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下室裡太安靜,總有種暴風雨來臨之前的S寂的感覺。


想起穗穗之前跟我說的一系列話,我的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微博的相關詞條已經被封了,甚至整個微博都癱瘓了,刷不出來任何東西。


 


也許根本是為了防止消息的傳播。


 


7.


 


消息是真是假,沒人能知道。


 


但如果是真的,穗穗就是直播間裡所說的『幸存者』。


 


末世電影我是看過的,在主角成為幸存者之前,連活著都不容易。


 


因為幸存者,是最容易被嫉妒,被孤立的……


 


我還在出神,角落裡,穗穗忽然探出頭:「妍妍姐姐,我想上廁所。」


 


這輕輕的聲音,在近乎S寂的地下室裡,卻格外響亮。


 


我一怔,連忙點點頭:「好。


 


在眾人詭異而復雜的眼神下,我帶著穗穗離開了活動室。


 


走進了外面無限的風雪裡。


 


一路上,我們都默不作聲的,連腳步都是非常輕的,生怕引起別人的一絲注意。


 


剛走進家門,我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吐出一團白霧。


 


可剛要關上門,一隻滿是凍瘡,發紫的手就擋在門口。


 


「啊!」我被嚇了一跳。


 


陳阿姨從門後出現,滿臉堆著笑,好像那隻被夾得手一點也不疼。


 


她的眼睛裡,反射著樓道裡消防燈的綠光,看著可怖極了:「妍妍,我能借你家廁所上個廁所嗎……」


 


我知道陳阿姨是個好人,過去的日子裡,她對社區裡的大事小事都事必躬親。


 


可此時此刻,她的眼珠一直使勁凸著,

向我身後使勁望著,像在找什麼東西。


 


那樣子像是要把我家整個吃下去。


 


她為什麼不回自己家上廁所呢?


 


想起穗穗的獎牌,我有些猶豫。


 


可陳阿姨卻突然用力拽住我的頭發,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狠厲:「讓我進去啊!磨蹭什麼呢?!」


 


「陳阿姨!」我尖叫起來,「你幹什麼!」


 


可陳阿姨並沒有停手,還在用力拽著,幾乎要把我的頭皮都拽下來。


 


她尖叫著,整張臉都在扭曲,變形:「獎牌呢!上次比賽穗穗的獎牌去哪裡了!拿給我!拿給我!」


 


除了陳阿姨,沒人知道穗穗拿到了獎牌。


 


所以她才會跟上來,想先行一步。


 


「陳阿姨,你糊塗啊!直播間裡說的都是謠言,你怎麼就信了呢!況且你這樣是犯法的你懂不懂啊?

!」


 


「命都沒了,我還怕什麼犯法!」陳阿姨的聲音尖銳。


 


她又用腳踢開一旁的消防栓,另一隻手拿起滅火器,往我臉上噴:「拿給我!」


 


「啊!」眼睛裡全都是滅火的粉末,太過刺痛,我睜不開眼。


 


而穗穗連忙趁這個空當,把陳阿姨向外一推,關上了門。


 


我這才開始大口喘氣。


 


可幹粉在我臉上結成了冰,糊成了一團。


 


穗穗使勁往我臉上呼著熱氣,可沒有用,再這樣下去,我會瞎的!


 


我隻能用力地把臉上的冰扯下來,任憑自己的鮮血直流。


 


穗穗紅著眼睛看著我,餘驚未了。


 


可門外的陳阿姨,還是沒有放棄。


 


她嘗試著破門而入,未果,又大喊著:「袁妍,袁穗,你們不仁,別怪我不義!」


 


「袁妍家裡,

有獎牌!她們是幸存者!」陳阿姨在樓道裡大喊著,又在小區裡喊著,聲音很大,「袁妍家裡,有獎牌!他們是幸存者!」


 


一瞬間,許許多多小區裡的人望向我家的方向。


 


他們眼裡是比風雪還要寒冷的,要吃人的光。


 


樓道裡,傳來衝上來的聲音。


 


一陣一陣的腳步聲,像在催命。


 


鄰居們都衝上來了,我在極度的驚嚇與酷寒中,凍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在第二天白天。


 


可還是沒有來電來水。


 


我甚至希望自己能一直昏下去,否則我無法度過這難熬的一天又一天。


 


見我醒了,穗穗連忙給我喂了幾滴還沒來得及凍住的水。


 


才開口:「姐姐,那十六顆寒武,果然離地球越來越近了。」


 


我深呼吸,溫度計的指針已經到達了臨界刻度,

零下 45 攝氏度。


 


可我知道,實際溫度隻能比這更低。


 


那個直播間裡所說的一切,似乎是真的。


 


「砰砰砰,砰砰砰。」


 


我聽見不斷的,類似爆炸的聲音。


 


我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爆炸聲,是那些,碳酸飲料爆炸的聲音。


 


也是外面的大風吹起車輛,吹起車棚,吹起小屋,吹起樹木,砸在地上的聲音。


 


還有的,是不間歇地敲門聲。


 


穗穗泫然欲泣,抽噎著:「從陳阿姨走了之後,你昏迷開始,他們一直在敲門……他們說,他們要獎牌……」


 


甚至此時此刻,他們還在不停敲門。


 


8.


