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憤憤關上門,拖著鎖鏈來到竹榻前,榻上的人消瘦得厲害,伸手捏著都能摸到凸出的骨頭。
我掀開他的衣袖,看見瘦削的胳膊上有不少淤青,手指按一下,便凹下一個深窩,久久不能平復。
那竹榻太窄,我秉承著不與傷重之人計較的原則,蜷縮在一旁,看了一眼這破漏的茅屋,祈禱可千萬不要下雨。
夜裡果然落了雨,褚醉到了後半夜終於有了意識。
他輕聲喚我,我驚醒時候,腳邊積了一灘水,左肩也被茅屋頂漏下的雨淋得湿透,可實在太困了,竟沒有發覺。
褚醉抬起手腕,想要搭在我的肩胛上,可是琵琶骨的傷牽得渾身一顫。
我捶打幾下泛麻的小腿,才發覺他伸出的手頹然垂下,竟像是耗費了極大的氣力。
「蘇蘇,
很疼嗎?」他的視線落在我的手上。
他容色蒼白得不像話,原本流光溢彩的眸子倏然黯下去,肩胛處的血觸目驚心。
我想那一定比我更疼,我苦笑,「傷藥被他們搜身時候拿走了。」
「地上涼。」他吐字不甚清晰,撐著牆,才勉強借力支起身子,劇烈喘息片刻,咳嗽個沒停。
每一下咳嗽都好似穿鑿進人心裡,鈍的、疼的、駭人的。
我忽然有些恐慌,急切從地上站起來,這裡太潮湿,本就不適合久病之人居住,我送他的那件大氅大抵落在了振宇山。
他瞳仁的顏色變得輕淺,幾乎要捕捉不住顏色。他忽然伸出手,示意我上去。
這場雨輕易卸去心防,我吃力爬上那竹榻,抱著膝蓋坐在他旁邊,「上回你同我講過,你不大喜歡芙安公主的,那為何又要幾次三番幫我?」
「我曾允人一諾。
」他哂笑,「倘若你是芙安,我必不會對你說這些。」
那夜,我知道了一個令我極為震撼的事情,林蘇蘇並非祁皇的所出。
林蘇蘇逝去的母後蘇如,在出閣之前,與岑國的一位來使一見鍾情,二人私定終身。
本是一樁好姻緣,卻被祁皇從中作梗,將蘇如接入後宮。
蘇如為了腹中的胎兒不得不委身於祁皇。
起初,祁皇生了不該有的心思,想要去子留母,但被蘇如點破,並以命要挾,如果腹中Ţű̂₌的孩子沒了,不論因何緣故,她絕不苟活。
她模樣狠戾、擲地有聲,祁皇不敢亂來。
蘇如懷胎七個月,省親時,途遇在施粥棚外同乞丐爭奪一碗薄粥的褚醉,那時候,褚醉不過六歲,那些乞兒們為了一口吃食,可以拼掉一條性命,拳腳不留情。
為了給腹中孩兒積德,
蘇如命僕從救下被打得快要沒命的褚醉。
褚醉很守禮,頗討蘇如喜歡,她便將他接到身邊自己教養,想著日後孩子出生了,便有一個哥哥伴在身邊。
褚醉說,他吃過全天下最好吃的食物,便是林蘇蘇的母後親手做的芙蓉糕。
或許是因為嫁給了不愛之人,皇後之位也不能讓蘇如真正歡喜起來,她終日鬱鬱,以致於生下林蘇蘇的幾日後便撒手人寰。
臨終之際,蘇如勉力笑著問褚醉,可不可以替她照顧這個孩子。六歲的男孩兒伸出幼嫩的手蓋在她的手背上,他說好。
蘇如叫祁皇以列祖列宗為證,拿性命發誓,不能傷這孩子一分一毫。
祁皇本可以不允,但蘇如的確是他這一生唯一動過心的女子,他不忍其S不瞑目,便依言立下重誓。
然而隨著林蘇蘇長大,她的面容愈發與蘇如相似,
祁皇隱匿於心中的詭秘恨意又重新翻卷出來。
起初刺S芙安長公主的刺客,便是祁皇屬意。
後被褚醉察覺,他對祁皇進言,不如給林蘇蘇至高無上的尊榮、得天獨厚的寵愛,是為捧S,屆時不必他動手,也自會有人坐不住。
這是少年褚醉唯一能夠想出,讓林蘇蘇活得更久一些的辦法。
祁皇以為然,自己深愛的女子至S都愛著別人,他要將那兩人的女兒捧到最高處,再狠狠摔落,豈不是最暢快的報復。
這一回,我請命去平匪患,實則意在兵權,終是讓祁皇起了S心。
所以,褚醉來鄠城,也是祁皇授意,派他親手除掉林蘇蘇,而他卻將玄鐵符給了我,自一開始,就沒打算動手。
「這世上的日子何其寡淡無趣,如果不是因這一諾,我又何必活到今時今日?」
他絮絮叨叨講話,
仿佛想要將平生事都恨不得一氣兒說個暢快。
很快,他又咳出血來,鮮血從細瘦的指縫滲出,他卻粲然一笑,「蘇蘇,你說我該為什麼而活呢?
