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婚夜,他指天為誓,唯我一人。
三年後,他叛城逼宮。
袞袍加身,穩坐龍椅之日。
他第一道血詔便是滅我全族。
父兄頭顱高懸城門!
我從冷宮逃出,隻想尋回父兄遺物。
卻見他正拆我大婚鳳冠上的東珠,賞給新納的舞姬!
他攬著舞姬,一腳將那支烏木簪踢到我面前。
狂笑:
「亡國公主,也配與朕談情?」
「誰叫天下皆言,朕曾是你林家的狗!」
他將我囚於深宮,日日看他與新歡纏綿。
他還不知道,當年他遇敵襲,藥石無醫。
是我,用這烏木簪,剜心頭血救他。
簪尖斷裂深嵌我心。
這三年,我忍痛苟活。
如今,隻剩三日。
我就要S了。
1
我從冷宮逃出,隻想為父皇母後尋回些遺物。
未料,舊時寢殿竟燈火通明,蕭湛的狂笑刺破夜空,震得我心口劇痛。
見我闖入,他攬著我表妹宋梓鳶,語帶戲謔:
「喲,皇後也喜歡這些舊物?」
我指著那些被宮人捧出的器物,顫聲:
「蕭湛!你當真半分也不念及舊情!」
他眼神冰冷:「你父皇逼朕時,可曾念及舊情?」
隨即對眾妃笑道:
「美人們,看上什麼,隻管開口,朕今日有求必應。」
母後的鳳釵、玉梳轉瞬被搶奪一空。
倏地,一件明黃寢衣被呈上,是母後貼身的鸞袍!
「此物,配上先皇後未燼的私密書信,一同賞玩如何?」
眾新貴妃嫔或面露鄙夷,或眼泛貪婪。
宋梓鳶嬌聲道:
「陛下,不如將此袍賞予皇後姐姐?她如今無依無靠,正好缺件蔽體之衣。」
蕭湛大笑,將那鸞袍連同幾封信箋擲於我臉上:
「林氏,拿去好生「學習」你母後如何取悅君王,或許還能多活幾日!」
我慘笑:「陛下曾允諾……此生為我潔身……」
他滿目憎惡:「蠢貨!
朕嫌你病弱之軀汙穢,那是騙你的!」
你也配?」
心頭血氣翻湧,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他擁著眾妃從我身上跨過:
「這世上,
憐你之人,早已S絕!」
我嘔著血,撐起半身,指向最後一件舊物。
「這一件……我來贖!」
2
臺上之物,乃一枚烏木簪。
樸素無華,黯淡無光。
眾妃嫔紛紛垂手,無人願為此等陋物出價。
蕭湛凝視半晌,方憶起:「這不是當年你贈給朕的定情信物,朕後來不是隨手棄了嗎?
你竟還偷偷拾回,當真卑賤。」
這烏木簪,是母後親手為我擇選的木料,父皇於燈下為我雕琢。
是我及笄時,父皇母後親手為我簪上的。
烏木尖利,卻過剛易折。
父皇母後贈我此簪,寓意護我周全,佑我無虞。
昔年他遇襲垂危,我將此簪刺入心口,日日以心頭血喂養他。
他得救醒來,我卻因力竭摔倒,簪尖劃破胸膛,斷裂的木刺深嵌心口。
帶著我心頭血的簪子便是在那時遺失的。
「你不知曉吧?
那簪子是朕故意折斷丟棄的。
如此醜物,又是你所贈,朕多看一眼都嫌惡心!」
我隻覺熱淚盈眶,心卻已麻木。
重復道:「我來贖。」
我拿出碎銀,零零總總不過一兩,可已是我身上的全部。
宋梓鳶欲再添價,蕭湛卻下意識抬手止住。
他盯著我狼狽之態,冷嗤:
「朕棄之如敝屣的東西,你倒奉為至寶?
