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楊師兄太謙虛。」我越過他踏入正殿,從包裡掏出一炷香用桌上的打火機點燃。
對著四方拜三拜,分次把香給觀中的神像都插上,最後在正殿神像前子午訣跪拜。
「天樞觀第九代弟子唐甜,拜見中壇元帥哪吒三太子。」
拜完起身拍拍褲子的灰,轉身瞧見他復雜地盯著我,似嘲笑似無奈。
「整這出,你拜的神搭理你不。」
我笑道:「做好自己,問心無愧。」
他譏笑一聲,繼續看著手機,隻是盯著屏幕半天沒劃走。
我輕聲說:「半月前有個女孩被卷入河中,昨天從蛟魂手中打撈上來,但屍體懷了屍胎,它早上跑了現在應該藏在山上。」
「關我什麼事?」
我順手拔出磚縫隙長的雜草:「蛟龍慘S心生怨氣化為蛟魂,
久居河中殘害生命,他若借著屍胎出世,隻怕兩岸居民再無安生之日。」
楊玄摁滅手機從躺椅上起身。
「然後呢?S的又不是我。在意別人生S做什麼?神都不在乎,我一個凡人去當救世主?真的可笑。」
他指著正殿裡的神像,憤怒溢於言表。
「師父畢生所學也請不來神救命。」
「沒讓師兄去救人。」我坦然地看著他,「師兄隻要告訴我,當年的事情。」
「沒什麼好說的。你走吧。」
楊玄閉口不談這事,轉身去了北邊的屋子。
悽涼落寞的道觀,布滿灰塵的神像。
是楊玄崩塌的信仰。
回望正殿裡的哪吒三太子,一切的恐懼逃避源於自身火力不足。
6
我敲響楊玄的房門。
他氣急敗壞地來開門:「有完沒完,
趕緊走啊。」
吼得很大聲,嚇我一跳。
弱弱開口:「茅房在哪裡?上個廁所。」
「西邊拐角。」他指了方向。
關門時又補充一句:「弄完趕緊走。」
他話音一落大門走來兩個阿姨,她們禮貌地問:「觀裡有廁所嗎?」
我點點頭:「有,正好我要去,帶你過去吧。」
「謝謝。」
「小姑娘謝謝你啊。」
我領著阿姨朝著茅房方向走去:「不客氣。」
穿過拐角,我回頭提醒大媽腳下有門檻,突然瞧見她們印堂發黑恐有血光之災。
當下覺得不對,掐指一算。
大兇。
剛想對阿姨們說先不要進去。
一位穿著灰色長裙的阿姨卻捂著肚子衝了進去。
懷著不安的心我也跟了上去。
剛進入廁所一股陰寒之氣襲來,空氣中彌漫著臭魚爛蝦的腥味,我意識到屍胎可能躲在了這裡。
先進去的阿姨打開第一個隔間,我慢步來到最後一個隔間門遲遲沒動。
身後的阿姨越過去徑直推開第三個隔間。
「媽啊!」
幾乎是瞬間意識到不對,衝上去眼疾手快地鉗制住從隔間伸出來的手,而阿姨脖子被指甲抓破血珠外冒。
我捏著銅錢掐訣:「天圓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筆,萬鬼伏藏,二筆祖師劍,請動天兵調動天兵。
「誅胎。」
銅錢打中它手臂灼傷出一塊黑印,屍胎用力甩開我跑向門口。
「怎麼了。」
第一個隔間的阿姨推門出來。
兩者撞上。
它伸出利爪想掐阿姨。
啪嗒一聲響。
阿姨常年佩戴的玉墜碎裂,屍胎收回手跑出廁所。
我顧不得查看她倆的傷勢跟著追了出去。
門口碰上聞訊而來的楊玄。
「出什麼事了?」
當他看到屍胎時明顯一愣,後知後覺地說:「真藏在山裡。
「這東西蠻厲害的。」
