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她最真實、最刻薄的一面,隻留給了我這個最親的媽媽。


菜上齊後,大家圍坐一桌,氣氛熱烈。


 


陳峰開了瓶好酒,頻頻和弟弟碰杯。


 


我習慣性地給陳悅夾了一筷子她最愛吃的糖醋裡脊,輕聲說:


 


「悅悅,快高考了,學習累,多吃點肉補充營養。」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眉頭不耐煩地蹙起。


 


但當著親戚的面,她沒發作,隻是冷冷地把那塊肉夾到了一旁的空碗裡,碰都沒碰一下。


 


我的心,沉了下去。


 


席間,張蘭聊起了她最近看中的一個理財產品,興致勃勃地問我:


 


「嫂子,你平時在家時間多,有沒有研究這些?」


 


「我聽朋友說收益率還挺高的,就是不知道靠不靠譜。」


 


5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陳悅就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嘴。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飯桌的人都聽清。


 


「嬸嬸,這種事您問我媽幹什麼?」


 


「她天待在家裡,接觸的都是菜市場,哪懂什麼理財產品啊。」


 


張蘭的表情一僵,有些尷尬地打圓場:「悅悅,怎麼跟你媽說話呢。」


 


陳悅卻像是沒聽見,她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慢悠悠道:


 


「我隻是實話實說罷了。」


 


「專業的事要問專業的人,我媽一個家庭主婦,頭發長見識短,您問她,不是白問嗎?」


 


「萬一聽了她的,虧了錢怎麼辦?」


 


「家庭主婦懂什麼?」


 


轟的一聲,我的大腦徹底炸開,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我隻能看到陳峰瞬間鐵青的臉,陳海和張蘭臉上那混合著震驚、尷尬和同情的復雜表情。


 


整個飯桌的氣氛,在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眾人面前,任人圍觀、審視。


 


我手裡還握著筷子,卻感覺有千斤重。


 


我低著頭,SS地盯著面前那碗白米飯,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我卻拼命地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我不能哭,我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讓她看到我的脆弱,那隻會讓她更加得意。


 


「陳悅!」


 


陳峰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指著她,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你給你媽道歉!馬上!」


 


陳悅也站了起來,毫無懼色地迎著陳峰的怒火,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冷笑。


 


「我哪兒說錯了?讓她別不懂裝懂,難道不是為嬸嬸好嗎?


 


「爸,你就是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叔叔嬸嬸也能理解的吧?」


 


「你……!」


 


「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她說完,連個眼神都懶得再給我,轉身就走。


 


「砰!」


 


熟悉的摔門聲再次響起,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髒上。


 


那頓生日宴,最終不歡而散。


 


陳海和張蘭坐立難安,匆匆告辭。


 


臨走時,張蘭握著我的手,欲言又止,最後隻拍了拍我的手背,嘆了口氣。


 


送走他們,陳峰回到一片狼藉的餐桌前。


 


看著滿桌幾乎沒怎麼動的菜,和他那隻插了一根蠟燭卻沒來得及點的生日蛋糕,這個一向堅強的男人,眼圈也紅了。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去砸陳悅的房門,

而是走過來,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再也忍不住,積攢了半個多月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我伏在他的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對不起……對不起……」


 


陳峰的聲音嘶啞,充滿了愧疚。


 


「是我沒教好她,是我把你拉回了家庭,才讓她這麼……這麼不尊重你。是我對不起你。」


 


我搖著頭,泣不成聲。


 


6


 


我們就這樣在冰冷的客廳裡相擁了很久,直到我的哭聲漸漸平息。


 


陳峰扶著我坐到沙發上,他沒有說那些「別往心裡去」的空洞安慰,而是拿過紙巾,一點點擦幹我的眼淚,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小琴。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我們搞錯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


 


「我們一直以為,給她最好的物質條件,包辦她生活的一切,就是愛她。」


 


「我們錯了。」


 


