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口口咽下,感覺臉上漸漸發痒,舌根與指尖都開始腫脹,最後咽下的蓮子羹,不知怎的嗆入了氣管。
心口起先痛入骨髓,而後再也感覺不到痛楚,眼前的一切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我知道,我終於要解脫了。
意識消散前,我聽見耳邊傳來了蕭湛的聲音:
「知錯了嗎?」
我從沒錯,錯的人是你啊,蕭湛。
可我再也沒法回答他了。
見我不語,他面色愈發陰沉:
「你不答也無用,朕有的是時日與你耗!
朕就不信,關你一輩子,換不來你一句服軟!」
7
可無論他如何咆哮,我再無半分聲息。
蕭湛瞥見榻邊那碗蓮子羹,
端起嗅了嗅,頓時雷霆震怒。
「誰給她喝的蓮子羹!
不知她蓮子不耐受嗎!
你們這群賤婢,給朕滾過來!
是誰!
不想活了!」
「太醫!
快傳太醫!」
蕭湛瘋了一般將我抱起,不斷拍打我的背脊,試圖讓我將咽下的蓮子羹吐出。
可我早已氣絕,身軀軟綿綿地癱在他懷中。
或許是他搖晃得太過劇烈,我忽覺身體一輕,眼前景象竟再度清晰。
下意識撫向胸口,那噬骨的疼痛已然消失。
我不禁慶幸,幸好我S了,否則被他這般折騰,怕是要活活痛S。
蕭湛突然放聲痛哭,揪著我的頭發,強迫我與他對視:
「林氏!給朕醒過來!
沒有朕的旨意,
你不準S!
你還沒看到朕君臨天下,還沒跪在朕面前認錯!」
「你怎麼能S!」
太醫匆匆趕到,見我面色青白,大驚失色,顫聲道:
「陛……陛下,娘娘她……怕是……請陛下節哀……」
蕭湛卻一把將太醫推開,惡狠狠地扼住他的脖頸:
「誰準你胡言亂語!朕的皇後沒S!你給朕治好她!
不過是喝了碗蓮子羹,怎會致S!
朕的皇後若是醒不過來,你休想活著走出這寢殿!」
太醫面色慘白,強忍著恐懼為我診脈,片刻後,他聲音發顫:
「娘娘……娘娘心脈早已斷絕,
生前……生前心肺受過劇創,陛下……陛下還是……還是交由仵作驗明……驗明S因吧……」
蕭湛一拳將太醫打翻在地。
「你讓朕的皇後被開膛破肚?
她那般花容月貌,身上豈能留下半點疤痕!
再敢妄言,朕剝了你的皮!」
蕭湛不信,隻當我是蓮子不耐,昏睡過去,將解毒的湯藥一勺勺灌入我口中。
我咽不下,他便自己含了藥,撬開我的唇齒,嘴對嘴渡給我。
可湯藥還是順著我的嘴角,濡湿了枕褥。
蕭湛伸手一摸,枕上早已一片冰涼湿意。
那是我S前痛苦的淚水,也是林家覆滅以來,
我夜夜流淌的血淚。
「誰伺候的皇後?
怎讓她枕著湿枕入眠?」
眾宮人噤若寒蟬,蕭湛早已遣散了我的貼身宮女,更嚴令宮中上下,不許任何人照拂於我。
蕭湛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都不認是吧?
全都拖下去,打入水牢!
皇後受了委屈,你們一個都逃不了幹系!」
我搖搖頭,蕭湛總是如此,以權勢彰顯威嚴,卻從不探究根源。
我都已經S了,再責罰下人,又有何用?
父皇從不會這般不分青紅皂白。
所以,蕭湛即便顛覆了前朝,也永遠無法企及父皇當年的盛世。
我聽著蕭湛的嘶吼,隻覺煩躁,倚著窗棂,等啊等,等著父皇母後來接我。
可蕭湛不讓我走。
我活著時,
他將我囚於這方寸之地;
我S了,他卻依舊不肯放過我的遺體,不許任何人將我帶離。
遺體不滅,我的靈魂無法離開,隻能繼續做他的囚徒。
「所有珍稀藥材都用上!
