個饅頭比幾十條人命都值錢,這個小女孩讓我很好奇。
現在的世界,究竟變成什麼樣子了?
於是我變成比她更小的孩子模樣,封印了她看到我本體的記憶,讓她以為我隻是她無意中撿到的孤兒。
她叫我妹妹,興高採烈地牽著我回了福利院。
順便,也封印了自己的記憶——想更了解人類世界,自然要從裡到外都成為人類才行嘛。
直到十五年後,陶芸S在這群富二代手中,封印隨之逐漸解開。
直到今夜,徹底覺醒。
陶芸的靈魂擋在門口。
我知道,她是想阻止我接下來的行為。
她現在已經不是當年七歲的孩子,也明白了我到底是怎樣一種存在。
要知道,S亡並不是終結,哪怕作為靈魂,對我來說,也就一口的事而已。
雖然我對她的靈魂並沒興趣——太純淨,又太苦澀了,哪怕S得那樣慘烈,都沒能抹去她靈魂中所有的善意。
陶芸伸出手,像當年遞給我饅頭一樣,嘴巴一張一合。
我看了她很久很久。
沒有恐懼,沒有祈求。
她在說,你餓了嗎?
桃桃,要跟我回家嗎?
妹妹,跟我回家……
等回過神來時,胸口的戾氣已經平息,不知為何,
我永無止境的飢餓的胃裡,傳來了一絲久違的飽足感。
後來我才意識到,這大概就是被愛著的感覺。
強大的上古兇獸,被一個渺小的人類靈魂愛著。
這好像是我冗長生命中,唯一比進食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我牽上了她虛無的手。
用的不是猙獰可怖的利爪,而是屬於「陶桃」的,人類的手。
「回家吧,姐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