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問秘書:「顧辛走之前,有讓你帶什麼話嗎?」


秘書愣了愣。


 


他想裴訴是不是腦子糊塗了。


 


前任裴太太在剛結婚頭兩年經常來公司。


 


還會怕打擾裴訴故作,讓他去傳話。


 


有時是問裴訴,今晚想吃什麼。


 


有時是提醒裴訴,要按時吃飯。


 


他會等裴訴開完會,或是處理完事務的間隙,轉告前任裴太太的話。


 


但裴訴似乎沒怎麼回過,一般隻會說一句「知道了」。


 


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前任裴太太就不怎麼來公司了,也不會再讓他傳話。


 


偶然,她會來一次給裴訴送飯。


 


但秘書覺得,那也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來送飯的前任裴太太,眼裡是藏不住的期待和愛意。


 


後來來送飯的前任裴太太,仿佛是在完成任務,演一對體面夫妻的任務。


 


算了,老板的事情,和他這個牛馬無關。


 


總之,前任裴太太走之前完全沒有聯系過他。


 


他高情商地回答了裴訴的問題:「沒有。」


 


裴訴臉色不太好看。


 


他知道他和顧辛已經離婚了。


 


但她沒必要剛離婚就離開這裡。


 


就算他們不是夫妻了,也是家人。


 


裴訴想讓秘書去打探一下顧辛具體落腳的地方,但轉而一想沒什麼必要。


 


他們現在還是保持距離,互不打擾為好。


 


裴訴讓秘書出去後,又重新投入工作。


 


他很忙。


 


所以,他很快就把顧辛的事情拋到了腦後。


 


中間顧昭昭有給他打電話,

討論訂婚的事情。


 


他抽出時間接了。


 


他不喜歡工作時間有人打擾。


 


從前顧辛還不了解他的時候,給他打過一次電話,他拒接了。


 


後來,顧辛就沒有打過。


 


但顧昭昭不像顧辛那麼圓滑,她還像一個孩子一樣,什麼時候想給他打電話,就什麼時候打給他。


 


甚至有幾次,他還在睡夢中,身邊睡著顧辛。


 


一切似乎都和之前一樣。


 


直到。


 


秘書再次敲門走進來。


 


「裴總,太太……顧小姐好像把你們之前住的那套別墅賣了。」


 


裴訴還沒反應過來,又聽到秘書說:


 


「裡面有些東西沒帶走,中介聯系不上顧小姐,所以打給了我們。」


 


秘書神情有些奇怪。


 


裴訴愣了愣,問道:「什麼東西?」


 


「是一份懷孕檢驗報告。」


 


8


 


雨越下越大。


 


順著別墅的落地窗淌了下來。


 


裴訴捏著單子,盯著「妊娠」兩個字,看了很久。


 


顧辛很多東西都沒有帶走。


 


客廳裡,還掛著他們的婚紗照。


 


桌上,還有他們僅有的幾張合照。


 


讓人誤以為,她隻是出去旅行了,很快就會回來。


 


裴訴抿了抿唇,心底劃過異樣的情緒。


 


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


 


但如果顧辛非要生下來,他不會反對。


 


她有權力留下這個孩子。


 


他可能沒辦法給她的孩子裴家的繼承權,不過信託基金也會讓她的孩子一輩子衣食無憂。


 


裴訴篤定了顧辛會生下來。


 


不然,她為什麼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他?


 


顧辛沒有把這個孩子的事情告訴他,就是怕他不讓她生下來吧。


 


孕檢單子下還壓著一些東西。


 


昏黃老舊的紙張。


 


是一張獎狀。


 


物理競賽一等獎,顧辛。


 


往下翻,還有好多張。


 


裴訴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


 


那是顧家把顧辛找回來的時候,顧辛回到顧家時帶的。


 


她帶了很多獎狀,似乎想要和顧父顧母證明自己有多麼優秀。


 


她上了一個末流本科,是被她的養父母逼迫的,要她留在離家近的地方,一邊上大學,一邊打工,養活家裡,照顧弟弟。


 


可顧父顧母並不在乎顧辛學習成績有多好。


 


他們隻在乎,顧辛的出現會不會讓顧昭昭不高興。


 


那天。


 


裴訴也在場。


 


