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浴室幹湿分離,隔了兩道玻璃門,想看到點什麼都難。


我幽幽嘆了口氣,收回目光。


 


「輕輕,我好了。」


 


池星擦著頭發出來,耳尖的水滴落,順著頸部流進鎖骨窩。


 


鬼使神差地,我脫口而出:「你有腹肌嗎?」


 


他視線略呆地望向我,又垂下睫看了看自己腹部,羞澀地笑了笑:「有,輕輕要看嗎?」


 


他作勢就要去掀衣擺。


 


眼神卻澄澈得讓人覺得多看一眼都是在褻瀆。


 


我一秒閉眼,「別撩,我不看。」


 


「哦。」他的語氣似乎有些失落。


 


我指著櫃子上擺著的照片問:「你很喜歡這個洋娃娃嗎?」


 


照片裡,池星看起來十幾歲的年紀,懷裡抱著一個洋娃娃,洋娃娃的心口有一支玫瑰花。


 


池星嘴角彎起,

「喜歡。」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鈴聲驟然響起,池星媽媽打來了視頻電話。


 


池星接通。


 


她媽媽從視頻裡看到了我,詫異極了:


 


「星兒,後面的女孩子是你朋友嗎?」


 


池星猶豫了幾秒,沉默了。


 


越沉默越像有貓膩。


 


我趕忙上前澄清:「阿姨好,我叫蘇輕輕,跟他是同班同學。」


 


池星媽媽激動又欣喜:「我們家小星第一次帶人回家,他一定很喜歡你。」


 


我默了默,簡要把池星因為修路沒能回家的事說了一下。


 


「我看到他,就順路把他送回來了。」


 


池星媽媽謝過我,鏡頭晃了晃,臉色有些病態的白。


 


「小星,都怪媽媽,今天應該過去接你的。」


 


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但大多數時候,池星都是沉默寡言的,不怎麼搭話。


 


池星媽媽說她這幾天沒辦法回家,陪護的李阿姨馬上就到了,她讓池星乖乖在家等阿姨過來,要聽阿姨的話。


 


池星時不時點頭,視線大部分時間都停留在我身上,然後兀自傻樂。


 


聽到媽媽說天黑了,要他不能太黏我,讓我早點回學校。


 


他捏緊鉛筆,急得臉都皺了。


 


池星媽媽瞬間洞悉他的想法,「你不想讓輕輕走嗎?」


 


池星偷偷看我一眼,拿著手機轉身背向我,難為情地點點頭。


 


他媽媽又開心又擔憂,口水都說幹了,才勉強給他解釋明白我沒辦法留下來陪他這件事情。


 


門鈴響動,李阿姨到了。


 


池星媽媽說要跟我說句話。


 


我接過手機,聽見她問:「孩子,

我們是不是見過?」


 


我手指緊了緊。


 


她認出我了。


 


但我並不想談及。


 


於是不著痕跡地彎著唇笑:「應該是沒有的,阿姨。我長了一張大眾臉。」


 


4


 


離開池星家前,我沒頂住他的眼淚攻勢,給他加了微信,讓他微信聯系。


 


才走到地下車庫,就收到了十幾條消息。


 


回到宿舍洗完澡,消息就高達 99+。


 


我哭笑不得地翻閱。


 


回了幾句,勒令他馬上睡覺,明天還有早課。


 


第二天,我去到課室。


 


發現教室裡空置的座位桌面上都被放了東西。


 


他們說辭統一:佔位了,有人坐。


 


可誰都能坐,唯獨池星不行。


 


他們在排擠他。


 


池星彷徨無措地站在教室後面,

垂著腦袋,鉛筆在掌心碾轉。


 


他正在被大家的眼神霸凌著。


 


煩躁打心底升起。


 


我往他面前走去,聽到了有人嘀咕:


 


「蘇輕輕是不是喜歡這個傻子啊,怎麼老護著他。」


 


「不會吧,有沒有可能是她親戚啊?他們長得挺像的诶。」


 


像?