不愧是朕的……好奴婢。
罷了,便賞了你,拿去!」
好好記著,你林家是如何敗落,
朕又是如何厭棄你,你卻S纏爛打,不知羞恥!」
言罷,他興致索然,攜眾妃遠去。
我捧著父皇母後所贈的烏木簪,這失而復得的信物,竟痴痴笑了。
他們走了,簪子卻回來了,是父皇母後回來護我了嗎?
可惜,我隻剩三日可活。
3
笑著笑著,心口猛地一絞,眼前發黑,栽倒在地。
這夜,我久違地夢見了與蕭湛初識的情景。
他是罪臣之子,幼時便被送入皇陵。
在那人人自危、衣食不繼的皇陵,他一襲洗得發白的舊錦袍,眉目清冷孤絕,卻偏生得玉雪可愛,不似凡塵。
他們說他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注定一生悽苦。
他素來沉靜,卻每每聽聞此言便會怒不可遏,與人動手。
眾人看他的眼神,
便也愈發詭譎。
除了我。
那時母後被人構陷,被父皇罰到皇陵思過,我和母後相依為命,日日憂心明日口糧。
我每見他那身雖舊卻依舊整潔的衣袍,便會生出荒唐的念頭。
能活著,真好。
許是同病相憐,日久,我二人雖少言語,倒也生出幾分相濡以沫的默契。
卻無人點破。
直至一日,我又被幾個內侍的惡奴堵在柴房欺辱,他提著一柄斷裂的鐵劍衝了進來,將那些惡徒盡數打跑。
「阿嫵,無事了?」他臉上有幾道血痕,「他們未曾傷你?」
那些惡奴在遠處叫囂:
「一個不受寵的廢物公主和罪臣之子,你們倒是天生一對!」
他正欲衝上去再鬥,我自身後環抱住他。
「莫管他們,
我們……我們定要活下去。」我輕聲道。
「活下去,離開這囚籠。」
自那日起,我便成了他的影子。
不知是天意垂憐還是他暗中籌謀,我們恰巧分在了一處當差,這份情誼,便也延續了下來。
後來,他已憑借軍功嶄露頭角,一日,他紅著臉問我,若有一日能離開,想去何處。
「江南吧,」
我隨口道,「那裡富庶安寧,人人安居樂業,無人知我身世,亦無人計較你的過往。」
他未言語,隻是默默垂首。
後來,他立下赫赫戰功,父皇欲為他擇一良配,他卻在請功折子上寫下了我的名字。
「你……你不是一心想建功立業,光耀門楣麼?」
我驚道,「怎會……」
「臣願尚公主……」
……
可未過數日,
他卻親手撕了那請婚的折子。
我追問緣由,他才道出實情。
是邊疆告急,朝中無人可用。
他若不領兵出徵,便是於國不忠;他若去了,便是九S一生。
「如今奸臣當道,國難當頭,若有機會力挽狂瀾,怎能退縮!」
酷暑驕陽,曬得人頭暈目眩,而眼前的少年,眉宇間盡是決絕。
「我不能娶你了……此去,生S未卜。」
「那我等你歸來。」我拭去他額上汗珠。
「刀山火海,我隨你去;你若戰S,我為你守寡。」
4
我已有太久未曾夢到過年少時的我與他。
以至於我都快要忘了,他或許曾經也是情真意切地愛過我。
直到我父兄的血濺在我身上,我痛徹心扉,
歇斯底裡地問他為什麼。
他才雙目猩紅地癲狂道:
「我父親一生忠君愛國,卻因為在你父皇齋戒日時,帶將士們烤了一頭鹿,便被你父皇革職流放!」
「你可知,那日是我母親生辰,當年父親求娶我母親之時,曾許諾過,每年她生辰都會為她獵一頭鹿!
我父親流放的消息傳回,我母親承受不住,當夜難產,一屍兩命。
我父親在流放途中殉情而去。
一夕之間,我從少年將軍成了罪臣之子。
孤寡之人!
你說,朕這筆血債,是不是該血償?」
我狼狽爬起,強撐著回到冷宮。
其實太醫早就說了,我的身子撐不了幾日了。
多活幾日,不過多受他幾日折辱,何苦?