因為顧昭昭哭著給他打電話,說自己要被顧辛趕走了。


 


所以,他第一時間到場,站在了顧昭昭身邊,自願做顧昭昭的靠山。


 


可現在回想一下,似乎,所有人都站在顧昭昭身邊。


 


隻有顧辛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她很瘦很黑,頭發枯黃,不安地攥著手。


 


她的手裡是一沓獎狀。


 


可顧父隻是看了一眼,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幹不幹淨啊,快扔了。


 


他們看都沒有看一眼。


 


他們不知道那個物理競賽的含金量。


 


但裴訴看到了。


 


因為那個物理競賽,他本來也要參加的。


 


奈何顧昭昭突然想要去瑞士滑雪。


 


他本來就是裴家的繼承人,

不差這一次競賽,也能上頂級名校。


 


如果,當年,他要是去了,是不是早就和顧辛認識了?


 


顧辛後來把這些獎狀,收在了這個別墅的抽屜裡。


 


一堆獎狀下面,還有一本書。


 


一本關於管理的書。


 


這不是顧辛常看的。


 


是新婚夜的時候,他給顧辛的。


 


那時,他沒辦法和顧辛肌膚相親。


 


那時,他還很年輕,還在生氣。


 


氣顧昭昭一走了之,讓自己不得不娶一個沒有見過幾面的女人。


 


可能是情緒上頭,他說了刻薄的話。


 


他說:「你的學歷和眼界都很難承擔我太太的職責,請你不要讓我丟臉。」


 


「你多看點書吧。」


 


他隨手拿了一本書給她,然後轉身去書房辦公了。


 


這本書,

書角卷曲,書皮有些破損了,但被包上了透明的書套。


 


裡面還有很多筆記,很多顧辛的感悟和疑惑的點。


 


裴訴摩挲著書頁,呼吸微微停頓。


 


他們的孩子,應該會像她一樣聰明好學吧。


 


裴訴看著別墅裡熟悉的布置,心裡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這種情緒沒有持續多久。


 


顧昭昭給他發了張圖片。


 


一張調情的自拍。


 


裴訴有些無奈。


 


他去陪顧昭昭的三天裡,顧昭昭想盡辦法勾引他,他都拒絕了。


 


他不是不喜歡顧昭昭,但他從來都不重欲,而且那時他還是已婚狀態。


 


自從小時候撞見他父親和情人在床後,他就不喜歡這種事情。


 


他不想成為他父親一樣的人。


 


即使要做,也是婚後。


 


所以顧昭昭一直喜歡叫他「小古板」。


 


日子就這麼過著。


 


裴訴覺得,和之前沒有多大區別。


 


唯一的區別,就是顧辛消失了。


 


有一次半夜醒來,他去抱身邊的人,卻抱了個空。


 


第二天。


 


裴訴想,他作為孩子的父親,應該找個時間去見一見顧辛。


 


他讓秘書買了去顧辛所在城市的機票。


 


秘書去詢問顧辛具體的住址,安排專車給裴訴接機。


 


可能是初為人父的喜悅。


 


裴訴第一次在飛機上沒有處理工作。


 


孩子以後是要跟著顧辛的。


 


昭昭孩子脾氣,不會同意裴家養這個孩子。


 


但在撫養費方面,他不會虧待了顧辛。


 


他可以一周飛一趟顧辛的城市,

去探望孩子,他不會缺席孩子的成長。


 


他一定會是個好父親。


 


顧辛不必擔心他不喜歡他們的孩子。


 


他想得很好,結果下一刻就收到了秘書的消息。


 


「裴總,我沒有聯系上顧小姐,她應該是把我的號碼拉黑了。」


 


裴訴愣了愣,他打開了和顧辛的聊天界面。


 


最新的那條消息,還停留在好幾個月前。


 


顧昭昭在醫院大吵大鬧,不願意給傷口消毒。


 


顧父顧母沒辦法,給他打了電話。


 


出於對長輩的禮貌,他同意去看望一下顧昭昭。


 


他走的時候,顧辛正在洗澡。


 


他發了條:【我去一下醫院。】


 


顧辛回了兩個字:【好的。】


 


再往上翻。


 


是他陪顧昭昭那段時間,

沒有接到顧辛的電話。


 


他問她:【怎麼了?】


 


