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這麼兩句話,直接給我聽笑了。


 


我居高臨下地踩上他肩膀,微微俯身:「謝零六,你是以什麼身份、什麼資格命令我?」


 


他撐著不屈的脊背,目光灼熱,像是經過幾百輪的抉擇才艱難開口:「隻要你肯放過她,我願意回到你身邊。」


 


回到我身邊???


 


他是怎麼有勇氣把自己作為籌碼的?


 


我忽然就笑了,腳下猛然用力:「你憑什麼覺得,我還會要一條髒掉的狗?」


 


十歲那年,他經過一輪又一輪的廝S和搏鬥,直到滿身是血,奄奄一息,才終於有了跪在我腳邊的資格。


 


管家當時勸我狼性難馴。


 


可我天生傲骨,偏偏不信,反而花了更多的時間去教他成長。


 


後來數十年,我陪著他的每一場訓練,看他身上的血痂掉了又結,結了又掉。


 


看著他的個子慢慢長高,開始學會控制自己的形態。


 


看著他通過我的一個又一個考驗,日益強大,直到成為最頂尖的獸人。


 


可直到江央央的出現。


 


我才知道,我從未真正馴服過他。


 


哪怕是現在。


 


他肩膀顫抖著不肯傾斜,硬生生承住著我腳下的愈來愈重力道。


 


桀骜不屈,目光執拗。


 


他自以為洞穿我的內心,一字一句犀利道:「一個過分年輕而稚嫩的殘次品,需要花費太多的時間去調教,你不會有耐心,更何況,他和你的野心不匹配,也根本不可能做到你那些嚴苛而殘忍的要求。」


 


言下之意是,他才是我最好的選擇。


 


「你調查他?」


 


他不吭聲。


 


我捏起他的下颌,逼他和我對視,

皺眉呵斥:「說話!」


 


他避而不答,把話題再次轉到江央央身上:「隻要大小姐放過她,我這條命,隨你處置。」


 


長達三分鍾的視線較量後。


 


我輕笑出聲,拍了拍他的臉:「真是條護主的好狗啊,謝零六。」


 


「可你這條命,我嫌髒。」


 


「我很滿意那隻小狼崽。年輕,聽話,精力旺盛,眼裡隻有一個主子——不像你,謝零六。」


 


我聲音壓得又輕又冷,往他心口戳:「一個白眼狼,憑什麼覺得自己還有資格站到我身邊?」


 


11


 


別墅裡靜得出奇。


 


他有半晌的怔然,隱忍的眼眶漫上紅意。


 


他克制著指尖的顫抖,就那樣定定地盯著我看。


 


像是在確認我說的話。


 


他覺得事情走向有些偏航。


 


一個這麼有徵服欲的人,怎麼可能會這樣幹脆利落地拒絕他?


 


怎麼會說出……這麼扎他心口的話。


 


管家眼觀鼻鼻觀心地提醒:「大小姐,零七好像又發Q了。」


 


我再也沒多看他一眼,即刻轉身上樓。


 


與此同時,此刻他才真正發現——客廳裡屬於他的東西好像都不見了。


 


那顆掛在客廳中央的、帶有成長意義的第一顆乳牙;


 


陽臺上那盆總愛用尾巴尖撥弄的狼尾草;


 


玄關掛鉤上那個刻著他名字的、磨得發亮的項圈;


 


甚至是他無聊時在牆上磨爪子留下的抓痕……


 


沒了,全都沒了。


 


這裡再也沒有一點他生活過的痕跡。


 


原本熟悉的家,好像忽然變得陌生起來。


 


他忽然覺得眼眶酸澀,用力地眨了眨。


 


視線跟隨著我上樓的腳步動。


 


瞳孔卻猛然縮小。


 


那個原本隻屬於他的房間。


 


住進了新的獸人。


 


管家板著臉讓保鏢將他拉走。


 


他忽然劇烈掙扎起來。


 


不,他不要走。


 


這裡是他的家。


 


他哪裡也不要去。


 


滾燙的眼淚砸落地面。


 


心底的恐慌排山倒海地壓下來。


 


直到那扇熟悉而冷漠的大門將他關在外面。


 


雨水混著鹹湿的眼淚流進嘴裡。


 


他才惶恐地發現——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12


 


在此期間,

江央央的巨額債務和輿論風暴導致謝氏集團股價下跌。


 


不少合作方宣布暫停謝氏的合作。


 


而我順應壓力,提出「切割不良影響源」的提案。


 


為了保住謝氏的基本盤,謝遠山不得不做出「艱難決定」——


 


