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飢荒的第三年,阿姐削去後腳跟,自賣了。


 


兩袋玉米棒子,幾兩碎銀。


 


桃李之年的她,就成了七十歲周老爺的暖床婢。


 


半年後,我也入了周府。


 


可當我在府中打聽阿姐時,那些人,卻戲稱阿姐為「潤菜」。


 


說阿姐在主院裡享福。


 


而我,很快也過上了滿嘴回鍋肉、豬油塗臉的奢侈日子。


 


1


 


入周府時,管家慶伯仔細檢查了我的腳。


 


恰好三寸,他很是滿意。


 


外頭都傳,周老爺可是有戀足的癖好。


 


不過,如此還不算。


 


慶伯還撩開我的衣袖、褲腿,檢查我身上是否有疤。


 


周家買丫鬟的規矩,越來越苛刻。


 


從前是隻要年二十以下、小腳、皮膚雪白、品貌端正的女子。


 


如今,變成了未滿十七,還加了一條無疤無痣。


 


慶伯望著我,右手則是捏著自己的山羊胡。


 


「就是不夠嫩,太瘦了!翠姑,帶去菜院,搓搓灰,好好滋潤。」


 


慶伯一聲招呼,一個著紫色綿綢衣裳的老太婆,就走了進來。


 


她長得實在是太老了,皮膚皺巴地耷拉在臉上。


 


可眼睛,卻極有神。


 


隻是走路的姿勢有些古怪,好似在蹦。


 


視線下移,才發現,她居然也是個裹小腳的。


 


在我們這裡,雖有纏足的風氣。


 


但,隻有富貴之家,才會給姑娘纏足。


 


我爹原是個秀才,還算有些家底,可都未給我們姐妹裹腳。


 


用爹的話說,小腳金貴,我們家還不夠資格。


 


若非遇上這飢荒,

阿姐便是要嫁給入京科考的張生。


 


張生一表人才,滿腹經綸,與阿姐是青梅竹馬。


 


飢荒前就去了盛京,一直未歸。


 


而我們遇上了荒年不說,阿娘還在這節骨眼上,懷了身孕。


 


看著娘餓得四肢如柴火棍兒一般,爹開了口。


 


給了條生路,那便是讓我們姐妹,入周府做暖腳婢。


 


爹讓阿姐忘了張生。


 


「周老爺的年歲,雖大了些,可去了那,你便能吃飽穿暖,萍兒,你和你阿妹……」


 


爹望著我和阿姐,欲言又止。


 


「爹,賣我,莫要賣阿妹!等飢荒過去了,給阿妹選個好人家!」


 


阿姐撫摸著我的頭。


 


爹沉默著,沒有言語。


 


我則是緊緊抓著阿姐的手,拼命搖頭。


 


「阿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阿姐抿唇笑,眼裡全是淚。


 


哄著我,說她不走。


 


可是,當天夜裡,她就削去了腳後跟,自賣入了周府。


 


如今,我來了,就一定要尋到她。


 


2


 


「快走,還愣著做甚!」


 


翠姑的脾氣似不大好,張口便呵斥我。


 


我忙忍著腳上的劇痛,跟著翠姑一道走。


 


此次前來,我自是折了腳骨。


 


翠姑腳雖小,卻走得極快。


 


繞過回廊,穿過假山,總算是到了西邊一個極為偏僻的院子。


 


這個院子的匾額上,寫著「菜院」二字。


 


我不禁在心中腹誹,好歹是大戶人家,怎的給院子起這樣的名字。


 


不過,不等我琢磨明白,

就已經隨著翠姑進了院子。


 


院子左側,有一間屋。


 


屋中已有三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孩兒。


 


她們無一例外,都穿著藕粉色衣裳。


 


長相標致,皮膚白皙,腳應當比三寸還要小。


 


「恰好,吃飯的時辰到了,先用膳,一會兒潤膚。」


 


翠姑張口,那皺巴巴的皮膚微顫。


 


不一會兒,就有家奴,端上了吃食。


 


我腹中當即咕咕叫喚。


 


是紅燒肉,而且,隻有肥肉的部分。


 


我顧不得坐下,直接抓起肥肉,就朝著自己的嘴裡塞。


 