顧辛說:【沒事了。】


 


幾個字的消息,裴訴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他突然有些慌了神,心裡有了一種預感。


 


他給顧辛發去消息:【你在哪裡?】


 


回應他的,是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9


 


我申請了物理系的碩士。


 


很好的學校。


 


因為我申請的時候砸了錢,還用了裴太太的身份。


 


代價就是,一入學,就被同學看不起了。


 


世界知名的學校,自然藏龍臥虎,不少人中龍鳳。


 


有錢人不計其數。


 


又聰明又有錢的也不少。


 


李幼思就是其中之一。


 


在我抓耳撓腮完全得不出實驗數據那天。


 


他提了提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毫不留情地說:


 


「以你的智商來說,你選錯鍍金的專業。」


 


我笑了笑,沒有反駁,繼續埋頭做實驗。


 


熬了好幾個大夜後。


 


有一天晚上。


 


李幼思晚了一步離開。


 


他路過我時,看了眼我的電腦屏幕。


 


他驚訝地發現,我做出來了。


 


我克制著得瑟的嘴角,淡定地轉頭瞧了他一眼。


 


但他下一句話,讓我的好心情去了大半。


 


「其實,你可以用更簡單的方法。」


 


但不得不承認,一直享受著良好的系統精英教育的他,在物理上確實比我優秀不少。


 


想通這一點後,我後來又主動找了他好幾次問問題。


 


第一次的時候,他還有點驚訝。


 


後來就習慣了我的厚臉皮。


 


聰明如李幼思也有苦惱的地方。


 


比如,最近流行起來了什麼「hot nerd」。


 


他正好是這一款。


 


以前也有女生對他示好,但現在更多了。


 


我幸災樂禍地看著他板著臉,故意三天沒洗頭,還穿了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


 


我笑完,就繼續投入我的實驗了。


 


學習的生活總是又苦又充實。


 


這一年,我已經很少想起裴訴了。


 


最開始。


 


春日的陽光下,夏夜的蟬鳴聲中,秋風卷起落葉的絢爛畫面裡,冬雪落在肩頭時。


 


我有時會想起裴訴。


 


想起我們一起走過的三年。


 


想起,他擋在我身前,對這指責我的顧父顧母,說:「我可以和顧辛結婚。


 


想起,我滿懷欣喜地等他下班,撲進他懷裡,再被他漲紅著臉推開。


 


想起,黑夜裡,他壓抑著的難耐的喘息聲。


 


想起,他背起顧昭昭的樣子。


 


但不知從何時起。


 


他的面容越來越模糊。


 


許是那一天。


 


我終於做完了實驗,在論文上寫下成果。


 


也許是另一天。


 


我的方法比李幼思的更高效,他別扭地承認,當初對我有偏見,小看了我。


 


當然,也可能是這一天。


 


天氣很好。


 


陽光明媚。


 


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我的人生不該困在一場一開始就錯誤的婚姻裡。


 


那無盡黑暗的過往,不是我造成的,也不該限制住我的一生。


 


我的離開,是無比正確的選擇。


 


突然間,裴訴的面容,就再也沒有出現。


 


實驗間隙,我刷了刷手機。


 


熱搜上,是曾經無比熟悉的名字。


 


已經訂婚的裴訴被拍到深夜買醉。


 


視頻裡,他在停車車裡,被秘書扶上車。


 


他嘴裡一直喊著「騙子」。


 


「騙子,顧辛,你真的是個騙子!」


 


以前關系還不錯的太太打電話過來,說:


 


「你看到熱搜了嗎?」


 


「你這婚離得太草率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後那幾天,裴訴加班加到差點進 icu。」


 


「他和你妹妹就訂了婚,一直拖著沒結婚……」


 


她還想說什麼,被我以要去上課的理由打斷了。


 


她可能是糊塗了。


 


裴訴加班關我什麼事。


 


至於,他和顧昭昭的,就更不關我的事了。


 


因為那個熱搜,我的身份很快被網友扒了出來。


 


我是裴訴的前妻。


 


有人說:【都已經離婚了,這女的還要糾纏前任,要臉嗎?】


 


【這種前妻姐我也見過不少,遇不到更好的就想吃回頭草唄。】


 


下面有網友反駁:【你從哪裡看到前妻糾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