與江央央斷絕父女關系,勒令其自行處理個人債務。


 


輿論風暴初歇,就在他以為可以順勢借這件事暫時拿掉我的繼承權時。


 


我在股東大會上公布了一段視頻。


 


盡管畫質模糊,鏡頭搖晃。


 


但卻是他親口承認婚內出軌,並逼我母親去S的家暴片段。


 


那是年僅六歲的我拿著攝像機錄下的。


 


這盤棋我下了二十多年。


 


江央央的入局隻是個意外,卻也歪打正著,成了吞噬謝遠山的一把火。


 


我掌握了他最恐懼的東西——


 


他一生最在乎的「體面」。


 


眾人紛紛大氣不敢喘。


 


我把玩著手上的鋼筆,譏诮地輕笑:「父親,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我立刻將這些證據和你的私生子女們公之於眾,讓全世界看看謝氏總裁『深情好丈夫』的真面目,你當然可以將我徹底踢出謝氏,就是不知道,之後謝氏的股份會下降得有多厲害,你又能不能承受得住眾人的唾罵。」


 


「第二,你主動辭去集團所有職務,籤署股權轉讓協議,由我全權接管謝氏。我可以給你保留一個虛假的頭銜和一份體面的養老的錢。看在你養了我二十多年的份上。」


 


在很早很早之前,他就預感到有這麼一天。


 


盡管他用盡全力去阻止,卻仍然沒能避免這個結局。


 


在身敗名裂和失去權力但保留最後一絲顏面之間。


 


他毫無選擇。


 


他控制住發冷發抖的身子,緩緩笑起來:「不愧是我的女兒啊,精明,算計,大義滅親。」


 


我謙遜回道:「承您教的好。」


 


13


 


雖然我拿到了謝氏的實權,但畢竟謝遠山經營多年,集團內部還是有不少S忠黨。


 


我正愁沒名義清掃這些人。


 


機會就自動送上門來了。


 


王副總以「慶祝新董事長上任」的名義,牽頭組織了一場晚宴。


 


我隻需要坐實他們在酒裡下藥,意圖謀害董事長的罪名,就能徹底根除所有殘餘勢力。


 


管家特制了一種無色無味的藥劑,能完美模擬中毒反應。


 


我的計劃是以身入局,淺嘗即止。


 


但意外出現了。


 


侍從端上來的那些酒裡,沒有管家準備的那一杯。


 


取而代之的,是兩杯「特調雞尾酒」。


 


王副總的嘴邊掛著勢在必得的笑,聲稱這是慶祝專用。


 


我不動聲色,指明了要他手裡的那一杯。


 


王副總帶著周圍的人哈哈大笑:「看來大小姐還是信不過我們這些人啊。」


 


他將那杯酒一飲而盡,直勾勾地看著我:「大小姐不會不給我們這些老臣面子吧?」


 


我接過侍從遞過來的那杯酒,笑了笑:「怎麼會?」


 


謝遠山比我想的要蠢。


 


竟然有一天也會用到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謝零七站在我的身後,薄唇緊抿著,盯著我手中的那杯酒。


 


除了醇香的酒味外,還有某種隱蔽的特殊氣味。


 


管家在發現計劃失誤後,

立刻追根溯源。


 


在我接過酒的前一秒。


 


通過耳麥裡告訴了我兩杯酒都動過了手腳——


 


迷情藥。


 


他們想通過這杯酒,讓我在公開場合失態,甚至拍到「不雅」視頻,好逼迫我下臺。


 


可笑,難道他們以為這個會場全是他們的人嗎?


 


我笑了笑,舉起酒杯遞到唇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忽然謝零七上前,用手背輕輕格開,在眾人的注視下奪過了那杯酒。


 


「大小姐不勝酒力,由屬下代勞。」


 


他盯著王副總,毫不猶豫,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獸人的體質對藥效更敏感。


 


半分鍾後。


 


他立刻出現了不正常的紅暈。


 


我將計就計,

順勢演出擔憂。


 


管家上前探查後,高聲向我稟報:「這是酒有問題!有人要蓄意謀害集團新任董事長!」


 


現場一片哗然。


 


14


 


管家留下處理後續的事。


 


我帶著謝零七回了別墅。


 


醫生今天正好休假。


 


他全身都已經軟得使不上力,睫毛也湿漉漉的,原本那雙亮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水霧,看人的時候帶了點茫然。


 


全身皮膚都泛著薄紅,喉結一滾一滾的,任由我的手指在他身上胡作非為。


 


明明身體想要更多的觸碰,卻隻是目光殷切地懇求。


 


又乖又可憐。


 