肥肉順滑,咕咚一聲就入了肚。


 


「你們也吃!」


 


翠姑看向其餘三位姑娘。


 


她們蹙著眉頭,似已吃怕了。


 


但在翠姑的注視下,

還是乖乖俯身,吸溜起肥肉來。


 


這肉燉得太爛糊,夾是夾不起來的,隻能吸溜著吃。


 


而吃完了巴掌大的兩塊肥肉,還不算完。


 


還有一盅羊皮湯,羊皮熬湯,真是腥臊。


 


不過,我餓了太久太久。


 


所以,什麼都咽得下。


 


甚至,想著爹娘若也能吃到,該有多好!


 


「呃呃!」


 


坐在我身側的兩個姑娘,連連作嘔。


 


臉頰鼓起,似要吐出。


 


可翠姑一個眼神,又逼著她們咽下了。


 


翠姑揮手,示意家奴將空碗端走。


 


緊接著,四個浴桶又被抬了進來。


 


浴桶之中,熱氣蒸騰。


 


我聞著,不似普通的熱水。


 


聞著,應當是藥浴。


 


翠姑命我們,

脫衣泡進浴桶裡。


 


水太燙,翠姑卻是不管不顧。


 


直接將我的臉,也按進了水中。


 


並且,她親自替我搓澡。


 


「灰真多!都不洗澡嗎!」


 


她一邊用力搓著,一邊嫌棄質問。


 


飢荒因何而起,一是蝗蟲肆虐,二便是幹旱。


 


故而,我都記不起,上一次洗澡是什麼時候了。


 


洗漱完了,熱水都成了灰黑色的。


 


「嘖嘖嘖!」


 


翠姑連連搖頭,轉而,從桌上的白瓷罐裡,掏出了一大坨白色膏體。


 


直接就朝著我的身上塗抹,就連耳朵眼,也不放過。


 


我一個激靈,嗅了嗅,竟是豬油。


 


3


 


本想問,為何要給我塗這油膩的豬油。


 


可對上翠姑那陰冷的眸子,

我還是把話給咽下了。


 


「塗好了,就睡!」


 


翠姑轉身出屋,我聽到,屋外的落鎖聲。


 


「現在才正午,咱們就睡覺了?」


 


我看向其餘三個姑娘。


 


其中,兩位姑娘臉頰圓潤,五官幾乎是一模一樣。


 


就連耳垂的形狀,都是有福氣的水滴狀厚耳垂。


 


「你們是雙生姐妹吧?」


 


我和阿姐長得也像,可沒有這般像。


 


「嗯!」


 


她們立刻點頭。


 


「我叫陸湘兒,你們來了多久了?」


 


我問那對姐妹花。


 


那姐妹花,告訴我,她們已經到周府足足三個月了。


 


姐姐叫趙有娣,妹妹叫趙留男。


 


而她們的爹爹,則是鎮上趙記錢莊的老板。


 


兩個月前,

她們姨娘生了弟弟。


 


撺掇著她們的爹,將她們送給了周老爺做妾。


 


「做妾!我是來做丫鬟的。」


 


我眨巴著眼睛,望著她們姐妹二人。


 


「做什麼都不要緊,反正結局都一樣。」


 


坐在大通鋪上的姑娘,突然開了口。


 


她長相清麗,可看人的眼神卻是冷冰冰的。


 


「什麼意思?」


 


我不禁狐疑問道。


 


趙有娣則立馬扯了扯我的衣角。


 


「別理她,她這指定不大正常!」


 


趙有娣指了指頭。


 


我愣了愣,瞧著不像。


 


「對了,你們既來了三個月,那認不認識一個叫陸萍兒的姑娘?她跟我眉眼有些像,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我同她們姐妹描述著阿姐的模樣。


 


結果,

她們卻長長嘆了一口氣。


 


指了指門。


 


告訴我,她們來了這麼久,就沒有出過房門。


 


整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啊!」


 


我不由蹙起了眉頭,抿唇想了又想。


 


看來,還是得問翠姑了。


 


「別跟那老婆子打探,她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坐在床上的姑娘,再度開了口。


 


我走向她,問她為什麼。


 


她卻並不回答,迅速躺在了通鋪上。


 


