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手中握著丹書,用這一份軍功,他可以換一份天子無法拒絕的恩賞。
比如姐姐。
小皇子一個趔趄。
天子問含笑扶起皇子的阿姐:「很喜歡孩子?」
阿姐抬起微紅的臉:「嗯。」
天子眼底閃過驚豔之色:「朕記得林述隻兩個女兒,如今這麼大了,甚好。」
阿姐露出微笑:「阿爹以前最喜歡小孩了。臣女和妹妹就是他帶大的,他還會編辮子呢。」
天子跟著回憶感慨:「林述此人看著板正默言,竟也有如此柔父一面。」
阿姐說:「臣女阿娘病重走前教臣女父親的,那時候臣女剛剛會說話,妹妹還是個嬰兒呢。就記得我阿娘一直教阿爹說,要這樣梳,要那樣梳……以後就辛苦你了,我那時候很害怕,
怕我爹一下就學會,娘就閉上眼睛不教了。」
我忍住眼熱,緩緩低頭。
天子微微沉默。
他的母親本是宮女,深宮為將他順利生養大,艱難心酸深有體會。
阿姐的淚珠兒懸在眼眶。
小皇子蹲下來,奶聲奶氣:「漂亮姐姐你別哭呀,哭了就不好看了。」
嬤嬤小聲提醒:「九皇子,叫錯啦,這可不是姐姐。」
沉默了片刻的天子重新露出淡淡的笑。
「便就叫姐姐吧。年紀正當時。」
23
天子沉吟了一下。
轉頭看覃巍然:「對了,衡若,朕記得你尚未婚配。倒是——」
阿姐似喝多了,目光恍惚,也忘了謙稱。
她抬頭,輕輕一笑。
「很奇怪,
明明很小偏偏記得這些。所以,我想小孩子肯定是會有記憶的。會記得疼,會記得叫爹,記得叫沒用的阿娘,直到再也叫不出聲來……」
她低下頭,眼淚落在袖擺裡。
原本預要說話的覃巍然一怔,身形微微顫抖。
他眼底是無盡的痛苦。
我扶住姐姐。
「陛下贖罪,臣女姐姐……喝多了。」
姐姐說:「喝多了嗎?真希望是啊。」
我眼淚一下跟著落下來。
姐姐磕頭:「陛下,臣女此生不想再嫁,隻願秉承阿爹志願自聘為深閨西席,或永居深宮,校書奉職。否則,有S而已。唯所求陛下,看在林侍郎一片忠心至S不渝份上,恩旨準他的小女清川鄉君能自在逍遙一生。」
我跟著再拜:「陛下,
無論S生,臣女都同姐姐一起。」
天子看向了覃家兄弟。
覃仲麟率先跪下:「臣求陛下——允林侍郎拳拳愛女之心。」
覃巍然緊緊攥著手中軍功簿。
閉了閉眼,他終於沉默跪下。
幾乎一字一頓,艱難道。
「求陛下……成全林家兩位娘子。」
23
我和姐姐再度離開京都時。
走的是官道。
新的封地就在清風渡一帶。
我掛念我的書坊,念著那些印工肯定胡亂偷懶故意用壞膠泥,念叨著下回要用銅字的。
姐姐隻是笑著,若有所思看向車外。
進入覃家祖地地界後,遠遠綴著兩騎。
一前一後,
赫然便是覃家兄弟。
中途他們起了衝突。
第二日,後面跟著的隻剩下覃巍然。
兩者距離越來越近。
我終於忍不住,打馬過去。
覃巍然垂下眼睛,再無曾經的倨傲冷漠,隻低聲求我讓他能和姐姐說一句話。
「不知道你想和郡主說什麼?」我問。
他憔悴了很多。
「很多事情,當初我並不知道。才會傷害了阿妝。」
「是不知道捏人的手指頭會斷?還是不知道罰跪跪久了膝蓋會腫?還是孩子病了要吃藥?」
他痛苦打斷我:「寶珠。」
我看著他:「公眾場合請稱職務。做得出來,聽不下去?」
「清川鄉君!」
我譏諷看他:「原來權利真的能讓人好好聽別人的話。昔日我無數次告訴你,
姐姐並沒有傷害你的白月光安珆公主,甚至她一直都是被欺負的一方。那時你可曾聽進去?」