我逗他:「知道酒裡是什麼嗎?就替我喝。」


 


「就這麼擔心我啊?」


 


他把臉埋在我頸側,悶悶地「嗯」了一聲。


 


我的手指壞心眼地下滑,捻了捻。


 


他的喉間就立刻溢出了難耐的低喘。


 


「想要。」他湿潤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著,迫切地挨進我的手心。


 


「想要什麼,說出來啊,」我不輕不重地點了點。


 


「要不要親吻?」


 


他聲音又悶又啞:「……要。」


 


我故作不明:「要親哪裡?」


 


他緊緊咬著唇。


 


我佯裝不解:「你這麼多敏感的地方,不說出來,我怎麼知道要親哪裡啊?」


 


我的指尖上劃,僅僅是繞著他的後頸打了個轉。


 


他的呼吸猛地亂了半拍,把臉往我頸窩埋得更深,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說呀,要親哪裡?」


 


他睫毛垂得很低,耳尖的紅順著脖頸往下漫,

聲音又啞又澀:「……要接吻。」


 


我怔了會,隨即眼底笑意漾開,這麼純情嗎?


 


我擋住了他想要貼上來的唇,故意道:「你們狼人不都愛挑好的嗎?萬一哪天遇到比我溫柔、比我會疼人的,你這顆心,會不會也跟著跑了?」


 


他眼裡的水霧還沒散,卻透著股執拗:「不會,零七永遠忠於大小姐。」


 


他仰頭,貼了上來。


 


原本躁動的尾尖也不再亂掃,乖乖地圈住我的腰。


 


外面月色明亮而溫柔,漫過我們交疊的身影。


 


那些關於忠誠的誓言,關於永遠的承諾,都融進這個純粹又羞澀的吻裡。


 


【正文完】


 


後記


 


十年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時間節點。


 


人生的第一個十年,

我養了一隻白眼狼。


 


第二個十年,我被白眼狼背叛,並誤打誤撞從鬥獸場裡撿回來一隻渾身是血的小狼。


 


而第三個十年……反復出現在我往後的每一個夢境中。


 


或許當初留下謝遠山就是個錯誤。


 


他聯合殘餘勢力,想徹底除掉我。


 


不過是最平常的一天,疾馳而來的黑色轎車盯上我們。


 


子彈穿透車窗的瞬間,謝零七幾乎是本能地撲過來,用身體替我擋住了那片飛濺的碎玻璃。


 


那時的現場一片混亂。


 


可他還是拖著鮮血淋漓的身體,拼盡全力地擋在我的面前。


 


來自不同方向的子彈,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心髒。


 


管家和保鏢掩護著將我拖走。


 


我第一次流下眼淚,厲聲吼他的名字命令:「謝零七!

回來!」


 


他第一次沒有聽我的命令,懷著一腔孤勇往前衝。


 


用一己之力阻擋著面前烏壓壓的S手。


 


直到尖銳的刀刃沒入他後背。


 


將他徹底壓制到牆上。


 


猩紅的鮮血從他嘴角緩緩流下。


 


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朝我看來,嘴角很輕地彎了下。


 


帶血的尾尖艱難而努力地晃了晃。


 


正如初見時,暗無天日的地下鬥獸場裡。


 


他渾身是血,搖著尾巴,說願意跟我走。


 


兩個相似的身影在這一刻無限重合。


 


他的唇艱難地動了動,青澀地笑著,流著眼淚,說的是:「零七永遠忠於大小姐。」


 


……


 


郊區的訓練場早就荒了,雜草沒過了腳踝。


 


管家問我要不要再找個獸人。


 


我看著眼前的場景,沒應。


 


我曾以為忠誠二字,隻是小獸為了攀附的權衡之術。


 


畢竟謝零六的背叛像根刺,讓我不信任何獸人會違背趨利避害的本性。


 


直到他真真切切地倒在血泊中,用他的生命踐行了這份承諾。


 


漫天的夕陽絢麗而爛漫。


 


我坐在越野車上,怔然地望著眼前的荒廢的訓練場。


 


恍惚間,我仿佛又看見了那隻剛剛訓練完的小狼。


 


額間墨發翻飛,正氣喘籲籲朝著山坡下的我奔跑而來。


 


眼裡盛著的,永遠是隻對我展露的、清亮的光。


 


風吹進我的眼睛裡。


 


猝不及防間。


 


滾燙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


 


每當我孤身一人望著滿月時。


 


總會聞到松針混著清苦的氣息。


 


或許是錯覺,或許是他真的以另一種方式守著我——


 


就像小狼承諾的那樣,永遠不會離開大小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