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看到了他的心聲:
【這些人好討厭。】
我過去幫了他,卻發現他一直偷偷在看我。
頭頂上的心聲寫著:
【洋娃娃,喜歡,想親。】
下一秒,他親了上來。
1
大一開學,班裡有個男生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叫池星,肩寬腰細,幹淨漂亮,成績又出奇的好。
可他總是低著頭寫寫畫畫,從不和人交流。
一來二去,他高冷學霸的名聲就傳開了。
隻有我知道,不是這樣的。
我能看到他的心聲,高高掛在他的頭頂。
他的內心很豐富。
他是個很可愛的男孩子。
是一個……來自星星的小天使。
是的,他患有孤獨症。
這個秘密終究沒能藏住。
課間,幾個流裡流氣的男同學圍著池星嬉笑。
拿了一個裝滿黃色液體的雪碧瓶子哄騙他:
「這是給你買的雪碧,喝呀。」
「不喝就是不給兄弟面子了。」
他們施壓,逼迫。
眼裡滿滿當當的惡意。
池星把頭埋得更低,握著鉛筆的手指無意識地曲折又展開。
黃毛粗暴地抽出他桌上的畫本,高高舉起,吹了聲口哨。
「嘖嘖嘖,你上課都在想女人啊,哥們?」
我瞥了一眼。
什麼女人,那是畫的洋娃娃。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
「你喜歡洋娃娃款的?家裡買充氣的了?借哥哥玩幾天唄?
」
「傻子也懂玩女人啊?」
「上課是不是偷偷弄了?站起來,讓大家看看褲子湿了沒?」
惡臭的言語一波接一波。
池星不安地往牆邊縮了縮,手指不停攪弄著手中的鉛筆,默不作答。
黃毛見狀,樂了:「嘿!不止是傻的,還是個啞的!」
池星依舊沒給出反應。
「嘖。」
黃毛把雪碧瓶子拋給小跟班,燃了根煙叼著,不耐煩道:
「去,給他喂下。你爸爸的精華,要一滴不剩地喝完,懂?」
後半句是對著池星說的。
我輕皺了下眉,聽到旁邊的同學小聲議論:
「這就是周偉吧?仗著家裡有點小錢,天天胡作非為。」
「是他,我剛剛在洗手間看到他用雪碧瓶子裝尿了。
」
「啊?好惡心!」
周偉眯著眼吐煙圈,十分享受這種被關注的感覺。
他坐到課桌上,單腳曲起踩上桌面,邪笑著環顧四周。
「妹妹們,你們的高冷男神是自閉症,你們知道嗎?」
他掸了掸煙灰,落在幹淨的地面上,又歪著嘴巴嗤笑了聲:「這自閉症啊,就是傻子。」
瞬間,哗然一片。
平日裡池星獨來獨往,還看不出端倪,可現下,他畏畏縮縮說不出話的模樣,顯然不太像一個正常人的反應。
大家眼神異樣地看向池星。
「好像是真的诶,這就是自閉症的症狀,眼神逃避,聽而不聞,呼而不應。」
「之前我們小區就有個自閉症,他發病把他媽媽推下樓了,好可怕。」
「我在地鐵也見過,發起病來突然大喊大叫,
打自己的腦袋,我當時都嚇S了。」
「我靠!這麼嚇人。」
「天吶,我不敢跟池星一個班了。」
「有病就去精神病院啊,學校有毒吧,瞞著不報,是想害S我們嗎?」
躁動聲越來越大。
周偉高高昂起頭顱,手心朝下擺了擺,示意大家安靜。
「嘖,慌什麼,哥哥這就幫你們教訓他。」
「別太崇拜哥哥,整什麼投懷送抱的啊,知道了嗎?」
周偉將燃著的煙頭隨意一拋,踹了旁邊人一腳,「喂他啊!愣著幹什麼!」
小跟班被吼得一哆嗦,神色為難:「周哥,我再受一次處分就要被退學了,能不能讓小五喂?」
小五聞言,也踹他一腳:「沒聽到周哥說嗎,這是為民除害,你怕個叼毛?」
我垂眼盯著滾到腳邊的猩紅煙頭,
忍不住笑了。
為民除害?
除的哪門子害?