隻要能讓她醒過來,傾盡國庫也在所不惜!」
那個喂我喝下蓮子羹的宮女,此刻打扮得與我昔日有九分相似,嫋嫋婷婷走到蕭湛身旁:
「陛下,她已經S了,您就別再折磨她了。
看看奴婢們吧,奴婢們年輕貌美,比她更懂得伺候人,您想要什麼樣的,奴婢們都能……」
話音未落,那宮女被蕭湛一腳踹飛出去。
8
蕭湛咬著牙:「方才那個賤婢,叫何名字?」
宋梓鳶縮著脖頸,顫聲道:「陛下……宮中姐妹眾多,
嫔妾……嫔妾實難一一記住。」
蕭湛攥緊拳:「查!
給朕查清楚她是誰!
賜其家人一筆撫恤銀,往後,不必再讓她出現在朕眼前!」
我飄立於窗邊,見那宮女正癱倒在庭院的石階下,奄奄一息,腿已折斷,正拖著殘軀,拼命向宮門爬去。
蕭湛也踱了過來,氣息拂過我的魂體,眼神淡漠地掃過階下。
「對了,處置前,將她身上那件衣裳剝下來。
如此齷齪心腸,不配穿著與她相似的服飾。」
眾妃嫔瑟瑟發抖,齊齊跪了一地。
蕭湛轉過頭,冷笑:「還是無人承認嗎?
究竟是誰,指使你們去謀害皇後的?」
「無人招認,便一直跪著!
跪到皇後醒來為止!
」
那些妃嫔在我榻邊跪了一圈,再無人敢對我露出半分不敬,連大氣都不敢出。
第三日了,父皇母後仍未來接我。
那些妃嫔驚惶的目光,看得我心煩意亂。
天氣漸暖,終於有體弱的宮人忍不住嘔吐起來。
宋梓鳶再也撐不住,膝行上前,泣不成聲地叩首:
「皇後娘娘,嫔妾知錯了!
是嫔妾們鬼迷心竅,給您奉上了蓮子羹,您要怪罪,便怪罪嫔妾們吧!
可……可真不是嫔妾們害S您的呀!
區區蓮子羹,怎會……怎會讓您心脈寸斷!
求娘娘開恩,託個夢給陛下,讓他放過嫔妾們吧!」
蕭湛端坐於龍椅之上,下颌生出了青茬,眼神卻依舊陰鸷。
「怎麼?
不是你們害S的她,難不成是朕害S的她?
朕如此愛她,怎可能害她?
定是你們!
「是你們嫉妒朕對她的寵愛,所以才故意害S了她!」
所有人都沉默了,連侍立一旁的內侍總管都不忍地別過頭去。
宋梓鳶忽然捏緊雙拳,站起身來。
「陛下!
「您別忘了,是您親手將她打入冷宮,是您親手將先帝後的遺物賞給新歡!
究竟是誰在傷害她?
如今真出了事,您便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我們身上!
您何曾將我們當人看過?」
「這囚籠般的後宮,老娘待不下去了!
你們誰愛爭寵誰爭去!」
我要出宮!」
宋梓鳶脫下身上華麗的宮裝,
深吸一口氣,便要向殿外走去。
蕭湛一個眼色,她便被捂住口鼻,準備拖入了暗牢。
宋梓鳶拼命掙脫了暗衛的手:
「如今老娘左右也活不成了!蕭湛,你如此陰毒,這是老娘送你的報應!
哈哈哈哈,我告訴你,你這麼多年,都報錯了仇,恨錯了人。
當年是我求我父親檢舉的蕭將軍!
你就是天煞孤星,注定愛而不得!
哈哈哈……」
宋梓鳶的笑聲未落,蕭湛抬劍斬斷了宋梓鳶的舌頭。
他擦了擦手,面無表情:
「皇後一日不醒,朕便一日送一人下去,與那兩個賤婢作伴。」
「送下去的人多了,閻王總會心軟,將她還給朕的。」
剩下的妃嫔皆被囚禁。
我起先並不明白,他知道真相後為何如此平靜。
直到蕭湛日日坐在我榻邊,握著我冰冷的手,等著我醒來。
他想取走我緊攥在手中的烏木簪,卻發現我握得SS的,他根本無法奪走。
他輕拍我的手,溫柔地哄勸:「還在生氣?