 


我仔細看了看池星這張臉。


 


好像是有點像。


 


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詞:夫妻相。


 


「輕輕,我想你。」池星語出驚人。


 


我輕嘆了聲,牽起他的手,命令他:「張開。」


 


池星手指蜷了蜷,在我面無表情的注視下緩緩張開了手指。


 


鉛筆芯的灰在他的手心縱橫交錯地遍布。


 


灰色下掩映著摩擦出的血紅。


 


我拿走那根削得隻剩小指長的鉛筆,

隨手揣進了口袋。


 


沒有了緩解焦慮的物件,池星不安極了。


 


他眼神慌亂地看向我的口袋:「筆,輕輕。」


 


「噓。」


 


我牽著他,隨意找了個座位,將桌上佔位的樹葉扔掉,帶著他坐下。


 


周圍的同學見識過我昨天修理周偉的樣子,他們敢怒不敢言,罵了一聲晦氣,抱著書遠離了這個角落。


 


周圍數十個座位瞬間走空。


 


掌心的指尖輕動,池星把手抽走了。


 


他趴到課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裡,像是生氣了。


 


氣我拿走了他的鉛筆。


 


為了克制住對我發脾氣的衝動,他在努力地自我消化。


 


我把湿巾和鉛筆一同推到他桌上,「別生氣,擦幹淨手,別那樣握筆了,會受傷的,知道嗎?」


 


池星氣性來得快,

去得也快。


 


立馬就彎起了嘴角,低著頭認真擦手。


 


偶爾擦疼了還皺皺眉,委屈地看我一眼。


 


發現我沒注意到,又不大開心地垂下眼。


 


班主任提前到了教室,面容嚴肅地敲了敲黑板。


 


她大概是得知了這兩天的事,又或者,池星媽媽得知並拜託了她。


 


總之,她嚴厲地批評了帶頭作亂的同學。


 


又安撫好大家,池星的症狀很輕微,讀書十幾年從來沒有發過脾氣,更沒有打過同學,讓大家不要以謠傳謠,也不要欺負他。


 


可即便如此,偏見如大山。


 


沒有人敢坐在池星的周圍。


 


一連數日,他的周圍除了我,沒人敢坐。


 


但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整天就知道輕輕長輕輕短的。


 


又一日放學。


 


我被他纏得不行,跟著他去了學校外的便利店,等他買新的鉛筆和畫本子。


 


偶有幾道異樣的目光看過來。


 


池星視若無睹,眼睛裡好像隻裝得下我一個人。


 


我又一次嘆氣。


 


至今無法理解他為什麼這麼依賴我。


 


來到收銀臺,收銀的大叔叼著煙,不認為他有結賬的能力,將掃二維碼的機子遞到了我面前。


 


我冷冷掃了他一眼。


 


大叔把機子挪到池星面前,嘴裡小聲咕哝著:「傻子還會用手機呢?」


 


我氣得不行。


 


將池星要買的東西都丟了回去,拉著他離開。


 


把人塞進車子後,恨鐵不成鋼地數落:「你還笑呢,都讓人欺負成什麼樣了!」


 


「我錯了,別生氣,輕輕~」


 


池星小心翼翼地捏著我的袖口輕輕晃動,

笑容純淨。


 


對著這張笑臉,氣瞬間消了大半。


 


我緩了緩,開車帶他換了家遠一點的店買東西。


 


買完,把人送到小區。


 


池星磨磨蹭蹭不肯走,眼神數次從我臉頰掠過。


 


我抬眼去看他的心聲,果不其然,他想親我。


 


如果我不答應,他會執拗到令人頭疼。


 


「想親我嗎?」我問。


 


他點點頭,眼神專注地落在我的臉頰上。


 


我引導他:「看著我的眼睛回答。」


 


「想親,輕輕。」


 


他回答著,但依舊無法和我對視。


 


我再次強調:「看著我的眼睛說。」


 


池星聞言,焦躁地翻轉著鉛筆,眼睛瞟我一下又飛快轉開,明顯是無法克服。


 


我放寬要求:「五秒鍾,對視五秒鍾,

我就讓你親。」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長久的沉默後,他輕聲喚我:「輕輕……」


 


我側目,迎上一對幹淨無害的眸。


 


一秒,兩秒……


 


心髒像是生病了般狂跳不止。


 


我掐了掐指尖,勉強冷靜下來。


 


第五秒結束,一個柔柔的親吻從臉頰掠過。


 


像一陣風,把我剛平緩的心跳吹得蕩漾不息。


 


我摸了摸微燙的臉,眼神飄忽:「好,好了,你快回家。」


 


池星彎起唇角,心滿意足地離開。


 