下一刻,窗口就傳來了翠姑的呵斥。


 


「快躺下!」


 


一聲呵斥,趙有娣姐妹,也迅速躺下。


 


我也立馬同她們一樣。


 


「她叫關玉,來了一個月,夜夜不睡覺。」


 


趙有娣瞥了一眼,躺在床角邊的姑娘。


 


「關玉。」


 


我喃喃著,覺得有些耳熟,卻又記不起在哪兒聽過。


 


4


 


「睡吧,翠姑說了,多睡覺,對皮膚好,等我們皮膚嬌嫩、珠圓玉潤了,就能出屋去伺候周老爺了。」


 


趙有娣壓低了聲音,同我說著。


 


「伺候個七旬老頭,又有什麼可高興的?」


 


我脫口而出。


 


那周老爺,都可以做我們阿爺了。


 


「可如今這世道,能吃飽穿暖,便是極好的。」


 


趙有娣垂著眼眸。


 


我不由長嘆一聲。


 


「對了,你阿姐,或許也已經成了周老爺的妾室。」


 


趙有娣的這句話,提醒了我。


 


說是做暖腳婢,可誰不知,這腳是要到床榻上去暖的。


 


想到這,我心中鈍痛。


 


「一會兒,那老婆子給你們吃肉時,你們最好假裝不經意打碎瓷碗,割破皮受點傷。」


 


關玉掐著手指,開了口。


 


趙有娣不禁瞥了一眼關玉。


 


「又在說胡話了,半個月前,要不是你,推了我們姐妹一把,傷了我們的額頭,我們早就出這屋子了!」


 


趙留男,也瞪向關玉。


 


「在輪到我之前,你們最好乖乖留在這屋子裡!」


 


關玉卻看都不看趙氏姐妹一眼。


 


「憑什麼?哦!我知道了,你想早些出去做妾,對吧!可偏偏你吃肉不長肉,還是瘦瘦巴巴!」


 


趙留男的脾氣比她姐姐衝多了。


 


「好言難勸該S的鬼!」


 


關玉望向趙有娣。


 


「若不在身上弄出傷來,今夜就輪到你了!」 


 


關玉此言一出,

趙有娣的眸光都亮了起來。


 


「輪到我了?真的!」


 


她已經在這屋裡待夠了。


 


「阿姐,你走了,我怎麼辦?」


 


趙留男不舍地拽著自己姐姐的手腕。


 


「留男,等阿姐討了周老爺歡心,就來接你出去。」


 


趙有娣寵溺地摸了摸趙留男的頭。


 


這個親昵的動作,讓我想起了阿姐。


 


阿姐也是這般疼愛我的。


 


不過,關玉怎麼知道,今晚輪到趙有娣了?


 


躺在床榻上,我自是睡不著的。


 


屋門再度被打開時,已是酉時。


 


依舊是紅燒肥肉、羊皮湯。


 


唯一不同的,便是翠姑,也與我們一道用飯。


 


不過,她吃的,好似是腌肉。


 


那肉,腌在一個瓦罐壇裡,

紅彤彤的。


 


我幾口就吃完了肥肉,喝完了湯。


 


轉而,便看著翠姑吃。


 


隻見她拿著竹筷子,夾起瓦罐壇裡鮮紅的腌肉,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翠姑,這肉,是生的嗎?」


 


我離她極近,看得真切。


 


皮肉上似有毛孔,什麼家畜,能有這麼粗大的毛孔呢?


 


5


 


「湘兒,翠姑吃的應該是鹿肉,腌透了,生吃,配點溫熱的酒,再好不過,我爹就很喜歡吃。」


 


趙有娣說到自己的爹,眸光明顯又黯淡了。


 


「嗯,你這丫頭,知曉得頗多。」


 


翠姑咀嚼肉時,唇角溢出了血絲來。


 


我看得有些反胃。


 


「今晚,你泡好了澡,就去伺候老爺吧。」


 


翠姑的眸光,在趙有娣的身上掃了掃。


 


「珠圓玉潤,已是頂好的了!」


 


翠姑的這句話,讓趙有娣的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我則是立馬看向關玉,沒想到,真被她給說中了!


 


關玉則是望向趙有娣手中的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