「朕先前說的,都是氣話罷了,誰讓你總是不肯向朕低頭呢?」
「這般小氣作甚?」
當初不是說好,這簪子是贈予朕的麼?
怎麼如今朕想要,你又不肯給了?」
「這簪子都已殘破,待朕……待朕平定邊疆,便為你尋訪天下奇珍,換個更好更貴重的,乖。」
「宋家朕已滿門抄斬,你該消氣,回來陪朕了。」
我瞧著他眼中的偏執,終於明白,
或許從家變開始,他早就瘋了。明明他有那麼多的時間求證當年的真相,可仇恨在他心中瘋狂滋長,讓他不願也不想看清真相。
三日後,我昔日的太醫找上了宮門。
蕭湛下意識便要命人驅趕,卻見太醫手中捧著我這三年來所有的脈案記錄。
9
三年前,蕭湛執意帶我巡狩邊疆。
途中遭遇敵軍伏擊,他為護我,身中數箭,血染徵袍,昏迷不醒。
我從未經歷此等險境,不敢高聲呼救,亦不知如何是好,隻能緊握著父皇所賜的烏木簪,泣不成聲地祈求上蒼,願以我所有福澤換他平安。
那時我隻知,我愛他深入骨髓,若無他,我亦無法獨活。
許是我的祈禱當真靈驗,敵軍退去,援兵趕到。
我拼盡全力將他從屍堆中拖出,四肢早已凍僵,
指尖青紫,再無半分力氣。
他卻猛然睜眼,一掌擊中我的胸口,那堅硬的烏木簪刺破我的肌膚,我眼前一黑,昏S過去。
他背著我尋到軍醫,我的傷口被草草包扎,休養月餘才得以回宮。
回宮之後,我心口時常隱痛,卻又怕他憂心,便私下尋了太醫診治。
經查,那烏木簪的殘片竟留在我胸腔之內,刺破了心脈,此刻已被血肉包裹,若要取出,兇險萬分,九S一生。
好在太醫說,隻要我平日裡不妄動幹戈,情緒不起大波瀾,這枚木刺便會一直留在我心間與我共存,除了時常絞痛外,並無大礙。
那時的我想,我有疼愛我的父皇母後,有愛我的夫君,此生無憾,又有何等傷心事能困擾我呢?
我請太醫為我保守秘密,莫讓愛我之人擔憂。
我滿懷信心地以為,
此事會永遠埋藏,直至我們白頭偕老。
可林氏江山覆滅,是他親手所為。
木刺在我心間不斷移位,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太醫說,我已藥石罔醫。
木刺早已穿透心脈,心房已如一攤爛泥。
我之所以尚存一息,不過是大腦尚未察覺心髒早已衰竭。
我問太醫,我還有幾日。
太醫說,三日。
我想,夠了。
一日為林家收拾遺物,一日為自己整理殘骸,最後一日,用來讓他悔恨終生。
蕭湛的淚水滴落在我的睫羽上,他難以置信地翻閱著那些脈案,一遍又一遍。
「她當時與朕說無礙,隻是皮外傷。」
太醫冷諷道:「是啊,她怕你擔心。
誰知你竟是如此禽獸,
巴不得她S!
你帶她巡狩四方,原來隻是處心積慮想讓她遭遇不測,恭喜你,得償所願了。」
「她……她是這般想的?」
「不是的,不是的!」
蕭湛像個孩童般無措地辯解,「朕從未想過要故意傷害她,從未有過!」
「帶她巡狩,隻是朕不願留在宮中,受那些世家子弟的白眼。」
在邊疆,隻有我和她,沒有尊卑,所以我才喜歡帶她出去。」
「朕也從未想過傷她!
那次是朕失血過多,神志不清,誤將她當作刺客才出手,朕真的沒有想過傷害她……」
「隻是,朕也是帝王!
帝王要有顏面,要尊嚴!
朕本就被天下人恥笑是林家的傀儡,
朕如何能低頭向她認錯!
朕做不到……可朕還是愛她的呀!」
「本來一切都快結束了!
再也不會有人嘲笑朕是仰人鼻息的贅婿了!」
為什麼!
她為什麼不等朕!