我抬腳,撿起燃著的煙頭走向周偉。
2
雪碧瓶被打開,濃重的尿腥味縈繞在教室裡。
瓶口離池星越來越近。
他頭頂上的心聲不斷變幻:
【好討厭!】
【好吵!】
【要忍住,不可以打人。】
【不可以亂叫。】
【不可以……】
我站到周偉面前,淡聲開口:「輔導員馬上來了。」
他微微一愣,反應過來,震怒:「你告的狀?」
我不語,奪過裝了尿液的飲料瓶,毫不遲疑地倒在周偉的褲襠上。
液體浸湿布料,順著褲腳流向地面。
像尿了褲子。
周偉遲來地回神,氣得血液上湧,像隻情緒上頭的豬。
「tm 你個賤人!」
他抬腿瞄準我的胸口踹。
我輕巧避開了他的出擊和飛濺的尿液。
反手鉗住,將他按向桌面,燃著的煙頭在他眼睛前,不足一釐。
周偉這下是真尿褲子了,嚇尿的。
淅淅瀝瀝的水聲讓大部分圍觀的女生閉上眼睛,捂住口鼻。
周偉連哆嗦都不敢,顫著聲求我松手,唯恐眼睛不保。
幾個小跟班圍著我恐嚇,要求我放人。
我無動於衷,把雪碧瓶子遞到周偉手中。
「一滴不剩,懂?」
「懂,懂……」
我松了松手。
周偉借機想反抗,被我按了回去。
他的手臂被掰折成扭曲的形狀,疼得哇哇直叫,「疼疼,輕點……我喝,我喝。」
他妥協,閉著眼睛正要喝下。
被輔導員一聲怒喝阻止了。
「你們在幹什麼!」
我遺憾地松了手,「老師,我在請他喝雪碧啊。」
周偉眼睛血紅,咬牙切齒:「雪你媽,這裡面裝的是……」
「是什麼?」
我輕飄飄睨他一眼。
周偉看了看圍觀的同學和躲在牆角的池星,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不得不改口:「沒什麼,老師,我們在玩遊戲呢。」
輔導員聞言,臉色緩和了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調解了幾句。
周偉不怕輔導員,但他不想把事情弄大。
不然回家少不了被修理一頓。
他打碎牙往肚子裡咽,「蘇輕輕,我們下回再一起玩。」
「玩」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我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
上課鈴響起。
下節課在隔壁教室,大家烏泱泱地離開。
是選修課,我和池星都沒有選這門課,可以先走。
我瞥向池星,淡淡問:「還不走?」
他愣愣的,時不時抬眼看我。
莫名的,我讀出了幾分嬌羞的意味。
我沒大在意,指著畫本子問:「你喜歡洋娃娃?」
他沒回答,但眼裡湧現出光。
頭頂上飄過一行字:【洋娃娃,喜歡,想親。】
臉頰猝不及防被一抹溫熱覆上。
我摸了摸臉頰的餘溫,
看向嘴角上翹的某人,「為什麼親我?因為我長得像洋娃娃?」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表情糾結。
試探著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腕骨,嘴角持續上揚,腼腆地笑著。
我抽回手。
「你知道嗎?未經他人同意就親人,這叫猥褻,我可以報警抓你。」
池星不知所措地握緊了鉛筆,怯怯道:「不要抓我。」
「那怎麼辦?我吃虧了。」
池星想了很久,看向我紅潤的唇,「你親我,不吃虧。」
「你的意思是……我親你,然後扯平?」
他點頭,眼神純真。
「你想得還挺美。」
我覷他一眼,回座位收拾好東西離開。
他跟了上來,像條小尾巴。
我轉身,
正要警告他。
電話鈴聲響了。
是池星的手機。
他聽了一會兒,回答:「知道了,媽媽。」
我挑眉:「你媽叫你回家?」
「嗯嗯。」
「那還不趕緊走?」
「……哦。」
他有些委屈,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幾眼。
腦袋上頂著很多字:
【洋娃娃為什麼要兇我啊……她為什麼不親我,她不喜歡我嗎……】
我沉默半晌,還是沒忍住。
「我叫蘇輕輕,不叫洋娃娃,記住沒?」
「蘇……輕……輕。」
池星把我的名字寫在畫本上,
抿著嘴在那偷樂:「記住了。」
「行了,回去吧。」
我知道他不住校,冷著臉催他走。
這天看著快下雨了,黑壓壓的。
萬一路上出點什麼事,我可擔不起責。
「……哦。」
池星光「哦」不走。
眼神鎖定著我的唇,似乎在等我親他。
「我不會親你,你愛走不走。」
我繞過他大步離開。
落寞的身影在身後越來越遠。
池星委屈得快哭了。
他不能理解我為什麼不親她。
明明書上說,禮尚往來是美德。
洋娃娃一點兒也不禮貌。
可他還是好喜歡。
3
我開車離校,找了家店悠哉悠哉地喝著咖啡寫課程論文。
寫完時,雨已經下了半個多小時。
窗外天色黑得像半夜。
閃電劃過,腦海中莫名浮現池星那張幹淨漂亮的臉。
手機驀地震動。
我回過神,滑開鎖屏。
室友小雪發了個帖子鏈接給我。
【輕輕,你快看。】
帖子標題是:聽說這就是 A 大的傻子男神池星?
