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想起身,但腳踝被扭到了,手臂還有兩處擦傷,渾身上下一點力氣也沒有。


 


此刻又下著大雨,這一幕顯得尤其悲慘,很適宜做日後談資。


我無聲嘆了口氣,再一次撥打了周聿禮的電話。


 


依舊無人應答。


 


我又打給了我爸,他倒是接了電話。


 


但人估計是在會所裡,一片嘈雜,不等我開口,便告訴我他正在忙。


 


然後幹淨利落地掛斷電話,全程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


 


我閉上眼睛,譏諷地扯起嘴角。


 


男人啊,無論是父親這個身份,還是伴侶這個角色,都靠不住。


 


這種時候能靠住的,隻有親愛的 120。


 


救護車趕到,將我抬上擔架的那一刻,一直沉寂的手機響了起來。


 


周聿禮終於舍得給我回電了。


 


「小啞巴,

我有點事情來遲了。你還在那裡嗎?」


 


我看著自己滿身的擦傷和動彈不得的腳,無力地告訴他:


 


「周聿禮,我可能……不太好了。」


 


12


 


我的腿隻是扭傷,沒有骨折,但一時半會也下不了地。


 


周聿禮趕到醫院時,已是深夜。


 


我淋了雨,又受了傷,到醫院後就起了高燒,正躺在病床上打吊針。


 


周聿禮看著我狼狽的模樣,微微一怔。


 


他也沒有想到,不過隔了幾個小時沒見,我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我看著他,深深呼出了一口氣,輕聲問他:「不是說好八點見面嗎?你怎麼沒有來?」


 


周聿禮微微一怔,啞著嗓子看向我,攥著衣袖解釋:「鄧思汝誤喝了酒,但她對酒精過敏,情況特別不好,

打電話向我求助。」


 


「我算了一下時間是來得及的,就想著先將她送去醫院,再去老地方見你。」


 


「我接到鄧思汝後,她不小心打翻我的手機,我的手機掉到水裡,沒法開機。」


 


「當時她的狀態很不好。畢竟是性命攸關的事,我實在沒有辦法,隻能先將她送去醫院。路上堵車堵得厲害,又下起了雨,耽擱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蒼白著一張臉,靜靜地聽他說完,偏頭望著他:「周聿禮,那你想聽聽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他茫然地看向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你說。」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隻是用最平靜的口吻告訴他:「為了今晚和你約會,我特意打扮了很久很久。約定的時間是八點,但我七點就到了,我一直在那棵榕樹下等你。」


 


「八點多的時候,你沒來,

我想你是堵車了。九點多的時候你沒出現,我想你可能路上有事耽擱。十點,你沒有來,也沒有接電話,我當時隻剩下一個念頭,你知道是什麼嗎?」


 


「害怕。」我告訴他,「我好害怕你會出事。當時又下著雨,我擔心極了。」


 


周聿禮的眼裡劃過了一抹愧色:「小啞巴,我……」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繼續道:「我想去找你,可我又怕萬一你過來了,沒找到我怎麼辦,所以我不敢走。我沒帶傘,但我一直在等,等著你出現在我面前。」


 


「可是周聿禮,我真的好害怕啊。那個地方荒無人煙,下了雨後,一個人都沒有。我既擔心你會出事,又擔心我自己出事。我等你等到了十點,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周聿禮的手輕輕一抖,問我:「你……發生了什麼?


 


「有一個男人突然出現,一直在附近徘徊繞圈,看我的眼神很不對勁。我想打車離開,但一時半會打不到車。他逐漸朝我走近,我嚇得趕緊逃跑,他跟在後面追我,我慌不擇路之下,跑到了巷子裡面。」


 


「我被石頭絆倒,摔了,摔得很慘。萬幸那個男人看我一身是血,自覺沒趣,總算走了。周聿禮,你知道我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時候,有多絕望恐懼嗎?我好希望你能出現,威風凜凜地出現在我面前,將我帶走。可我無數次地打你電話,卻隻有無人接聽。」


 


「原來,在我最無助最需要有人陪伴的時候,你在陪另一個女生看病。」


 


我說到後面,肩膀輕晃,聲音裡都帶著壓不住的哭腔。


 


反正結果是這樣的,過程怎麼樣,我自由發揮。


 


周聿禮看著我,身形輕晃,骨節發白。


 


我身上的那些傷落在他的眼裡,

發燙的體溫仿佛能灼傷他的手,自責如潮水一般湧來,幾乎要將他吞沒。


 