不如早些解脫,去陪父皇母後。
回到破敗宮院,卻見內殿歌舞升平,蕭湛與眾妃飲宴,獨無我立錐之地。
蕭湛瞥見我:「還知道回來?
誤了伺候的時辰,阿鳶餓了,你這賤婢,三日不準進食!」
我目不斜視,徑直走過:「悉聽尊便。」
蕭湛勃然大怒,幾步上前,攥住我手腕,將我狠狠摜在冰冷宮牆上。
心口驟然抽搐,五髒六腑皆如撕裂,痛得幾欲嘔血。
他正欲斥罵,卻見我腕上密密麻麻的舊日劃痕。
那是心痛難忍時,無意識間劃下的。
「你還敢自殘?!」
他逼近,目眦欲裂。
「朕忍辱負重數年方登大寶,你受幾日委屈便要尋S覓活?
告訴你,你林家已是過眼雲煙,你的賤命早已是朕的囊中之物!
沒有朕的準許,
你想S?
痴心妄想!
朕要你求生不得,求S不能!」
我望著這個曾傾心相付的男人,此刻卻陌生得可怕。
淡淡開口,依舊是:
「悉聽尊便。」
蕭湛暴怒,撕扯我單薄外衫,在眾妃注視下,將我橫抱起,擲於冰冷的床榻。
本該屈辱,本該……
可心口的劇痛淹沒一切,我什麼也感受不到,眼前一黑,再度昏S過去。
5
醒轉時,仍是衣衫不整倒在榻上,薄衾難掩徹骨寒意。
蕭湛已不見蹤影。
殿內十數名妃嫔嬉笑打鬧,吵得我頭痛欲裂。
我將她們喚至我曾居住的偏殿,推開塵封的衣櫥。
滿櫃華裳,皆是我昔日親手挑選料子,
請巧匠縫制,件件孤品。
眾妃看得眼都直了。
幸而蕭湛權傾朝野,無人敢擅闖宮闱,這些本屬林家的衣物,連同我這廢後,暫且無人驚擾。
「喜歡的,便拿去吧。」
宋梓鳶與我容貌有七分相似,她上下打量我,滿眼戒備:
「你會如此好心?又在耍什麼花招?」
我搖首,未曾言語。
收拾完父皇母後的遺物,也該清理我自己的了。
他如此恨我,我S後,這些衣物大約會被付之一炬吧。
那些名匠的心血,還是讓它們物盡其用。
幾個年輕妃嫔已迫不及待上手挑選,喜笑顏開地將衣衫往身上套,不住贊嘆:
「這料子當真細滑!」
唯有幾位與我年歲相仿的嫔妃抱臂旁觀,滿腹狐疑。
我亦不在意,
逐一拉開妝匣,琳琅滿目的珠釵首飾映亮了她們的臉龐。
此刻我才察覺,這些女子,或多或少都有些我的影子。
不過,都無所謂了。
他愛不愛我,已然不重要。
反正,我隻剩兩日。
殿外傳來內侍通傳聲,一直靜立宋梓鳶探頭望了望,忽地上前挑揀起來。
蕭湛踏入殿門時,宋梓鳶忽地尖叫一聲。
一件金絲鸞鳥裙的裙擺不知何時被利器劃開,鋒利的邊緣割破了她細嫩的腳踝,霎時血流如注。
我記得,蕭湛初見她時,便是贊她那雙玉足玲瓏。
但他一定不知道吧,當年我父皇已經免了蕭將軍的罪,是宋梓鳶撺掇她父親,必要治蕭將軍的罪。
而理由,便是她心許蕭湛。
可以她庶女的身份,如何配得起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她倒是打了一個好算盤,先讓蕭家落難,再於危難之中相救。
最後攜恩圖報,以成良緣。
卻沒料到,卻讓蕭湛家破人亡。
蕭湛果然面沉如水,箭步上前將她抱起,柔聲撫慰。
宋梓鳶淚眼婆娑:
「是嫔妾愚鈍,皇後姐姐好心贈衣,嫔妾不慎,偏挑了這件暗藏利器的……」
蕭湛眼神愈發陰鸷。
「林氏,朕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揚了揚眉:
「有何可解釋?不過是賤婢惺惺作態。
陛下既不允我自請廢黜,我便還是這宮中人,教訓幾個以下犯上的奴才,有何不可?」
「林氏!朕說過,你的本分便是伺候好眾位娘娘!誰準你教訓起朕的女人了?」
我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他,
他取過一旁侍衛的刑鞭。
「她所受之傷,朕要你百倍奉還!」
鞭子抽落在我腿上,倒刺卷起皮肉,初時十數鞭,我竟毫無知覺。
與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相比,腿上的疼,根本微不足道。
直至鞭痕深可見骨,我望著那白骨上落下的鞭影,終於落下淚來。」
蕭湛蹲下,捏住我的下颌:
「知痛了?