對他來說,這隻是表達喜愛的一種方式。


 


他並不清楚,就在剛剛,他攪亂了一個女孩的心。


 


5


 


沒想到,

再次見到池星的媽媽是在醫院的病房裡。


 


昨夜池星媽媽回家看兒子,突發疾病進了醫院。


 


搶救了兩小時才脫離危險。


 


池星守在那裡一天,不肯走也不肯吃飯。


 


他媽媽無奈,隻好聯系我。


 


我來到病房,看了眼床頭的牌子。


 


病情診斷上寫著:CA。


 


我收回視線,笑著打了招呼。


 


池星悄悄勾住我的衣服,眼睛亮亮地看我,嘴角微微下撇。


 


他在難過。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柔聲哄著他先把飯吃了。


 


飯後,李阿姨洗來水果。


 


是池星最愛吃的櫻桃。


 


他咬了一口,將另一半送到我嘴邊。


 


池星媽媽一臉姨母笑的表情收了收,「小星,你吃過的不可以給人吃,

不禮貌。」


 


池星眨了下眼,不太能理解,看著我說:「輕輕,吃。」


 


對視長達幾秒。


 


他媽媽詫異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又看了看我。


 


「小星從來不和人對視超過一秒,就連我也不行。


 


「輕輕,他很喜歡你。」


 


我咽下那小半顆櫻桃。


 


池星開心地笑了,眼睫彎彎的,很可愛。


 


我憐惜地摸了摸他的腦袋,「乖,跟李阿姨出去買小蛋糕吃好不好?」


 


「好,輕輕。」


 


把人支走後,我看向池星媽媽,「阿姨,您想說什麼?」


 


每次對話,她都在強調,池星很喜歡我,依賴我,離不開我。


 


我大概能猜到。


 


但不敢相信。


 


她真的打算把池星託付給我。


 


「阿姨,

我才 18 歲,您為什麼覺得我可以負擔起一個同齡人的人生?」


 


「他乖巧,聰明,不會給你添太多麻煩的。」


 


「是嗎,但他連安全帶都不會系。」


 


「什麼?」池星媽媽驚訝地張了張嘴,「小星三歲就會系安全帶了。」


 


我語氣淡淡:「那他還學會了騙人。」


 


「小星從來不撒謊,他應該是太喜歡你,想讓你給他弄才那樣說的。」


 


我盡量讓自己無動於衷:「所以呢?他喜歡我,我就要對他負責嗎?」


 


一臉病容的母親哀切地懇求:


 


「輕輕,我給他留了很多錢,那筆錢足夠請一輩子的保姆,保你們兩個人衣食無憂,你隻要像現在這樣,偶爾去看看他就可以……」


 


我沉默片刻,拒絕了:「我不缺錢。而且,

我爸媽不會同意的。」


 


「我記得你是孤兒!」


 


她愛子心切,口不擇言,說完有些後悔,又強撐著咬咬牙,狠下心,一字一頓地開口:


 


「輕輕,星兒救過你的命。」


 


6


 


六年前,我 12 歲。


 


在一處昂貴的餐廳裡,我和一家子不熟的親戚共進晚餐。


 


大伯話裡話外都是在哄騙我去給他得了白血病的兒子做骨髓配型。


 


早在一月前,我的父親念及親情,在配型成功的情況下,答應給他兒子捐獻骨髓。


 


可就在去往醫院的路上,父親和母親出了車禍,車子爆燃,車門打不開,他們被燒得隻剩骨頭架子。


 


大伯一家理所應當地認為,我是爸爸的女兒,我的骨髓一定也和他的兒子匹配。


 


爸媽才下葬不久,他們就不斷來哄騙年少的我。


 


騙家產,騙我的骨髓。


 


我懶得再虛與委蛇,不留餘地地拒絕了。


 


大伯氣得拍桌而起,「你爸寧願S也不給我兒子捐骨髓,你個小崽子跟你爸一個德行,冷血冷情!」


 


我不給出任何反應,拿起包準備離開。


 


這更加觸怒了他。


 


「好,那我就讓你給我兒子陪葬!」


 


大伯抓起餐桌上的刀叉,目眦欲裂地衝向我。


 


我身後有保鏢,並不是很害怕。


 


可就在這時,一個漂亮的小男生衝了出來,SS地從大伯身後抱住他。


 


對著我喊:「洋娃娃,快跑!」


 


我本能皺眉。


 


什麼洋娃娃?


