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穗穗聽到這裡,也從廁所裡走了出來,滿眼感激地看著門外。


 


我將家裡的門打開,正要接那幾瓶水。


卻看見他從袖口掏出一把刀,往我肚子上一扎。


 


「啊!」穗穗尖叫起來。


 


這一刀來得太過突然,我毫無防備,隻感覺到肚子上是刺骨的疼痛。


 


血濺在牆上,很快凝結了。


 


穗穗立即掏出來擀面杖,驅趕著老爺爺,又將我用力地往後拉。


 


門被穗穗關上。


 


可門外老爺爺的情緒卻比我們還要激動,他痛哭流涕著:「小妍,我真的不想傷害你們的,對不起……但是我的小孫女,今年剛剛 6 歲。


 


她的爸媽去種地的時候,都被凍S了。


 


我想讓她活著啊,她是我最後的念想了……對不起,

小妍,我真的不想傷害你的,我隻想要獎牌……隻想要獎牌……對不起啊……」


 


我耐不住劇烈的疼痛與寒冷,再次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天了。


 


身上的傷口已經結了冰,被床單包扎好,被用酒精消毒過。


 


穗穗滿眼通紅地坐在一邊:「姐姐,我以為你醒不來了。」


 


我隻覺得冷到嘴唇都沒了知覺,難以開口:「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寒武加快了速度,更近了,現在已經接近零下 70 攝氏度了……」


 


10.


 


穗穗繼續說著:「這兩天,小區裡S了很多人。


 


天太冷了,

人S在家裡凍成冰,會更冷。


 


所以,他們把屍體都丟在了小區花園裡……


 


也有一些人想出去買物資,被風刮走了。」


 


我聽到這裡,心裡一驚,強撐著直起身子,拉起窗簾的一角看向窗外。


 


目光所及,都是密密麻麻的屍體……


 


屍體凍成了數不清的冰塊……


 


那些我熟悉的鄰居的屍體……


 


我隻覺得觸目驚心。


 


還有多少人被凍S,還有多少城市被冰封,我不敢想。


 


我試著碰觸了一下窗戶,隻一瞬,我的手上都被凍紫了。


 


每一個毛孔都被低溫刺痛,我連忙縮回手。


 


穗穗低聲開口:「一樓的老爺爺,

一直在我們家門外哭,求我們給他那個獎牌……所以,他被凍S了,屍體就在門外,凍成了雕像……


 


我給他的臉上,蓋了白布。


 


我把他帶上來的結不了冰的水偷偷拿進來了,喂給你,你才能活下來……」


 


穗穗又拿過一個什麼東西來,點開:「這是我從書房發現的,收音機,還有一點點用……新聞裡已經證實了寒武的存在,並不是危言聳聽。」


 


我看著那個破敗的收音機,想起來,那是爸媽小時候送我的禮物。


 


可現在,我連我爸媽是不是活著的,都沒法知道。


 


我們唯一能和外界聯系的東西,就是這個收音機。


 


絕望,無盡的絕望。


 


穗穗擺弄著收音機的天線,

裡面發出斷斷續續的響聲: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民,請你們放心,無論是多麼極端的酷寒,國家一定會竭盡全力,保全每一位人民;國家一定會竭盡全力,保全每一片土地……」


 


「據美媒最新報道,隨著寒武離地球表面越來越近,全球冰川正在迅速擴張。


 


北極冰川已與俄羅斯,加拿大北部相連,幾乎全球所有水源都已結冰。


 


值得注意的是,由於寒武的逐漸降臨,大氣的運動速度將會受到更高的影響,地球上會出現更多極端的風類現象……」


 


「據總臺最新報道,荷蘭,日本等國已被冰封。


 


我國海南省,臺灣省等地也已經成為了冰川,其他臨海區域也被冰川擴張……」


 


一天又一天,

我和穗穗艱難地忍耐著。


 


我們好像被放在冰箱裡,慢慢地被凍著。


 


直到結冰,直到S亡。


 


這個世界好像在以百億年的單位後退成史前冰封的模樣。


 


我再一次被凍暈之後,是被穗穗叫醒的。


 


她興奮地抱著我:「姐姐!外面的大風停了,隻是在下雪。


 


我們可以試著出去買物資了!」


 


我不可置信地爬起來,艱難地移動著身體,朝陽臺走去。


 


看見外面的風果然停了,隻是溫柔地下著雪。


 