他的聲音很沉。


 


「我們的愛,讓她變得有恃無恐,讓她覺得所有人的付出都是理所當然。」


 


「她看不起你,不是因為你做得不好。」


 


「恰恰相反,是因為你做得太好了,好到讓她忘記了,這個家不是你一個人的,她也應該有自己的責任。」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她價值觀已經扭曲了。」


 


「她把社會上那些最功利、最膚淺的標準當成了真理,用它來衡量一切,甚至衡量自己的母親。」


 


「這不是你的錯,

是她病了,也是我們把她慣病了。」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中那個糾結了許久的S結。


 


是啊,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個失敗的母親,卻從未想過,問題或許根本不在我身上。


 


「從今天起,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陳峰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們不能再溺愛她,不能再為她包辦一切。」


 


「她馬上就十八歲,要上大學,要進入社會了。」


 


「如果她連最基本的、對家人的尊重和感恩都學不會,她以後的人生路,會走得比誰都艱難。」


 


「我們必須讓她自己去碰壁,去承擔後果,她才能真正長大。」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決絕,那股一直壓抑在我心底的怨氣和不甘,仿佛找到了一個出口。這麼多年的付出,換來的不是感恩,

而是輕蔑。


 


那麼,就讓她嘗嘗,沒有了這份付出,她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


 


我點了點頭,聲音雖然還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好。」


 


我們達成了共識。


 


這個決定,像是一劑強心針,讓我從痛苦中慢慢地站了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離高考越來越近,家裡的氣氛依舊緊張,但我的心態卻變了。


 


我不再試圖去討好她,不再小心翼翼地看她臉色。


 


我照舊做我該做的,但僅限於此。


 


我不再為她削好水果送到書桌前,不再為她深夜留燈溫著夜宵,更不再關心她的情緒。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變化,但她正處於高考前最焦躁的時期,根本無暇多想。


 


或許在她看來,我終於「安分」了。


 


7


 


高考前一天晚上,

老師要求所有考生提前回家準備好考試用品,特別是準考證和身份證。


 


我吃完晚飯就回了房間看書,一本我大學時最喜歡的專業書,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翻開過了。


 


陳峰坐在我身邊,安靜地陪著我。


 


我們沒有去給她整理東西,也沒有叮囑她什麼。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正在準備早飯,陳峰正在洗漱。


 


「砰」的一聲,陳悅的房門被猛地推開。


 


她像一陣風似的衝到我們面前,頭發凌亂,臉上滿是焦灼和恐慌。


 


「我的準考證呢?!」


 


她甚至沒有喊我一聲「媽」,語氣是理直氣壯的質問,仿佛我私藏了她的東西。


 


「我找遍了房間都找不到!是不是你收拾我書桌的時候給我收到別的地方去了?」


 


「快點給我找出來!」


 


她頤指氣使地命令著,

那種熟悉的、不容置喙的語氣,再次刺痛了我。


 


我抬起頭,關掉火,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找不到準考證而急得通紅的眼睛,看著她那副「都是你的錯」的表情時。


 


我內心的某個角落,那屬於母親的本能,確實動搖了一下。


 


但下一秒,那些淬毒的話語就在我耳邊響起。


 


「家庭主婦一個,還想要尊重?」


 


「頭發長見識短,家庭主婦懂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學著她平時對我說話的樣子,一字一頓地,清晰地,將那些她曾施加於我的冷漠,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是我的東西嗎?」


 


陳悅臉上的焦急瞬間凝固了。


 


「你……你說什麼?