跪下,對這些妃嫔學幾聲犬吠,說,你林氏和你林家滿門,皆是朕的走狗!
「再給朕的阿鳶磕頭謝罪,朕便饒了你。」
我緊閉雙唇,從鼻腔中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換來的是他親手揮下、裹挾著雷霆之怒的數記重擊。
6
宋梓鳶掩唇,驚惶地扯著蕭湛的龍袍:
「陛下,算了吧,皇後姐姐的腿……好像折了!
」
「折了正好,傷筋動骨一百日,這百日,她休想再逃,也沒力氣再欺凌你們!」
百日?
何其漫長。
陛下,你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我隻剩最後一日了吧。
蕭湛竟破天荒在我榻邊守了一夜,親自為我查看傷勢,又命太醫細細診治,確認我隻是骨折,接好骨頭休養三月便能痊愈。
我嫌他聒噪,正欲開口逐客,一口黑血猛地嘔出。
蕭湛冷笑:「裝,繼續裝。」
「方才太醫在時怎不見你吐血?
怕被瞧出破綻嗎?」
「林氏,你可知朕為何偏愛阿鳶?
因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像極了你當初的偽裝。
你們都一樣,把朕當傻子!」
隻是她一無所有,隻能仰仗於朕。
而你不同,
你曾是天家公主,驕橫跋扈。
即便如今你林家敗了,你卻仍不肯對朕低頭服軟,這便是朕最恨你之處!」
「別裝了,好好學學阿鳶如何示弱,你現在這副嘴臉,令朕作嘔!」
蕭湛拂袖起身,似是賭氣般吩咐內侍:
「朕今日去御書房歇息,任何人不得打擾!」
殿外那些妃嫔難得見他動怒,圍在我寢殿門口,目光如刀,似要將我凌遲。
我又猛咳一口血。
宋梓鳶嗤笑:「皇後姐姐,陛下已經走了,您就不必再演了吧。」
我已無力言語,隻能拼命喘息,任由喉間血腥彌漫。
隻有我自己清楚,方才的鞭挞與重擊,令那枚深嵌心口的木刺,又移了位置。
木刺穿透心脈,傷及肺腑,才會咳血不止。
我的性命,
將盡了。
突然,我好想喝一碗蓮子羹。
我艱難地撐起身,維持著皇家公主最後的體面。
「來一碗蓮子羹,稠一些。」
宋梓鳶翻了個白眼:
「姐姐難道還以為,你仍是從前那個高高在上的公主?」
言罷,她轉身欲走,卻又停住腳步:
「林嫵,我記得,你不可食蓮子羹?」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殿外:
「傻妹妹,給你機會,你別不中用啊。」
最終,宮女小心翼翼端上一碗蓮子羹。
宋梓鳶可不傻,這樣借刀S人的事,她不會親自動手。
這一次她倒是下了血本。
那宮女身上穿著的,竟是我昔年最愛的那件芙蓉色宮裝。
是蕭湛初見我時,穿的那一件。
那宮女發髻梳得也與我當年一般無二。
她眼中滿是野心與挑釁,將湯匙不由分說遞到我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