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按秦嬸的說法,這河堤修的時候,就是為了藏那些被奶奶埋進去的壇子。
陳瞎子一個瞎子,能砸碎多少?
秦嬸帶著水瓶來找我的,裡面有被孔雨軒害S的傻婆娘。
但我穿過橋洞時,看到的那一些裡面,卻並沒有傻婆娘。
她們原本想出來,卻被廣澤那一眼給看了回去。
也就是說,橋洞下面還有被封著一些產難婆。
廣澤皺眉看著我,跟著又看了一眼那些義憤填膺、叫著用鐵鏈將我綁緊,或是直接把我打暈,背著紙人代我奶奶從棺材裡起身,然後入土為安的村民。
到現在,他們依舊不直接說「活埋」,還說什麼「入土為安」?
就跟他們說過橋一樣的諷刺!
廣澤瞥了我一眼,輕嘆了口氣,朝我指了指橋洞下面。
跟著,
一揮衣袖。
一股狂風直接從橋洞下面卷起,飛沙走石,遮天蔽日。
「過橋過橋,寶寶過橋。」那個我名義上的姐姐,又帶著那些女嬰魂回來了。
她們就跟那晚將我從棺材上放下來一樣,七手八腳地給我解綁。
「抓緊孔雨綿!那些冤魂不讓她入土,不要讓孔雨綿……」胡道長揮著道袍,還在大喝。
可跟著就說不出話來了,因為廣澤直接塞了兩顆鵝卵石在他嘴裡。
老蔣拿著旱煙杆,還要朝我砸過來,但廣澤一揮袖子,就將他摔進了棺材裡。
這次那些女嬰魂牽著我,一起跳下了橋洞。
那橋洞下面,烏壓壓地站滿了產難婆。
隻是這次,她們並沒有怨恨地看著我,那眼中帶著渴望。
都伸手朝我指著橋洞邊的河堤,
懇求地看著我。
我撿起一塊石頭,對著一個裂縫就砸了過去。
這砌的石橋,雖然用了水泥,可畢竟幾十年了,加上時常有洪水衝刷,或是有廣澤幫忙。
沒一會,就有石頭被砸松了。
橋上面,依舊有廣澤引來的狂風嗚咽地吹著。
我掰開砸松的石頭,拿了塊長點的石頭,又將旁邊的撬松。
仇恨,也會激發人的潛力吧。
不過撬開五六塊石頭,就裡面有著一排排半人合抱的酸菜壇子。
壇蓋用泥封住了,還壓著符紙什麼的。
我撿起石頭,直接就砸爛壇子。
裡面細灰的骨頭,隨著壇子碎片落了出來。
不知道是哪個小女孩子的呼吹聲,在嗚咽的狂風中,也顯得那麼清亮。
我突然無比興奮,
直接抬腳,順著砸開的地方,將石頭朝裡踢。
「砰砰」的壇子碎裂聲傳來,一個又一個小女孩子的驚呼,以及誰低低抽泣的聲音傳來。
等露出一個人形的大洞時,那橋洞石牆後面,全是堆積著的壇子。
大的就是那種半人合抱大小,小的就是現在飯碗大小的。
大的碎了,落出盡是細碎發灰的骨頭。
小的碎了,落出一撮微卷的毛發。
我越砸越有勁,橋上的狂風越刮越大,可跟著人們慘叫聲也開始傳來:「S人啦!產難婆壓S人啦,大家別管了,快跑吧。產難婆壓S人啦……」
可我依舊不厭其煩地砸踢著河堤,一個個的壇子碎裂,一聲聲或是歡呼,或是低泣的嗚咽,對我而言,卻無比暢快。
原本烏壓壓擠滿的橋洞,慢慢地變得空蕩。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將橋洞兩邊都砸破了,還要往橋洞兩頭砸,廣澤卻握著我的手,朝我搖了搖頭:「都在這了。」
我扭頭看了看,橋洞兩側,不知道擺了多少壇子,這會連河水中,都漂著發灰的碎骨。
奶奶今年七十三了,就我讀小學那些年,依舊還有人請她接生。
那會查得嚴,也時常會聽到誰誰家的媳婦身體不好,生了個S嬰。
有人唏噓,有人輕笑不語,有人了然於胸。
可沒有人把一個個S嬰當回事,因為村裡人都默認,女子再優秀,是別人家的。
男兒再不成器,也是自家的。
我看著這些碎裂的壇子,又看了看廣澤,聽著橋上一個個好像見鬼……
不!