「有救了!有救了!老天爺開眼了!老天爺開眼了!」鄰居們也驚喜地尖叫著,頂著低溫出了門,想出去獲取些物資。


 


穗穗又忽然指著遠處:「姐姐,你看,環城山好像變高了!」


 


我往遠處看,看見了一片青灰色的環城山,

好像確實變高了。


 


可我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才發現,那不是環城山……


 


因為那片青灰色,居然在動。


 


腦海裡有什麼一閃而過,我突然想起之前在收音機裡聽到的新聞。


 


「由於寒武的逐漸降臨,地球上會出現更多極端的風類現象……」


 


那不是山!而是和山一樣高的龍卷風!


 


我立即打開窗戶,不顧冷風不斷剜著我的臉。


 


我大喊著:「快跑!快跑!快看東邊,那是龍卷風!快跑啊!」


 


我的臉上都結了冰,可沒有人聽我的。


 


大家還是在不停地狂歡著,討論著去哪裡買物資。


 


可這是直接通向S亡的狂歡。


 


下一個瞬間,和山一樣高的龍卷風,

瞬間拍進了小區裡!


 


穗穗把我向後一拉,大聲尖叫著,立即關緊了窗子。


 


可窗戶玻璃還是被震碎,穗穗就要被吹走。


 


我連忙抱住她,又扒著一切能抓住的東西,瘋狂地向後退著。


 


退回臥室裡,猛地關上門,用床抵住門。


 


客廳裡的一切,茶幾,電視,都被風卷走。


 


可這都不重要,因為……


 


我眼睜睜看著那些鄰居,被卷進風裡,消失不見。


 


看見那些鄰居,被風卷得四分五裂的,最後隻剩幾個紅點……


 


龍卷風拍在窗戶上,拍來不知道是哪個小孩的課文本。


 


上面寫的是蘇軾的句子: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人在一切災難面前,

太過渺小。


 


渺小到可以被凍S,可以被拍碎。


 


11.


 


距離寒武來到地球表面,還剩兩周。


 


肉眼可見的,十六顆寒武在天空中,非常大,大得讓人不敢直視。


 


氣溫還在持續降低。


 


外面時不時刮著龍卷風,卷著無數屍體的龍卷風。


 


在這樣的低溫下,我和穗穗再也耐不住。


 


意識迷離,肝膽劇痛,四肢百骸都好像要被卸下。


 


我們竭盡全力地吃著一切沒被凍住的東西,皮帶,書本。


 


可是我們已經太久沒有好好喝水了。


 


室內的氧氣極其有限,我們缺氧,缺水,缺能量。


 


我們總是時不時地暈厥,再時不時地醒來。


 


就此往復,痛不欲生。


 


我的體質比穗穗差,

加上肚子上的傷口。


 


我比穗穗暈厥的次數更多,每一次醒來,都能看見她哭紅了眼,在一旁看我。


 


「收音機裡……有什麼新的新聞嗎?」


 


穗穗搖著頭:「沒有……收音機也快沒電了。」


 


我點點頭,目光向下,看見穗穗的腰上,掛著那個獎牌。


 


那是穗穗可以得以重生的獎牌。


 


接近零下 90 攝氏度的低溫下,我感覺我已經很難呼吸了。


 


每呼吸一次,渾身都被低溫刺痛。


 


或者說,我再次閉眼,就很難醒來了。


 


穗穗的狀態已經很不好了,她需要等待那些人來接她。


 


而我這樣苟延殘喘著,隻會浪費室內的氧氣,浪費她活下去的機會。


 


穗穗順著我的目光看著她的獎牌,

又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睛湿潤。


 


「穗穗,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熱愛天文,崇拜宇航員……


 


這塊獎牌,就是屬於你的未來……現在,我們得節省一切資源,讓你撐到那個屬於你的時刻,你知道嗎?」


 


穗穗是個聰明的孩子,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的淚水開始洶湧。


 


掉落下來,結成冰。


 


「穗穗,我還沒來得及給你預習初中的課呢……


 


這世上,有一個亙古不變的說法,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穗穗,你就是這場災難的適者,所以你得以生存,這是自然界的使命……


 


穗穗,不要哭,留著力氣,好不好?」


 


穗穗的眼淚還是滴落成河,

她滿臉都是冰碴子,抱著我:「姐姐,我愛你。」


 