 


但男生隻知道看著我笑,眼神幹淨,像個奮不顧身的小天使。


 


他媽媽從洗手間回來,

嚇得險些昏厥,「小星!」


 


保鏢上前鉗制住了大伯,男生脫險。


 


他媽媽嚇得掉淚,一邊檢查一邊訓斥:「星兒,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媽媽是怎麼教你的?」


 


男生不懂,隻是一味地笑:「媽媽,洋娃娃,喜歡。」


 


當時,我無法懷疑他的喜歡。


 


因為,在他的頭頂上,有一行字漂浮著:


 


【洋娃娃,好可愛,好喜歡。】


 


可我並不好奇他的情況。


 


道了謝,給了安撫費,毫不猶豫地離開。


 


7


 


當年那個男生的媽媽和眼前一臉病容的女人漸漸重合。


 


她依舊是那個愛子心切的母親。


 


我可以體諒她作為一個母親的心情,但不接受她的道德綁架。


 


垂著眸淡淡問:「所以,

您要用救命之恩脅迫我嗎?」


 


「孩子,阿姨求你了。」


 


她掙扎著起身,想要跪下。


 


我冷著聲阻止:「阿姨,我不是個心軟的人,您是見過的。」


 


若是我心軟好威脅,當年我就不至於和大伯發生衝突了。


 


池星媽媽身子一僵,無力地坐回床邊,掩面痛哭。


 


她哭腔漸濃地和我訴說這些年的經歷。


 


發現池星不像個正常孩子時,他才兩歲。


 


他的爸爸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個傻子,更怕旁人的指指點點,於是遠走高飛,再婚生子。


 


作為孩子的母親,她獨自拉扯孩子長大。


 


治病需要很多錢。


 


她不得不事業孩子兩手抓,二十多年來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


 


她無數次求神拜佛,可始終不見神明垂憐。


 


她從一個怕黑怕鬼的小女孩,蛻變為獨自摸黑去到祖宗的墳前,隻為祈求與鬼魂對話的母親。


 


眼見著池星越來越融入社會,她欣慰、高興。


 


卻在黎明到來之前倒下了。


 


「孩子,你比我還要懂小星,他也更信任你,你幫幫他,好不好?」


 


四十多歲的女人忽然之間衰老得仿佛七老八十了般,言辭懇切。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我想說,我不懂。


 


我隻是幸運地,窺見了池星的心聲。


 


可對著一個將S的母親,我無法說出更多讓她傷心的話。


 


我遞上紙巾,「阿姨,池星回來了,我們先幫您過生日。」


 


池星媽媽目露詫異。


 


我笑了笑:「是池星告訴我的,他一直記著您今天生日呢。


 


她再一次哭成了淚人。


 


我數不清她流了多少的淚。


 


隻知道,過完了生日,她一日一日地消瘦,形銷骨立。


 


大概是母子間的心靈感應。


 


就像爸媽出車禍那天,我莫名其妙地哭泣不止一般。


 


這天夜裡。


 


池星守在病床前,眼淚不受控制地掉落,順著我們交纏的手,滑進我的手心。


 


他媽媽已經說不出話來,身上大大小小的管子,呼吸機下進氣多出氣少。


 


搶救已經毫無意義。


 


我不知道是多大的執念,她臨S前的最後一眼,竟是落在了我身上。


 


我手指緊了緊,無法說出讓她放心的話。


 


我可以對池星好,但不能是以承諾的方式。


 


感情是不能用來交易的。


 


所以我最終也沒有答應他媽媽。


 


媽媽的屍體被推往太平間時,池星止住了眼淚,神色茫然地看向我。


 


我往上看,他的心聲是一團亂碼。


 


他宕機了。


 


「喲呵,傻子,你把你媽熬S了?」


 


周偉叼著煙,從隔壁病房走了出來。


 


「傻子就是傻子,你媽S了都不哭,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算她倒霉,嘖。」


 


他還是那麼欠揍。


 


我眸光驟冷,捏緊了拳頭。


 


周偉啐了一口,斜眼看我:「婊子,又見面了。」


 


他身後的病房裡走出了幾個近兩米的彪形大漢,看起來能把我當球踢。


 


難怪這麼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