屍胎龇牙咧嘴地看著楊玄,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
楊玄又看看我,似乎在想要不要管。
我可不管他怎麼想,掏出符紙上去就是幹。
「玄清上尊,撼動幽靈,賜我法力,滅妖除煞。」
屍胎比我想象得厲害,符紙對它造不成太大傷害。
如果帶著了長劍的話,我能有七成把握斬S這個未成形的屍胎。
楊玄似乎看不下去出手幫我。
他功夫挺好三兩招把屍胎擒住,
趁此我一張九天玄火符燒了過去。
屍胎發出一陣哀嚎,奮力掙扎踹翻楊玄,攀上廊下的柱子爬到屋頂,準備逃跑。
我緊跟爬上去屋頂,卻不見了屍胎的身影。
正殿內。
兩位阿姨跪在神像前:「神仙保佑,哪吒三太子保佑。」
她們虔誠地磕頭,覺得是神明庇佑才躲過一劫。
楊玄站在殿外靠著柱子盯著三太子神像不知在想什麼。
阿姨們走的時候還拉著我的手:「改天我們來燒香還願,還給兩位送面錦旗。」
在阿姨們出門前,楊玄抽出兩根燃盡的香把遞給兩人:「回家用柚子葉加白米洗澡去煞氣,香把折成三小節放口袋,七天別出門。」
「謝謝。」
「謝謝小伙子。」
7
我試探地問:「既然都踏出第一步了,
就幫我一把吧,先把屍胎解決?」
楊玄沒說話轉身回房拎了個包出來,又看了看哪吒神像,做了個叩拜動作,取下一根香把折成三段放入口袋。
從觀中出來,我點血羅盤引路。
指針西南方,山頂的哪吒三太子行宮。
一個灰色身影嗖一下跑上前去。望著前面健步如飛的人。
我喊道:「知道在哪裡?跑那麼快。」
「大概猜到在哪裡了。」前面的楊玄大聲喝道。
一時間我有些無語。
跟著他抄近道鑽林子爬上去,衣服被鬼針草黏得到處是。
最可氣的是他在前面走撥動樹枝,我在後面一不注意被樹枝抽了兩巴子。
「小師妹你體力不行啊。」
我撇嘴:「哪裡比得上楊師兄養精蓄銳三年。」
這話一出,
他閉上了嘴。
哪吒三太子的行宮香客絡繹不絕,香火繚繞整座宮殿。
對比下楊玄守著的道觀不上香上供,似乎對咱們三太子沒有任何影響。
我手中的羅盤不轉動了,三太子的香火旺盛,這裡的磁場穩定,感受不到屍胎的存在。
「你去女廁看看,我去男廁。」楊玄說。
給大家科普,不是說有廟宇的地方就沒有妖魔鬼怪,相反很多鬼怪會聚集山上求庇護。
廟宇下的廁所汙穢之氣最盛髒東西也多。
行宮上的衛生間有專人打掃,比楊玄那幾年不打掃的廁所幹淨,還自帶香氣。
一進去看見打掃的大媽坐在門口刷視頻,於是我安心地上了個廁所,憋了一路膀胱要炸了。
洗手出來,楊玄坐在外邊的石凳上。
「在裡面,現在人多還不能強行動手,
設下陣法,她暫時出不來。」
我也在旁邊的凳子坐下,從兜裡掏出餅幹啃。
沒啃兩口聽到他說:「你將有一劫。」
我摸了摸有點發燙的臉:「被樹條子打了兩巴子,可疼應該是化解了。」
楊玄笑了笑沒說話。
其間小風舅舅打電話來詢問情況,我不敢保證屍體能帶回去,隻說盡力而為。
小風舅舅苦澀地說:「如果很危險就算了……」
沒等電話裡他說完,我蹭一下站起來。
楊玄嘀咕:「應該不是陣法的問題。」
屍胎被一個男人從廁所抱了出來,白皙的手臂環著男人脖子,而男人雙眼空洞,顯然中了煞。
大庭廣眾之下我們還沒法動手。