 


「和我有什麼關系?」


 


「你自己不會去找嗎?」


 


聽完我與她平時如出一轍的三連反問。


 


她那張因焦急而扭曲的臉,瞬間血色褪盡,變得慘白。


 


震驚、茫然、不可置信,種種情緒在她眼中交替閃過。


 


她像是第一次認識我,這個被她呼來喝去十八年的「家庭主婦」。


 


陳峰起身,走到我身邊,寬厚的手掌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那無聲的支持,是我此刻最堅實的後盾。


 


陳悅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那套對我無往不利的頤指氣使,失效了。


 


最終,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轉身衝回自己的房間。


 


翻箱倒櫃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焦躁、更加絕望。


 


我和陳峰沒有動。


 


我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隻是把飯菜端上桌,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她最終還是找到了那張準考證,就在她自己書包最外層的夾層裡,一個她每天都會隨手拉開的地方。


 


她沒跟我們說一聲,隻是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沉默地吃完早飯,沉默地出了門。


 


高考那兩天,我和陳峰照常為她準備飯菜,但再也沒有一句「加油」,也沒有一句「別緊張」。我們隻是盡著最基本的義務,像兩個提供食宿的房東。


 


8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陳悅的分數,比她最好的模擬考成績低了整整四十分,堪堪夠到一所普通的一本院校。


 


離她心心念念的名校,差了十萬八千裡。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出來的時候,眼睛又是通紅的。


 


她沒有哭,

隻是SS地盯著我和陳峰,那種眼神,仿佛我們是她的仇人。


 


「都怪你們!」


 


她終於爆發了,歇斯底裡,神色癲狂。


 


「如果不是你們高考早上跟我吵架,影響我的心情,我怎麼可能考得這麼差!」


 


我還沒開口,陳峰先冷笑了一聲。


 


「陳悅,準考證是你自己放的,找不到也是你自己的問題,怎麼就成了我們跟你吵架?」


 


「從頭到尾,你媽隻回了你三句話,哪一句說錯了?」


 


「我不管!就是你們的錯!」


 


她開始胡攪蠻纏。


 


「為什麼別人家的父母都能給孩子鋪路,找關系,我高考失誤了你們還在這裡責怪我?」


 


「你們為什麼這麼沒用!」


 


「鋪路?」


 


我終於抬起頭,直視著她。


 


「我給你鋪了十八年的路,

讓你衣食無憂,心無旁騖地學習,這條路不夠平坦嗎?」


 


「可你呢,你是怎麼回報我的?」


 


「你覺得我這個鋪路工太礙眼,一腳把我踹開了。」


 


「現在路走到頭了,摔了一跤,又回來怪我沒把你背在身上走?」


 


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碎了她的理直氣壯。


 


她張口結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路是你自己走的,分數也是你自己考的,學校更是你自己選的。」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從今往後,你的人生,你自己負責。別再指望任何人。」


 


那次爭吵後,陳悅徹底和我們陷入了冷戰。


 


她填了離家最遠的一所大學,仿佛要逃離這個讓她「蒙羞」的家庭。


 


對此,我毫無波瀾。


 


大學開學後,

她果然如我所料,將所有精力都用在了經營人脈上。


 


她極力想融入那個不屬於她的圈子,以此來證明她是對的。


 


為此,她不惜打腫臉充胖子。


 


她的朋友圈裡,充斥著各種高檔餐廳的打卡,奢侈品牌的聚會,以及和一些她口中「家裡有背景」的同學的合影。


 


我和陳峰每個月給她固定的生活費,不多不少,是學校官網公布的平均生活水平。


 


超出部分,我們一概不理。


 


她為此打過幾次電話,旁敲側擊地抱怨錢不夠花,同學的父母都會額外給孩子「社交經費」。


 


我則會回答:


 


「我和你爸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有本事就自己掙錢,不要怪這怪那的。」


 


終於,她捅了婁子。


 


那天我剛下班,正在廚房準備晚飯。


 


我的生活早已天翻地覆,

在陳峰的鼓勵下,我重新撿起了我的專業——室內設計。


 


白天,我在一家小設計公司做助理,雖然辛苦,但每天都無比充實。


 


9


 


電話鈴聲響起時,我正戴著耳機聽著設計課的錄音。


 


是陳悅。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