 


此時此刻,敲門的是那個住在五樓,

開烘焙店的姐姐。


 


她用盡辦法敲門,直到她的雙手都被凍在門上,她才停手。


 


可她卻開始痛哭流涕,聲嘶力竭地說著:「我好不容易,才脫離了施暴的我爸,自己開了一家烘焙店,好不容易,才在疫情裡沒有破產……


 


我真的很想活下去,我真的不想S啊……


 


能不能把獎牌給我……求求你們了,我給你們磕頭了……」


 


門外響起磕頭的聲音,「咚咚咚」。


 


穗穗流著眼淚,絕望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她眼裡的絕望,是因為我們,還是因為門外的人。


 


直到五樓姐姐被凍得昏厥了好幾次,她才帶著鮮血淋漓的手,苟延殘喘地離開。


 


可住在三樓的健身教練又來了,他使勁地踹著門。


 


又拿起門外的滅火器,使勁地撞著門:「他媽的!把獎牌交出來!要不誰也別想好過!他媽的!」


 


「咚,咚,咚!」


 


門在顫動,像是搖搖欲墜。


 


我和穗穗連忙心驚膽戰搬起衣櫃,擋住門。


 


「咚!咚!咚!」他又在拿石頭砸門鎖。


 


幾個小時之後,他實在沒了力氣。


 


滿臉通紅,聲音卻小下來了,是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逼你們的,但我媳婦兒就要生了,能不能把活下來的機會讓給她……


 


那是兩條我最愛的生命啊……」


 


我和穗穗面面相覷,聽到那個壯漢漸行漸遠、嚎啕大哭的聲音。


 


門外終於安靜了下來。


 


我好不容易喘了口氣,還沒緩過神,手機鈴聲突然響了。


 


鈴聲刺耳,我被嚇得一激靈,將手機一丟。


 


屏幕亮了起來,是手機隻剩 2% 的電的提示。


 


還有電話的來源,是爸媽。


 


我連忙爬過去,撿起手機,按下接聽。


 


手黏在手機上,我撕下一層皮,卻早已沒有了痛覺。


 


「喂,妍妍,你和穗穗怎麼樣啦?


 


你看新聞了沒有,幹旱是不是快好啦?」


 


爸媽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健康,隻是,他們並不會使用網絡,隻會看新聞。


 


如今沒了電視,他們根本不知道一切關於末日的訊息。


 


他們天真地以為,都要好起來了。


 


我強忍著眼淚:「是,都要好了……」


 


「那就好,

等過兩天天氣熱了,來這邊啊。我們害怕菜都被凍S,就把種得好的菜提前摘了。到時候,你給你的鄰居都分一點,他們那麼照顧你們。


 


我們在鄉下等你們啊,我都想S穗穗了!」


 


門外又響起了來自其他鄰居的撞擊聲,似乎是永不停止。


 


穗穗在一旁咬著嘴,忍著眼淚。


 


我連連應聲:「放心吧,爸爸媽媽,過幾天見。


 


你們記得多吃一點飯,別委屈自己,這幾天好好休息吧,好嗎?」


 


「好呢,妍妍,爸爸媽媽愛你和穗穗。」


 


末日來臨前最後的日子,我隻希望爸媽能一無所知,好好度過。


 


原來有的時候,無知才是最大的幸福。


 


電話掛了,可門外的撞擊聲還沒有結束。


 


更誇張的是,不斷有大的冰塊,從樓下飛上來,

砸著玻璃。


 


我透過窗戶偷偷往外看,看見有陌生的面孔冒著嚴寒,在樓底下,不斷撿著冰塊。


 


他們聲嘶力竭地喊著:「誰都別想好過!」


 


我們從不認識對方,可人是自私的。


 


當他們知道穗穗是幸存者,就想和穗穗同歸於盡。


 


窗戶被砸出好幾個大縫,冷風瞬間湧進來,凍得人渾身戰慄。


 