我點開帖子瀏覽。
池星的照片被貼了出來。
照片裡,他緊緊抱著畫本,站在路邊淋雨。
他的面前是修路擺放的雪糕桶,旁邊的警示牌上寫著:「前方修路,請繞行。」
評論區兩極分化。
「這就是那個自閉症學霸?」
「在現場,像條蠢狗,繞道都不會,聽說在那淋半小時雨了。
」
「就是,我好心給他傘他還不要,活該被淋。」
「我靠,他好帥啊!淋了雨還這麼帥!」
「以我看小說多年的經驗,這個人我能救贖/比心。」
「那你還不快去給他送傘?」
「你的首要任務是卸載番茄小說/比心。」
……
我看了眼窗外的瓢潑大雨。
嘆了口氣,拎包,拿起車鑰匙往外跑。
孤獨症的症狀之一就是行為刻板。
重復做某件事,對某樣東西格外執著,要走固定的路線等等。
所以,因為修路,導致回家的既定軌跡偏離,池星就不知道該怎麼回家了。
我趕到那裡,看到淋成落湯雞,被路人指指點點的他。
他站在那,不停轉動著指間的鉛筆,
神色木然。
可我清楚,他此刻很害怕,隻是他無法表達,也不會尋求幫助,隻能通過不停擺弄鉛筆來傳遞他的不安與恐懼。
他舉止奇怪,所以圍觀議論不絕。
閃電又一次劃過,把道路切割成兩半,一半明亮,一半灰暗。
「他是傻子嗎?我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他都不理我。」
「這是行為藝術嗎?我這個二旬老人無法理解。」
「好可憐。」
「他真好看啊,像美神降臨诶。」
「他的眼睛好幹淨,美好得像一個沒有添加劑的人類。」
我在褒貶不一的評價聲中走到他面前,仰起頭問:「帶傘了嗎?」
池星看見我,眼睛亮起,「洋娃娃。」
在我的瞪視下又怯怯改口:「輕輕。」
「帶傘了嗎?
」我重復一遍。
池星委屈地看了眼我撐得筆直的傘,小聲回答:「帶了。」
這是在委屈我不把傘分他一半嗎?
可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我教他:「把傘拿出來,打開,像我一樣撐起來。」
他還算聽話,都照做了。
「怎麼不回家?」我繼續問他。
池星指著路障,聲音委屈,隱隱有哭腔:「過不去,輕輕。」
「不許哭,我帶你過去。」
我伸出手。
池星猶豫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捏住我的袖口,腼腆地笑了笑。
上了車,我拿給他一條毯子裹著。
問他:「會系安全帶嗎?」
池星遲疑地搖了搖頭。
我傾身過去取安全帶,繼續問:「你家在哪兒?
」
他捏緊了鉛筆,耳尖紅得快要滴血,憋著氣一聲不吭。
我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怎麼了?」
「太,太近了。」他斷斷續續地說。
我微愣,快速扯出安全帶系好,退開身子。
提醒他:「呼吸,等下憋S了。」
他小口小口地喘氣,報出一串地址。
不遠,拐兩個彎就到了。
我看著一身湿漉漉的他,沒由來多問了一句:「你家裡有人在嗎?」
「媽媽說,今晚不回家。」
我點頭,「那你爸爸呢?」
「沒有爸爸。」
「哦。」
單親家庭。
我沒再多問,領著他坐電梯上樓。
看他毫無防備地輸入密碼,又忍不住提醒:「不可以當著陌生人的面輸密碼,
很危險,知道嗎?」
池星聞言,脫口而出:
「輕輕不是陌生人,是喜歡的人。」
我跟著他進入家裡,打量了一圈,漫不經心地問:「你看到誰都說喜歡嗎?」
池星眼神純粹地看向我,又不好意思地挪開,神情嬌羞。
「不是的,隻喜歡輕輕一個人。」
我眸光微動,糾正他:「你媽媽聽到會很傷心的,她一個人把你養得這麼好,很辛苦,知道嗎?」
池星似懂非懂:「也喜歡媽媽。」
我調侃:「那你剛剛還說隻喜歡我一個,小騙子。」
池星不知道該怎麼告訴我,他沒有騙我。
因為那是不一樣的喜歡。
語言組織未遂,他急得眼睛裡蓄滿了眼淚。
「不許哭,把眼淚憋回去,不然我就走了。
」
聽到我的「恐嚇」,他立刻收住了眼淚,手指不停地盤著鉛筆來緩解焦慮。
我軟下聲來,引導他:「去房間拿衣服,然後去洗澡,記住,淋了雨會著涼感冒的。」
說完,想到什麼,又問道:「你會自己洗澡嗎?」
池星點點頭,乖巧地回屋拿衣服。
卻在浴室門口踟蹰半天不進去。
我瞥了眼他的心聲,無奈地安撫:「我不走,你去洗吧。」
得了準話,他才放心地進了浴室。
我百無聊賴地刷著某音,刷著刷著,心神被滴滴答答的水聲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