「從小到大,妝兒性格矜持疏離,對我冷淡有禮。我一直以為她是因婚約才對我親近,終覺如鲠在喉。後來遇到安珆,她說林妝根本就不在意我,在宮中一心出風頭,想要吸引陛下注意,看不上沒落的侯府,我一時錯信,才釀成大錯。求你,讓我和妝兒說一句話……」
這哀求的聲音如此陌生。
我幾乎冷笑出聲。
「覃巍然,我阿姐這般的人才,即使最落魄的時候,她可以求的也不止你一個。可是她願意做你的妾,你就不想想,是為什麼嗎?」
覃巍然猛然僵住。
他們成婚第一晚,阿姐穿著自己繡的嫁衣。
他卻覺得譏諷,命令她脫下隻穿著裡衣進了院。
他眼裡全是追悔莫及。
「我阿姐賭上自己的尊嚴和所有信任,來找你。
可是換來什麼呢。是阿爹流放路上的重病而S,是思銘在阿姐懷中一點點斷氣。
那時候你在幹什麼呢?你在安珆身旁當狗,還是在照顧她的狗?
有的東西,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覃巍然捂住胸口。
「我和你說這麼多,是因你完成阿爹的心願,阻擊了北戎南下,得到了軍功。那一份軍功你並沒有用來作為買走阿姐的籌碼,軍功是值得尊重的。」
「但,覃巍然,我阿姐要我告訴你,你們再無任何可能。她此生後不想見你。」
覃巍然幾乎崩潰。
他面如金紙,卻還是幾乎用盡了全力,穩住了身形。
「寶珠,我是不可饒恕之人,
但餘生漫漫,隻要妝兒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可以證明——」
他舉起手,輕輕一握拳,隱匿的隨扈魚貫而出,攔在我和隨從前面。
「得罪了,我隻要和妝兒見一面。」
在我分神一瞬,他已拍馬走向馬車。
就在他伸手探向馬車一瞬,一支冷箭破風聲出,直接射在了車架。
下一刻,另一支箭洞穿了覃巍然的肩膀,將他直接射下馬來。
我回頭,是斷了一隻腿靠著樹幹的覃仲麟,他擦掉嘴角的血沫。
「兄長,你不能見她。別逼我。」
此刻覃巍然的隨扈也都對上暗衛的刀。
覃巍然根本不怕S,他捂住肩膀慢慢站起,再度走向馬車。
覃仲麟閉了閉眼:「我答應過寶珠,不會讓你見到林妝。如果我阻止不了阿兄,
那麼還有一個辦法。」
他的箭鋒瞄準了馬車窗口。
覃巍然頓時失控:「覃仲麟,你這個瘋子。」
「是啊我是個瘋子。我怎麼就不是個瘋子呢?」
從頭至尾,阿姐輕薄的窗帷紋絲不動。
咫尺天涯。
24
離開覃家祖地,進入清州境後,身後的尾巴消失。
我和阿姐繼續南下,在快到春風渡時,阿姐要和我同騎。
她小心又勇敢握住韁繩。
我歪頭看她,纏枝連紋金簪晃晃悠悠。
「我會學會的。」她怕得打顫。
在州府和郡守見面後,我們繼續低調重回清風渡,以新的普通人身份。
此刻書坊裡忙得熱火朝天。
兩個伙計看到阿姐回來忙來邀功。
「訂單都做完了,
我們自己還接單了,我們幹了好多活。」
另一個伙計驕傲:「東家,得加錢吶。」
我輕輕笑起來:「加加加!」
兩個伙計愣著看我。
小的問:「啊,東家怎麼穿女人衣裳?還怪好看的。」
另一個大的撞了他一下:「笨S,東家本來就是女子,傻子。」
說罷,門口傳來賀書生的急急叫聲:「莊弟,莊弟你回來了。」
他驀然看到我,一愣,猛然後退:「小姐見諒,小生未曾注意,唐突了。」
我笑起來。
他瞪大了眼睛:「啊,你,你是——」
「賀兄不是說了你我兄弟齊心,怎麼這就認不出來了?」