就是見鬼了的慘叫聲,
身體一軟,倒在了河水裡。
等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鎮上的醫院了。
守在我床邊的,居然是鎮上派出所的警察。
告訴我,村裡出了事,參加奶奶出殯的人,都S了。
應該是有人在飯菜裡投毒,那些人出現了幻覺,一個個沒有外傷,都瞪眼張嘴,雙手緊扣,S狀極怪。
更甚至有人將棺材開了,還把奶奶身上的壽衣給扒拉了。
警察中間帶隊的文隊,問了我很多問題。
他似乎知道些什麼,直接問我,那橋洞的壇子裡裝的是誰的屍骨,那件蓑衣和一些草繩裡夾著的人體毛發,有什麼古怪?
孔雨軒和老道長的S,為什麼和其他人不一樣?
胡道長和老蔣為什麼瘋了?
我隻是說出殯的時候,狂風大作,村民們都瘋一樣地想過橋。
然後我就被擠下了橋,摔得頭破血流,暈了過去。
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我腦袋上確實有傷,就算查出來,是被打的,也隻說忘記了。
文隊明顯不信,可我不改口,也隻得放棄。
就在他走後,他們隊裡一個穿黑衣、長相俊美的男子,朝我笑了笑:「廣澤都跟我說了,你放心,我會讓文隊解決好的,反正他們能破的案子也少。你安心養傷,廣澤將那些女嬰魂送到奈何橋,又超度了那些產難婆,讓她們腹中的胎兒從母體出來,就會來看你的。」
我聽著他的話,渾身緊繃。
他卻朝我笑了笑,幽幽地道:「對了,我來的時候,在鎮上天橋下面,看到一個有意思的人。好像也是你們村的,叫陳瞎子,他居然會算命,你有空,去看看他。」
我聽著,心頭猛地一跳。
陳瞎子……
過橋和產難婆的事情,這麼多年被翻出來,就是因為孔雨軒騙睡了陳瞎子的媳婦傻婆娘。
也是陳瞎子砸了那些裝毛的壇子,放出了產難婆,才有了後面這些事情。
好像沒有誰說陳瞎子去哪了……
他居然還活著,就在鎮上。
我看著這個叫玄羽的那雙微黃的眼睛,突然感覺有點發冷。
在醫院住了兩天,我就能出院了。
除了我那S去的爸爸抡著拳頭砸的那幾拳,我其實並沒有什麼外傷,就是又累又餓,加上驚嚇過度。
我一出院,就到玄羽說的橋下找到了陳瞎子。
那橋下面,不是擺攤算命的,就是賣祖傳膏藥,或是擺殘局的。
陳瞎子很好找,
因為他雖然瞎,卻不像其他算命師父戴墨鏡,就是頂著一雙息肉糊著的眼睛,坐在那裡。
或許是他眼睛太過猙獰,所以過往的人,都會多看他一眼,他生意居然還行。
我站那看了一會,他就算了兩個人,二十塊錢一個,掙了四十。
他以前就是算命的,套話都知道。
等人走了,我坐在他前面,報上了我的生辰八字,但沒有說姓名。
他卻隻是呵呵地笑:「村裡的事情,還得多謝你啦。我本以為,S了七婆,就夠了的。哪知道他們居然還想讓你活葬,壓魂。
「哎,作孽多了,隻想著作更多的孽,來壓制罪孽,結果造孽就越來越多。」陳瞎子一聽我的八字,就幽幽地嘆氣。
「你是特意的,對吧?」我看著他的眼睛,沉聲道,「說說吧。」
陳瞎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知道是怎麼瞎的嗎?