他啞聲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怎麼解釋都沒有意義。


 


他隻能看著我,向我道歉:「對不起,我……」


 


「周聿禮,在去見你的路上,我腦海裡反復想的都是和你的年年歲歲。後來在大雨滂沱裡,我倒地不起的時候,忽然發現。那些幻想中的未來漸漸後退,變成一個黑點,然後再也消失不見了。」


 


這種時候,不能大吵大鬧,要頹喪至毫無生氣,顯出一副心如S灰的模樣。


 


也不能一個勁地指責他,心S絕望時還在為他考慮,才能愈發顯得這份感情難能可貴。


 


我無力地扯起嘴角,衝他笑了笑:「但周聿禮,其實我挺開心的。」


 


「在你一直不接電話的時候,我腦海裡想過千百種可能,

唯一擔心的就是你會出事。現在你平平安安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終於放心了。」


 


隻是這一句話,讓他的眼眶剎那紅了,連聲音都開始哽咽。


 


「周聿禮,我喜歡了你十年,我今晚……不想再喜歡你了,我們結束吧。」


 


說著,我將手從他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周聿禮絕望地看著我,語氣近乎哀求:「是我錯了,我不該心軟去見她的。我現在就刪除她的一切聯系方式,我們不分手好不好?」


 


「周聿禮,還記得你給我過的那個生日嗎?在我閉眼許願的時候,你接到鄧思汝的電話奪門而出,我的願望隻來得及許下一半。那一刻,我就想,我這心願大抵是實現不了的。」


 


他看著我,眼眸慘紅一片,問我:「你許的,是什麼願望?」


 


「我希望,

你會很愛很愛我,而我,也永遠愛你。」


 


我笑著笑著,落下淚來,淚水滾到唇邊,鹹得發苦。


 


「但失望是會一點點累積的。十年積累,我現在終於心S。」


 


這十年來,我為他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一旦他開始回想,過去的每一樁每一件隻會讓他更加深切地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個深愛他的人。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泣不成聲,痛苦地嗚咽,像個犯錯的孩子,反反復復隻會那兩句話。


 


「對不起……對不起……」


 


而我緊盯著他,如願以償地在他身上看見了愧疚。


 


是的,我一直在等的,就是周聿禮的愧疚。


 


喜歡這種東西,很容易消散。


 


但男人的愧疚,伴隨著錯過的遺憾,

會隨著年歲的漸長而愈發深刻,愈發厚重。


 


在接管家產的路上,我需要他的愧疚。


 


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真真切切地成為我的助力。


 


13


 


許望野在第二天給周聿禮打了電話。


 


他問周聿禮:「昨晚和夏洵姐過得怎麼樣?」


 


「她昨天和我說了,要繼續和你在一起,還說今晚請大家伙吃飯呢。」


 


周聿禮聽完這番話後,聲音像是梗在了喉嚨裡,隻能默然站在原地。


 


那一刻,他的愧疚繼續攀升。


 


他當著我的面拉黑了鄧思汝的所有聯系方式。


 


後面的幾天,周聿禮對我分外殷勤。


 


我們之間的角色地位,似乎一夕之間發生了轉變。


 


我爸得知我受傷後,匆匆看了一眼,隻囑咐了我一句好好養傷。


 


倒是周聿禮,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


 


在他去上海報道的前一天,我朝他招了招手:「過來,聊聊?」


 


周聿禮坐在我的身邊,再沒有了之前的隨性,整個人都局促得很。


 


「你……想跟我說什麼?」他試探地問我。


 


「和你說說我的媽媽好嗎?」


 


我搬進大院的時候,我媽已經走了,所以他們都不了解我媽。


 


「她很漂亮,也很溫柔,當初對我爸一見鍾情,追了我爸很久兩個人才在一起。」


 


「她是富家千金,我爸一窮二白,但她並不介意,和我爸辦了婚禮,又用外公的資源扶持我爸的生意。慢慢的,我爸的事業有了起色,兩個人也越來越有錢。」


 


「可是,我爸這種人,隻能共苦不能同甘。你知道我媽是怎麼S的嗎?


