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壓抑不住的恐慌。
「你快給我打點錢,急用!」
我關掉錄音,走到陽臺,聲音平靜地問:「怎麼了?」
「我……我被一個同學騙了……」
「她說她家是做奢侈品代理的,可以拿到內部折扣的包,我們宿舍好幾個人都湊了錢讓她幫忙買……結果她人不見了!」
陳悅的聲音越來越急。
「現在其他人都管我要錢,她們說是我牽的頭,讓我負責!」
「那可是好幾萬塊錢啊!我哪有啊!」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沒有一絲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覺得別人都是傻子的女兒,原來這麼容易就被一個拙劣的謊言給騙了。
「都怪你!」
她又開始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要不是你不肯多給我生活費,我至於想這種辦法去省錢嗎?」
「我要是像別人一樣有錢,會被人騙嗎?」
「哦?被騙了?」
我學著她曾經對我的那種腔調,慢條斯理地反問:
「那你應該報警,或者找學校老師。這不正是你拿手的嗎?」
「你在外面不是很會包裝自己嗎?現在怎麼來跟我這個瞧不起的人要錢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繼續用她最熟悉的邏輯,回敬她。
「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能搞定一切,覺得我這個家庭主婦目光短淺,什麼都不懂嗎?」
「那你這位見多識廣的大學生,應該比我更有辦法才對。」
「媽……」
她的聲音弱了下去,
帶上了一絲哀求。
我沒有心軟。
「這不是你一直向往的,不被家庭束縛的獨立生活嗎?怎麼,才剛開始就撐不住了?」
不等她回答,我拋出了最後一擊。
「你自己惹出的麻煩,自己去解決。我這個『沒用的家庭主婦』,幫不了你。」
說完,我便掛斷了電話,將她的號碼暫時拉黑。
窗外,夕陽正紅,將整個城市染成一片溫暖的橘色。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廚房,繼續準備我的晚餐。
陳峰很快就會下班回來,帶著我最喜歡吃的那家店的烤鴨。
晚上,我們會一起討論我今天畫的設計草圖,他總能從一個外行的角度,給我一些有趣的建議。
周末,我們約好了去看一個畫展,那是我最近培養的新愛好。
10
拉黑陳悅之後的那幾周,
我和陳峰的生活按部就班,卻充滿了細碎而真實的快樂。
我的設計草圖屢屢獲得上司的稱贊,甚至開始獨立負責一個小戶型的軟裝項目。
周末我們不再隻是看畫展,還一起去逛建材市場。
在堆積如山的木料和瓷磚裡,為我們未來的家挑選心儀的材料。
我的人生,正以一種踏實而有力的姿態,向上攀升。
關於陳悅的消息,是在一個月後,通過我姐姐的電話傳來的。
我姐姐,也就是陳悅的姨媽,向來心軟,是家裡唯一還願意聽陳悅哭訴的人。
「小琴,你是不是真不管陳悅了?那孩子快活不下去了!」
姐姐的聲音充滿了焦慮和責備。
我正在工作室裡對著一塊新到的布料樣品,聞言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手上撫摸著布料的紋理,
感受著那粗粝又真實的質感。
「她學校裡都傳遍了,說她騙同學的錢。」
「雖然最後報警查清了,錢也追回了一部分,但名聲都臭了。」
「宿舍裡的人孤立她,沒人跟她說話。」
「她去找輔導員,想讓學校出面澄清,結果跟輔導員吵了一架,把人家給得罪了!」
陳悅大概會覺得輔導員就該為她服務,解決她所有的麻煩。
當發現對方隻是公事公辦地勸她吸取教訓時,她那可憐的自尊心一定會瞬間引爆。
「她得罪的可不止輔導員。」
姐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被騙的幾個同學裡,有個女孩的爸爸是學校的校董,很有影響力。」
「悅悅當時為了推卸責任,話裡話外暗示是那個女孩貪慕虛榮,才會被騙子盯上。」
「這下可好,
人家爸爸知道了,直接給院長打了電話。」
「現在悅悅所有評優、獎學金的資格都被取消了,聽說連畢業實習的推薦信都懸了。」
我放下布料,走到窗邊,輕笑了一聲。
「她總覺得自己比誰都聰明,能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曾經她的壞脾氣都讓家裡兜底了,她日子過得好,在外面當然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
「現在每一步都要她自己走,麻煩越來越多,當然要把氣撒到別人身上。」
「現在好了,一腳踢在鐵板上了吧。」
「你怎麼還說風涼話!她是你女兒啊!」
姐姐有些氣急敗壞。
「是啊,我女兒。」
我慢條斯理地回答。
「可她從來沒把我當媽。在她眼裡,我不過是個沒見識、隻會做飯的保姆。
」
「現在她得罪了她得罪不起的人,才發現這個世界不是圍繞她轉的,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姐姐在那頭嘆氣。
「悅悅跟我說,她去找那個校董的女兒道歉,想挽回一下,結果人家根本不見她。」
「人家還讓室友帶話問她:『你覺得道歉有用嗎?當初你指責我的時候,想過後果嗎?』」
我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這不就是陳悅最擅長的反問嗎?