「嗯……」我還想開口,可我已經沒有力氣張嘴了。


 


我看著遠處的擀面杖,示意穗穗,她嚎啕大哭地拿著擀面杖,對準我的頭。


 


我像她點頭示意,可她一直痛苦,搖頭:「姐姐……我的姐姐……」


 


「沒事的,」我用盡力氣朝穗穗微笑,「姐姐……愛……你。」


 


『砰』的一聲,穗穗終於下手了。


 


頭部傳來劇烈的疼痛。


 


眩暈,痛苦,痛苦的盡頭是平靜。


 


我做了夢,夢裡是無盡的原野,或許是S亡的象徵。


 


可胸口居然傳來重重的電擊。


 


我像是被猛然地拽出夢中,一瞬驚醒。


 


氧氣,我的鼻腔裡是充足的氧氣。


 


胃裡不再隻剩酸水。


 


而周圍是溫暖的空氣。


 


隻不過,我還是有一種近乎失重的眩暈感。


 


我猛烈地睜開眼,有一種S而復生的感覺,我劇烈而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卻看見了面前的很多很多人。


 


都是滿面沮喪的青少年,和青年。


 


他們穿著陌生的宇航服,戴著整齊劃一的,寫著編號的頭盔。


 


而我從她們頭盔的反射看見……


 


我也穿著宇航服,戴著頭盔,頭盔上,貼著的是中國國旗,和數字 10000。


 


我猛然地坐起,看見了窗戶外,不再是風暴和低溫。


 


而是無盡的黑夜。


 


遠處,

那個藍色的星球,正被十六顆如噩夢般可怖的寒武包圍著。


 


那裡才是地球!


 


頭腦一片空白,我在溫熱的環境裡,卻出了一身冷汗,隻覺得呼吸不過來。


 


怎麼會這樣……


 


穗穗,穗穗呢……


 


「第 10000 號幸存者袁穗,」一個穿著和我們顏色不同的宇航服的人走近我,


 


「我們根據幸存者獎牌的定位功能,在你家裡找到了你。


 


因為你家裡隻有你一個活人,所以即使你的通行證上標注的是青少年,和你本人的年齡不符,我們還是接走了你。


 


袁穗,你的身體並不適合宇宙飛行,好在我們幫了你很多。


 


袁穗,這是屬於我們的,新未來號宇宙飛船。


 


我們將在俄空間站與其他國家的幸存者匯合,

然後,我們會在宇宙中進行數以萬億年的漂流和繁衍,直到找到屬於我們的新的家園。」


 


袁穗……


 


「我不是袁穗……袁穗還在地球上,我是她……姐姐……」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可是眼淚已經不自覺地流了下來,不斷啜泣著,「我不是袁穗。」


 


而他又說:「袁穗,別再懷念有關地球的一切,通行證有離開前一小時的紀念功能。實在懷念的話,就打開看看吧。」


 


我顫抖著手,打開通行證的記錄功能。


 


我看見了穗穗的臉。


 


那是最後的一個小時,穗穗已經把我打暈了。


 


因為她在收音機裡,早都已經聽見了,國家要開始接走幸存者的新聞。


 


但她其實是想送我一條生路的。


 


但她覺得,我肯定會制止她。


 


所以,她故意以節省資源的理由,打暈了我。


 


卻把那個幸存者獎牌,放在了我的身邊。


 


穗穗知道,如果她繼續留在家裡,新未來號肯定會找到她,接走她。


 


所以她站在窗邊,望著家裡熟悉的一切,最終下定了決心。


 


一躍而下,跳進那片灰藍色在冰冷的風暴裡,變成了一座少女的雕塑。


 


最後隻留一句:「姐姐,我知道適者生存,物競天擇,是自然界唯一亙古不變的法則。


 


可我這裡,永恆不變的法則是……我愛你。


 


袁妍,謝謝你收養了我。


 


現在,就讓宇宙,收容你吧!」


 


通行證畫面結束的下一瞬,我淚流滿面地看見,窗外。


 


十六顆寒武接觸到了地球表面,

一瞬間,地球變成了灰色。


 


地球所有歷史裡的一切進化、先知、祭司、君王,在這一刻,全被冰封。


 


留下的,隻有眼前的蟲洞、星際和寰宇大能。


 


還有,愛。


 


穗穗,我會帶著你的記憶與這段影像,勇敢地走進這片未知的良夜。


 


讓宇宙,收容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