馬上我們就可以像從前那樣了……」
太醫乃杏林泰鬥,亦是名門之後,絲毫不懼蕭湛龍威。
他起身,便要將我的遺體移出。
「宮門外,宗正寺與大理寺的官員皆已候著。
陛下乖乖將皇後娘娘交出,或許還能保全幾分顏面。」
蕭湛一拳揮了過去。
「誰準你碰朕的皇後!
把你的髒手拿開!
她是朕的妻子!
隻有朕能碰!
」
「朕看你就是覬覦朕的皇後,故意編造這些謊言,想將她從朕身邊奪走!
你休想!
朕才不會上你的當!
來人!
封鎖宮門!
任何人不得擅入!」
10
我伸出手,輕撫那枚殘破的烏木簪,簪子冰冷,毫無回應。
父皇,母後,你們是否怪我,怪我錯信奸人,怪我將林家拖入萬劫不復之地,所以不願來接我了?
蕭湛突然雙膝跪地。
「皇後,朕錯了,朕不該逼你屈從,朕向你認錯,好不好?」
「你快醒來,你不要隨旁人離去,你快醒來說你愛朕,說你要生生世世陪伴朕!」
我們大婚之時,你不是親口承諾的嗎?
如今為何要棄朕而去?
你說啊……」
我執意要助他穩固朝綱,
與勸我明哲保身的母後起了生平第一次爭執。
父皇嘆息著搖頭:「權勢無情,你日後便會明白。」
可彼時的蕭湛那般意氣風發,說要勵精圖治,親手鏟除奸佞。
後來,世人皆稱他為林家扶持的傀儡。
他的目標變了,從勵精圖治,變成了偏執地要擺脫林家的陰影。
可無論他如何權傾朝野,世人依舊會說,那是林家的功勞。
於是,父皇的話應驗了。
蕭湛用他昔日最不齒的手段,覆滅了林家,也摧毀了我與他之間的一切。
我不明白,既然皆是他親手所為,那他還有何可哭?
我為林家收拾遺物時,蕭湛曾對我說:
「這世上,憐惜你之人,早已S絕。」
如今的他,又何嘗不是?
他親手斷送了所有真心待他之人,
終於成了天下人眼中,那個孤家寡人的笑話。
我S後數月,他倒行逆施,苛政猛於虎,天下怨聲載道。
林家舊部終於忍無可忍,昔日鎮守邊關的李將軍高舉義旗,率鐵騎一路破關斬將,兵臨城下。
宮牆在炮火中震顫,喊S聲震天。
這日,靈堂殿門被重重撞開,為首的李將軍一身浴血戰甲,手中長刀尚在滴血,他身後是同樣S氣騰騰的舊部將士。
他赤紅著雙眼,聲如洪鍾:
「昏君!
「你背信棄義,殘害林氏滿門,更逼S皇後!
今日,我等林家舊部,便是踏破這宮門,來取你狗命,告慰先主與皇後在天之靈!
這龍椅,你不配坐!」
他身後,有親兵將一疊卷宗擲於蕭湛面前——那是我生前備下的,
他穢亂宮闱、殘害忠良的鐵證。
仵作為我蓋上白布,送去查驗,果然從我心口取出了那枚斷裂的木刺。
我以為他不記得了,母後被罰之前,我便已然見過他了。
蓮子羹原是我幼時最愛的甜點,隻可惜我體質特殊,食之不適,父皇母後從不許我多碰。
皇陵圍獵時。
頑皮的我溜進御膳房,央求御廚做了一碗蓮子羹。
在梅林中遇到蕭湛時,我已渾身發痒,他蹙眉看我,一臉關切地問我是不是中了暑氣。
我暈倒在他懷中。
一碗蓮子羹開始,一碗蓮子羹結束,也算了結。
蕭湛終於接受了我已S,又哭又笑,眼中一片茫然。
「為什麼?
「朕隻是想證明,朕並非林家的傀儡,為何會變成這樣?」
「啟稟將軍!
宮中暗牢發現十數具宮女屍首,另有兩名嫔妃奄奄一息,皆是此獠所害!」
我遺憾地搖搖頭,這一下,蕭湛罪孽滔天,下場必定悽慘。
我得快些走了,我可不想下輩子再與他糾纏。
轉過魂體,陽光透過寢殿的雕花窗棂,灑在我身上。
我看見皇兄身著錦袍,笑意溫和地向我伸出手。
「阿嫵,皇兄來接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