我心中有些難受,卻故作輕松揚眉,「你既然喜歡吃芙蓉糕,完全可以開一間糕點鋪,這樣還可以監守自盜……哦,是自給自足。」
他聞言低聲笑起來,又因為那笑,唇邊溢出出血來,蒼白的面容上,綻開一線悽豔的血花。
後半夜,我告訴他,不許睡,「我也算半個芙安長公主,你還未將我平安送出去,怎能輕易言S呢。」
他摸著我的發,笑意溫涼,「杜布會把消息傳遞出去,以衛雲揚的心思手段,必會通知朝中信任之人,用不了多久,就有人來接你了。」
這兩日,褚醉開始還能吃下一點兒,後來的幾天,
便不肯吃了。
有時候我半夜驚醒,看到他眼窩深陷下去,昏迷時候,手也下意識遮掩著唇,似是怕不經意的咳嗽吵到我。
我想到他曾在清醒時候說過,芙蓉糕是他喜歡的,便趁傍晚在廚房幹活時候,順走了一把砂糖。
因為怕被發現,腳下拖著鎖鏈跑得不快,到了茅屋邊,膝蓋不小心磕在地上,砸出好大一片淤青。
我給幹餅上撒了一層砂糖,遞給褚醉,告訴他這是芙蓉糕。
他張了張嘴,嘴唇磕在幹餅裡,隻砸吧了一下味道,便說好吃。
他伸手將那餅推給我,自己似是疼得狠了,手腳也不自覺痙攣。
我終於意識到這好像根本不是什麼病,我一遍又一遍問他,「是誰給你下過毒嗎?」
他人愈發消瘦,右眼下的淚痣卻麗得驚人,隻看著我搖頭,而後啞著嗓子告訴我,
「他之前命人尋訪到一位神醫,來鄠城前已經有其蹤跡了。」
他試圖讓我放心。
又過了幾日,褚醉的燒退了,似乎人也清醒了許多。
我聽到有山匪闲談,說是衛雲揚同他們交涉,沈酌等人的計策早已敗露,人也逃往兆國,那些給他們的承諾不過是一場空。
這伙兒山匪突然待我們好了許多,還要為褚醉延醫診治。
那日來接我的人是方墨亭,衛雲揚領兵前往與兆國相隔國界最近的城池駐守,預防戰事再起。
而方墨亭接到他的消息後,快馬加鞭,跑S了六匹馬,僅僅花了四天三夜,終於趕來了這鄠城。
但褚醉卻不願同我們一起離開,他精神好了許多,唇色不似病中寡淡。
他問我,「還記得我同你說過的那位神醫嗎?手下的人已經找尋到他的蹤跡,此番去拜謁,
興許還有得治。」
我拗不過這個人,我向來知道,便隻說讓他記得,治好病就來找我。
他說:「好。」
我與方墨亭回到鄠城,傳老皇帝的旨意,將夏昶那太守革職。
新上任的太守是朝廷從蔽化城調來的,任蔽化城太守六年來,兩袖清風、為人稱道。
我與新太守商議,為那些邊境的山匪登記戶籍一事。
我深知,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田地不夠分,可將修建邊城的防御工事交與他們,如此便可以換一些銀錢養家。
事情交代完畢後,方墨亭要我同他一起回京都。
我直言拒絕,並告訴他,「我不想再做芙安公主了,我已經想好去處,決定做一個逍遙自在的闲散人。」
方墨亭愣了好久,反應過來,摸遍全身,又將隨行僕從身上搜刮了個遍,
豪橫塞給我一沓銀票,「等你安頓下來,便傳信給我,受了委屈也盡管寫給我,天涯海角,大哥也得去罩著你。」