原來,當那些話從別人口中說出,扎在她自己身上時,她也會覺得疼,也會覺得氣人。
她終於明白,這種高高在上的「蠻橫」,從來不是有能力者的標配,而隻是無能者對親近之人發泄刻薄的武器。
「她現在沒辦法了。」
姐姐的聲音裡帶上了點心疼。
「她要還錢,
生活費不夠,隻能去快餐店打工,每天端盤子、炸雞塊,累得回來就癱在床上。」
「前幾天給我打電話,哭著說她才知道,原來站八個小時,一分鍾都不能歇,才隻能賺一百多塊錢。」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毫無波瀾。
這些覺悟,是用無數的羞辱、孤立和疲憊換來的。
是現實這位最嚴厲的老師,一鞭子一鞭子抽打在她身上的烙印。
如果我當初心軟,給了她那幾萬塊錢,她隻會覺得是自己「搞定」了我,而不是認識到自己的愚蠢。
她會繼續輕蔑我,也繼續為自己埋下更大的雷。
「小琴,你就見她一面吧,她現在也沒辦法在學校裡住了,她真的知道錯了……」
11
「姐。」
我打斷她。
「讓她自己熬著吧。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有些痛,必須自己扛。旁人幫不了,我也不會幫。」
掛了電話,我沒有像上次那樣立刻投入工作。
我在窗邊站了很久。陳峰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後,輕輕握住我的手。
「還在想女兒的事?」
我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我隻是在想,人是不是真的很奇怪。」
「非要被外面的人和事傷得體無完膚,才知道家裡的那碗粥是溫的。」
陳峰收緊了手臂:「但至少,她開始懂了。對你,對她自己,這都是必須經歷的過程。」
……
又過了一個多月,秋意漸濃。
我的小項目順利收尾,得到了客戶和公司的一致好評。
我和陳峰開始計劃一次短途旅行,去看看山間的紅葉。
那天晚上,我正和陳峰窩在沙發裡看電影,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一條短信。
我點開,隻有短短幾個字,卻讓我愣住了。
是陳悅的號碼。
短信內容很簡單:【媽,對不起。】
沒有求助,沒有哭訴,沒有抱怨。
隻是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緊接著,第二條短信發了過來,是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間廉價的出租屋,牆壁斑駁,空間狹小。
一張小小的桌子上,放著一碗清湯寡水的面,旁邊攤開著一本專業書。
而陳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 T 恤,坐在桌前,正抬頭看向鏡頭。
她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驕矜和盛氣凌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落寞。
但她的眼神,卻是我從未見過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鄭重。
照片下面還有一句話:
【我今天發工資了,給自己做了一頓飯。】
【媽,我現在才知道,靠自己雙手掙來的飯,味道是不一樣的。】
我握著手機,手指微微顫抖。
陳峰察覺到我的異樣,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沉默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沒有回復。
我關掉手機,把頭埋在陳峰的懷裡,電影裡的光影在我臉上明明滅滅。
山間的紅葉絢爛如火,像是燃燒著生命的全部熱情。
我們沒有刻意去忘記什麼,也沒有刻意去提起什麼。
回來後的第三個周末,我接到了陳悅的電話。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遲疑,
不再是過去那種理所當然的命令式口吻。
「媽,你……這個周末有空嗎?」
我正打理著陽臺上的花草,語氣平淡:「什麼事?」
「我想……我想學做你拿手的那個蓮藕排骨湯。」
「我……我還完了錢,工資還剩一點,想買菜回去,做給你和爸爸嘗嘗。」
我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道湯,是她從小喝到大的,也是她曾經在飯桌上不止一次嫌棄過的「油膩家常菜」。
我沉默了幾秒,說:「下午三點以後我有空,你自己看著辦吧。」
沒說同意,也沒說拒絕。
但她聽懂了。
12
下午三點,門鈴準時響起。
我打開門,
看到提著兩大袋食材的陳悅。
她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衛衣,臉上是奔波後的微紅,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
她看到我,局促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討好和緊張,是我從未見過的神情。
我側身讓她進來,沒有多餘的客套。
廚房裡,她像個初學者,笨拙地洗菜、切菜。
我沒有主動上手,隻是站在一旁,偶爾在她快要切到手時,提醒一句:
「刀不是那麼拿的。」
或者在她把調料順序弄錯時,出聲糾正:「先放那個。」
氣氛一度有些僵硬。
直到排骨下鍋,燉煮的香氣慢慢溢滿整個廚房,她才擦了擦手,靠在流理臺邊,低聲說:
「媽,我以前,總覺得你天天圍著廚房轉,很沒出息。」
我看著鍋裡翻滾的湯水,
沒有回頭:「現在不這麼想了?」
「嗯。」
她的聲音更低。
「我現在自己租房,才知道把一個家打理得幹幹淨淨,能隨時吃上一口熱飯,有多難。」
「我以前……我以前說的那些話,就是在放屁。」
「我瞧不起你的生活,其實是我自己沒本事,隻會啃老,還把你的付出當成是拖累。」
「我……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比短信上那三個字更重,也更真。
它不是在極端困境下的求饒,而是在親身體驗後的醒悟。
我終於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眼圈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那份倔強,總算用對了地方。
我拿起湯勺,
撇去浮沫,淡淡地說:
「湯要小火慢燉,才入味。人也一樣,不熬一熬,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那個周末,她留下來吃了晚飯,還主動承擔了所有洗碗的活。
臨走時,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手裡。
「媽,這是我這個月省下來的兩千塊錢,不多。一半給你,一半給爸爸。」
「我知道這點錢不算什麼,但這是我……我第一次靠自己掙來的,我想給你。」
我沒有推辭,收下了。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她態度的證明。
看著她消失在電梯裡的背影,陳峰從身後抱住我。
「我們的女兒,好像真的長大了。」
我靠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我依然沒有說出「原諒」兩個字,
但時間會慢慢給出答案。
真正的和解,從來不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原諒儀式,而是在尋常日子裡,你遞過來的一碗湯,我坦然接過的這份心意。
她的人生已經駛向了正確的航道。
而我,終於可以安心地,和我愛的人,過好我們自己的、自由而廣闊的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