小的伙計大笑:「真好,不是我一個人傻呢。」
賀生的臉漸漸變得越來越紅。
25
書坊的生意越來越好。
收到的單子堆滿了接單匣。
每日隨機抽兩個,便是當日的任務。
膠泥質量差,我想換成銅字,第二日便去了城中的鐵鋪。
老板答應爽快極了,價格非常合適。
第三日便請我去看材料。
不過兩日,便邀我去看樣品。
又過了兩日,便請我驗第一批貨。
再一日,又要我看第二批貨。
「這是我們老板親自打造的。」
餘光中一閃而過,是微跛腿站在暗處的覃仲麟。
我嘆口氣:「在商言商,若是加了別的,那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銅字結束。
想要紙,便有最好的紙商找上來,這回學會了,稍稍高的價格,
但質量的確上乘。
想要招工。
在回書坊的門口就看到了扁嘴的阿芸。
「妝姐姐,寶珠姐姐,我好想你們。」
她抽抽噎噎說幾個月前,忽然新管家親自沒日沒夜教她認字排字,然後學會了就給了她身契將她送出。
連趕了半個月路放在這門口。
看到我她才明白怎麼回事。
「以後我再不是奴籍,我也可以做工給自己掙錢了。寶珠姐姐,你多花些錢請我好不好。」
姐姐抱著貓走過。
「那得加活,你還得負責早上喂貓。」
「好呀好呀。」
26
阿芸跟我們說,覃家兄弟已決裂。
覃仲麟帶著他一手培養的暗衛悄然離開了京都,再無蹤跡。
但每一次,隻要晉寧侯試圖跨過清州地界,
必定一箭射在他馬蹄前。
覃家明暗兩脈相生相克。
覃巍然奈何不了弟弟。
覃巍然後來忽然想起了我對他說的那一份對軍功的尊重,他去了一趟林家,拜過我阿爹靈位。
然後摔了酒瓶,進宮請求前去北地戍邊。
他說北境不平,何以為聘。
他想要一份盛大的軍功,求得一次新的將功補過的機會。
與此同時,在清風渡的鎮尾,悄無聲息搬來了一戶人家。
主人深居簡出,卻獨獨嗜好行商。
總是從寶妝書坊批書來賣。
來進書時,他總是親自前來,排在隊尾,看著我和書商討論,和後宅的夫人們議論,和書生爭執,和學政裡面的夫子說話。
看我不動聲色拒絕自薦和說媒的後生。
他看了一眼又一眼,
卻再沒有如同曾經那樣發惱,也沒有任何人在暗巷受傷。
每次走時,他都會輕輕關上門。
也許他終於學會了尊重。
也許還有一天,他也能學會放手。
番外
第二年春天踏春的時候。
阿姐終於學會了騎馬。
她自己都戰戰兢兢,還在哄著懷裡那個鄰家小姑娘。
「看吧,女孩子也可以,不用怕。」
「蘭蘭還是怕。」
阿姐細心哄她:「勇敢面對自己最害怕的東西,才會越來越強大。你答應姐姐學好騎馬,姐姐便和你去那最熱鬧的上巳節。」
「我舅舅說,若是你去了,他請我三個月糖葫蘆。我不怕了,我馬上騎。」
蘭蘭差點摔一跤,卻學會了。
她樂顛顛換著自己的小馬。
阿姐一邊牽著馬,一面回頭看我。
不遠處是一匹白色雌馬載著它的主人,正緩緩甩著尾巴。
馬和人都在看我。
更遠處是相熟的朋友正呼朋引伴。
我的馬兒正在使勁回頭吃一樹新鮮的桃花。
「走啊。」我夾了夾馬腹,催促。
姐姐歪頭,陽光灑在她身上,不遠處的江邊水波連連。
她微微笑起來。
「馬兒想吃什麼就讓它吃什麼,遵從內心,不被束縛豈不更好嗎?」
我微微一愣,松開了韁繩。
是啊,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