」
我愣了一下,他那眼睛,好像是傷了後瞎的。
「被老村長戳瞎的,四阿奶再幫我縫合的。」陳瞎子呵呵地笑,伸手將眼皮翻了翻,「是不是還能看到縫線的印子?」
那雙覆著息肉的眼睛,哪還能看到什麼縫線的印,但因為裡面眼球完全壞S,往裡陷著,被他扯開,越發地恐怖。
「你不問老村長為什麼刺瞎我的眼睛嗎?」陳瞎子拉了拉二胡。咯咯地笑道:「因為我四歲那年看到了七婆給我媽接生的時候做的事情。我跟我爸說,七婆卻說我小孩子亂講。老村長怕我出去亂說,就把我從剛砍了柴的山上推下去,我眼睛就是被那些柴棍棍給戳瞎的。
「他還說我是自己沒看路,滾下去的,還假模假樣的,找四阿奶給我縫眼睛,還要挾我,如果我再把這事說出去,下次就縫我的嘴了。」陳瞎子拉二胡的技術並不好,
嗚嗚咽咽的。
他壓低嗓子道:「可我不服氣,逢人就說。可村裡人,要麼就是笑話我,要麼就說我偷偷看我媽生孩子,根本不當回事。其實他們心裡都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我一次次地和我爸說,他也去找過老村長,可後來,他掉到河裡,淹S了。我就成了無父無母的瞎子,村裡人就更沒有人信我了。原本我都忘記了這些事,讓自己就當一輩子的算命瞎子的。」陳瞎子將二胡放下。
他往我面前湊了湊:「你叫綿綿吧?我跟你說這些,就是要告訴你,村裡那些人,他們都該S!七婆造孽,可他們就是幫著七婆造孽。
「你那個二流子哥哥,拿糖啊、餅幹啊騙小紅前幾次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找過他,可他把我打了一頓。我也去找過你爸和你奶奶,可他們隻是怪我自己看不住老婆。
「七婆還威脅我,
這事如果說出去,就要割了我的舌頭,縫了我的嘴。我突然就想起,這雙眼睛是怎麼瞎的,我爸媽還有那胎S腹中的弟弟是怎麼S的了。
「所以我讓小紅,下次你哥再找她,就帶他去橋洞下面。我倒要看看,七婆怕不怕那橋洞下面惡鬼投胎成她重孫。呵呵……可我沒想到,她真的狠啊!狠啊!
「就連她S了,都狠心讓你活埋給她去閻羅殿頂罪。她是真的狠啊,我不如她!」陳瞎子不停地說著。
我卻隻感覺渾身發冷,慢慢地起身,有點不知所措地在街上遊蕩著。
原來,很多事情,那些受害者,本來都放下了,過去了。
可施害者,從來不會認為自己有錯。
我不知道走了多遠,不知不覺到了河邊,就見廣澤白衣飄飄,站在河水之上,凌波而來。
朝我笑了笑,
遞了一朵花給我:「這是曼珠沙華,也叫彼岸花。是那些去往黃泉的女嬰魂,還有那些產難婆和她們的孩子,讓我帶給你的。
「她們都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最後砸破壇子,讓她們的屍骨重見天日,讓她們大仇得報。要不然,她們永遠入不得黃泉,不得轉生。」廣澤牽過我的手,將花放在我手裡,又握著我的手,「孔雨綿,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他們S了別人,還想S你,你不過自救,何錯之有,不用自責。」
我看著手裡的彼岸花,看著凌波而立的廣澤,突然就想開了。
朝他輕聲道:「沒想到第一次收到花,卻是這個。」
廣澤臉好像紅了,可握著我的手卻並沒有收回。
我抬眼看著他:「聽說是神的話,供個神位,就能隨時召喚,你也一樣嗎?
「那我可以在自己房間,給你供個神位,
你可以隨時來找我嗎?」
廣澤的臉,好像比手裡的彼岸花,更紅了。
可我隻是怕,想供著他這個河神,隨時保佑我。
他臉紅個什麼勁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