 


他茫然地看著我:「你之前說,是病逝的。」


 


「那是對外的說法。」我搖了搖頭,看向他:「因為我爸長期出軌,甚至有一個比我小一歲的私生子,我媽發現之後,經受不住打擊,跳樓了。」


 


「我親眼看著她跳樓,想拉,但是沒能拉回來。」


 


「那時候我太小了,我忘了自己當初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看著母親跳樓化為齑粉,我隻記得自己當時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一定不找一心二用的男人。」


 


我轉頭看向他,認真地告訴他:「這是我的底線。在我明知你和鄧思汝在湖景套房待了一夜卻還打算原諒時,我的底線就為你退了。可是我不想再退第二次,我這一輩子都不想步我媽的後塵。」


 


周聿禮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垂著頭,眼裡殘存著的那一點希望也徹底破滅,像是泄去了所有的力氣,

輕輕「嗯」了一聲。


 


「那聿禮哥,以後我就把你當成哥哥啦。」我故作輕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清楚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可以挽回的餘地。


 


他隻能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好。」


 


「夏洵,我欠你了好多,如果不能以愛人的形式,那我用別的方式償還。」


 


要不是我SS掐著自己的手,差點就忍不住當場笑出了聲。


 


他對我心裡有愧,便會格外遷就我。


 


往小了說,穿梭在北京與上海之間,瘋狂給我送東西,送出手的都是名牌奢侈品。


 


玩大了說,周家繼續給我爸的項目投資,我爸的公司蒸蒸日上。


 


「可是聿禮哥,這公司……未必會交到我的手裡。你知道的,我爸在外面還有一個寶貝的不得了的私生子。


 


我的額上有一道疤,那次被石頭絆倒之後落下的。


 


每次看見那道疤,周聿禮總會想起我等他的那個雨夜,而後一臉愧色,分外內疚。


 


這次也是一樣。


 


他心疼地看著我,告訴我:「夏洵,我會幫你。」


 


周聿禮是周家的獨生子,上大學後就開始慢慢接手家裡的企業。


 


他把人脈、資源不遺餘力地介紹給我。


 


周家給我家繼續投資的條件,也變成了要求我爸在公司給我安排職務。


 


至於我爸的那個私生子,就小被慣著長大,想要廢掉他太過容易。


 


稍微激一激他,他就和人抡瓶子動刀子,因為尋釁滋事地送進去了好幾回。


 


我爸對他漸漸失望了。


 


他發現,自己能指望的還是我。


 


畢竟我懂事聽話,

手裡還有人脈資源。


 


周聿禮和我走得很近,近到我爸總覺得我們會在一起。


 


說來也是奇怪,自打和我分手之後,我一直沒有看見他談戀愛。


 


而我一心撲在弄錢上,也沒有再動感情。


 


男人,哪來有錢來得實在?


 


不過三年後,我還是談了新的男朋友。


 


是個大一新生,眉眼濃鬱,混著少年氣和稜角感,和某一位故人很像。


 


主要是身材真的很好,能力比那位故人還強,兩三個小時不在話下。


 


周聿禮撞見我們在一起後,當場愣在了原地。


 


他覺得我對他念念不忘,甚至找起了替身。


 


但我發誓,我真的不是在找替身。


 


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顏控,偏偏喜歡這個類型的長相而已。


 


不過我這人,

一旦和別人相處久了,就容易膩。


 


我的男朋友換了好幾個。


 


周聿禮看在眼裡,愈發覺得我是在找替身了。


 


他認為自己犯了原則性的錯誤,我無法原諒,又割舍不下他,所以瘋狂收集他的周邊。


 


出於這樣的念頭,他對我更加愧疚。


 


給資源也給得更勤。


 


我本來想解釋,但他錢砸得太多,砸得我閉上了嘴。


 


算了,他要這樣想就這樣想吧。


 


給這麼多錢,怎樣想都是可以的。


 


14


 


我碩士畢業之後,正式進入公司。


 


在周家等幾個大企業的支持下,我用了三年時間,架空了我爸。


 


然後,把他踢出了局。


 


又過了兩年,我手下的商業版圖擴張,發展勢頭更甚於周家。


 


周聿禮,

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


 


但我依然和他保持著朋友關系。


 


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他,自己高三畢業那段時間的籌劃。


 


畢竟,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


 


我從來不認為依靠男人是什麼丟人的事。


 


我有能力卻缺機遇,當別人能給我一條合法合規的捷徑時,我為什麼不走?


 


能拿捏男人,讓他為我闢出這樣一條捷徑,恰恰是我的本事。


 


其實還有一件事情,我騙了周聿禮。


 


我十八歲的生日願望,從來不是什麼情啊愛啊。


 


那天我自己一個人點了蠟燭,一個人唱起了生日歌,也一個人許了願。


 


願望很樸實無華。


 


我希望,自己可以心無旁騖,直取財富。


 


終於,我實現了十八歲的願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