我笑了笑,流下了不爭氣的淚水,正欲給他一個飽含深情的擁抱。
方墨亭一臉嫌棄推開我,「別整得娘們兮兮的,滲人得很。」
我惡心人不償命地嬌羞掩唇,「人家一介小小女子,自然是沒見過小侯爺這樣大的手筆。」
我迅速將銀票揣進袖中,一揚手,離開眾人,「走了,方墨亭,山高水遠,後會有期!」
走出很遠的地方,我向身後看去,綿延的火勢不絕,我清楚,這是方墨亭做的。明日,祁國上下便知,芙安長公主喪生火海,這世上再無林蘇蘇。
起初,我以為,這隻是書中的世界,所以,即便頂了長公主的身份,也可以隨意遊戲人生。可這一路走來的每一步,我的想法都在不斷改變。
小六、方墨亭、褚醉、衛雲揚、沈酌,甚至魏筱,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
而《長樂搖》對於書中的人來說,也是一個真實而鮮活的世界。
小六,為了溫飽和富貴而活。
魏筱這一生,為至高無上的權勢而活。
褚醉,為一諾之重而活。
……
身為芙安公主,受萬民供養的同時,也將擔負起為萬民負重前行的重任,我自問做不好一個合格的公主。
而我,也在這裡,找到了自己要走的人生路。
這,大抵便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大隱隱於市,我搬到蔽化城的一個鄉裡,用方墨亭給我的銀票,購置了十幾畝良田,八處房產,過著睡覺睡到自然醒,收租收到手抽筋的美好日子。
有一回,
我收到方墨亭來信,說是祁皇病重,接回了太子,老皇帝在病入膏肓的時候,仍念著林蘇蘇母後蘇如的名字。
小六偏守著那公主府,總嚷嚷著公主有一天會回去。
我撇撇嘴,接著往下看,又看到方墨亭說他已尋到畢生摯愛,決心從一而終,再不入那煙花柳巷。
我砸吧了下嘴,尋思著這小子專程說這事,不會是惦記著我的份子錢吧。
憑心來講,這段時日,我日子過得悠闲自在。
那日,我去集上買豬頭肉,忽然看到有鋪子在吆喝,「走一走瞧一瞧,好吃的椰蓉糕、紅豆糕、玫瑰酥……」
我在店鋪伙計殷切的目光裡,拈了一小塊芙蓉糕,那糕點入口即化,香甜軟糯。
舌尖上的甜逗留片刻,輕易浸進心裡,我卻有些悵然若失。
蔽化城下了好大的雨,
我將油紙包著的芙蓉糕揣進懷裡,冒著大雨跑回去,到了宅院門口,渾身已經湿透的,發絲被雨水浸湿黏在一起。
然而我抬眼望去,整個人卻頓在雨中。我看到一個長身玉立的男人撐著油紙傘,右眼下的淚痣麗得驚人。
男人勾著唇角,上挑的唇線似乎無時無刻都在笑。
記憶兜兜轉轉,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尋常的午後,華庭裡獨獨闢出一片陰影。
男人說完最後一句話,向倚著閣樓而生的垂絲海棠下走去,伶仃著蝴蝶骨的背影漂亮也落拓,直到完全浸入到那片花影垂憐的斑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