我們好不容易,才用膠布堵住了窗戶上的縫。


 


從窗戶向下望,那些人還頂著能把他們凍S的冷風。


 


他們在想辦法,想要突破我和穗穗的防線。


 


我試圖報警,可在這樣的天氣下,警方很難出警。


 


因為相同的事情,發生在每一個幸存者身上。


 


警方根本無法顧及我們,恐懼和嫉妒,已經讓城市裡毫無任何秩序。


 


明明前幾天,

鄰居們還在一起許願,明明昨天下午,大家還在一起分物資。


 


可一夜之間,鄰居們好像是突然被病毒感染的喪屍,變得可怖而狠毒。


 


比旱災,比末日更可怕的,居然是人性。


 


可我知道,他們都沒有錯。


 


大家都隻不過是,想讓最愛的人活著而已。


 


十六顆寒武,離地球表面越來越近了。


 


距離寒武到達地球表面還有三周。


 


氣溫從零下 50 攝氏度,還在持續下降。


 


9.


 


沒有人再去電網和水利局上班,沒有人再去維修電網和管道。


 


所以連續停水,停電,停氣很多天。


 


手機也沒有電了,我們好像完全和外界割裂開來,變成了無法通訊的時代。


 


氣溫低到難以忍耐,我和穗穗隻能躲在被窩裡擁抱著取暖。


 


家裡的水成冰,沒法喝,食物也所剩無幾。


 


髒兮兮的我和穗穗,就像兩個原始人。


 


我們隻能啃那盆還沒被凍僵的蘆薈,來補補水,填填肚子。


 


陽臺的玻璃窗上,輕輕碰一下都是刺骨的寒冷,手就被凍傷了。


 


沒一會兒,外面忽然響起很大的響聲。


 


我從窗外向外望,居然看見了幾輛插著五星紅旗的坦克!


 


原來是因為 16 級大風雪中,汽車隻能被卷走,隻能由部隊來送物資。


 


一袋袋物資被解放軍運送進來。


 


是特殊材料包裝的,沒有被凍住的水和面包。


 


物資被丟在每一棟居民樓面前。


 


鄰居們像見到了救世主,都火急火燎地衝下去,開始像原始野獸一樣,瘋搶物資。


 


風雪中,他們推搡來,

推搡去。


 


沒站穩的一樓老爺爺被推在地上,手腳立即黏在冰面上,凍在了一起。


 


地上隻剩一些零零散散的物資。


 


倒在地上的老爺爺隻能用盡全力,抱了幾瓶水,開始向樓道的方向慢慢爬。


 


每爬一步,地上都會發出『滋啦』的響聲,留下一塊帶血的皮肉。


 


是他的手被一次次凍傷,黏在地上,又被拉起來,而濺出血液的聲音。


 


我不忍心再看一樓老爺爺,縮回頭來,就看見穗穗的臉色越來越青。


 


她太餓了。


 


可是我們沒法在眾目睽睽之下下去拿物資,那樣太危險。


 


我抱住穗穗:「穗穗,等下沒人了我就去拿物資,你再忍一忍,好不好?」


 


穗穗搖搖頭:「沒事,我不餓。」


 


熬了不久,我和穗穗已經開始不同程度的凍傷,

發燒。


 


穗穗開始嘔吐,可我們都沒有吃什麼東西,所以她隻能吐出一些胃酸。


 


我的頭很暈很痛,隻覺得世界好像都顛倒了起來。


 


可我還得去拿物資。


 


我隻好穿好黑色的外套,戴上口罩,因為不想讓別人認出我。


 


我在袖子裡藏了一個擀面杖,讓穗穗藏在廁所裡。


 


就打開門,想下去偷偷拿點物資。


 


剛開門,我就看見門口有一個蒼老,滿臉都是凍瘡的人。


 


那張臉實在太恐怖!


 


我忍住驚叫的衝動,連忙退回去,剛想關上門,就聽到那個人開口:「小妍,別怕。」


 


原來是一樓的老爺爺。


 


我松了一口氣,可我還是沒有放松警惕,隻是把門開了一個小口:「爺爺,有什麼事嗎?」


 


老爺爺用幾乎可以露出骨頭的傷手,

伸向背後。


 


我正準備拿出袖口的擀面杖,以防萬一的時候,他卻顫顫巍巍地拿出了幾瓶流動著的礦泉水:「我知道,你們不敢出門……所以,我給你帶上來了。」


 


一瞬間,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想起老爺爺之前搶水的狼狽樣子,我的鼻腔已經開始發酸:「我……居然……謝謝……謝謝你。」


 


原來在末世之前,還是有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