「诶。」
掃地的大媽突然出聲叫住前面的男人。
「你怎麼回事從男廁抱出女孩來,你想幹嘛?」邊喊邊提著掃把衝上去,一把攥住男人的手。
從我的角度清楚地看見大媽嘴裡在念著咒,試圖在解男人身上的煞氣。
小說不欺我,遇上現實版的掃地僧了。
我和楊玄衝上去幫忙。
屍胎察覺到危險,朝著大媽伸出烏黑的指甲。
大媽單手結印點在屍胎身上,屍胎從男人身上跳下,捂著肚子朝行宮側殿跑。
欲追上去時,大媽突然拉住我的手,沉聲說:「小姑娘去行宮跪拜求一把桃木劍,護你度過此劫。」
我點頭道謝:「多謝。」
楊玄跑得比我快,眨眼間就不見人影了。
屍胎不敢進入三太子行宮,又想吸些香火供養自己,大概率躲入側殿外的客房。
我翻牆進去時,
楊玄已經在二樓和屍胎纏鬥。
樓梯被從裡面上鎖,我隻好踩著窗戶鉤住圍欄翻上去。
落地站穩掐訣畫符貼著屍胎打去。
一陣黑煙直接把小風的屍體燒焦一塊,它轉頭便朝我撲來。
側身一躲,左手指尖夾銅錢點在它額間。
楊玄趁機從後面朱砂加血畫符點在屍體的後脖。
我們對視一眼,一人抓住一隻滑膩膩的胳膊把它按在地上。
「誰來?」
「你來,你中壇子元帥弟子,對付蛟龍在行。」我空出一隻手按住小風另一隻胳膊。
楊玄從口袋掏出三段香把放在屍胎上。
念咒畫符。
「興周聖將,滅紂前鋒,受命玉虛,破盡惡陣,一蕊蓮花,永鎮天宮,大忠大孝,直剛至勇,中壇元帥李發主。
「請哪吒三太子。
」
一束金光聚集在李玄手上的桃木劍。
「滅蛟魂魄。」
木劍直插入隆起的小腹,屍胎發出悽厲的喊聲,無數黑氣源源不斷地從肚子上散開,圓鼓鼓的腹部癟下去,像放了氣的氣球。
與此同時天空烏雲密布電閃雷鳴,抬眼看去雲層中遊著一條黑氣的蛟龍。
「真難S啊。」我道。
楊玄盯著遠處的烏雲,呢喃著:「是啊!師父付出生命才鎮它三年。」
我問:「剛才一擊令蛟魂元氣大傷,是個好時機,晚上去不去?」
「去。」
我打電話給小風舅舅來接小風的屍體。
來接人的還是靈車小哥,為了不引人注意他背著小風上車。
8
子時到,我和楊玄來到岸邊。
我背著一把求來的木劍,
還把包裡最厲害的法器掛在劍柄上,再做個加持,出門前掐算到的大兇之卦得多加。
楊玄拍著被水濺到的褲子:「水有點兇啊!
「下午下雨漲水了。
「好煩褲子都湿了。」
我拿出一個塑料袋撕開鋪在地上:「布陣吧,三十塊的褲子把你稀罕的。」
楊玄掏出家伙蹲下,邊嘀咕邊擺陣法。
隻是陣沒成形,一股巨浪襲來險些衝掉地上的東西。
見狀他拿出一把鏽劍,在劍柄系上繩子對劍畫符點雞血。
「你拿著劍等我口令再拋入河中,拋得越遠越好。」
我接過劍小跑到前面的觀景臺上等他指示。
「陣落。」
聽到他的聲音,手中的鏽劍被我用力拋入河中。
片刻間刮起飓風,河水湍急浪花翻湧拍打岸邊,
空氣中彌漫一股魚腥味。
手中的繩子似被用力拉扯,我被迫往前兩步,穩扎馬步念咒。
大概又過了幾分鍾四周陷入漆黑,跑道上路燈都熄滅了。
指尖白光託舉一條身形虛無的蛟從河中盤旋而起,張開巨口噴射白霧氣,發出似牛又似虎嘯般的聲音。
手中的繩子越來越緊,卷起的浪花從頭上淋下,眼睛被水糊住睜不開。
就失神的一小會兒工夫,我被那東西拉入了河中。
最開始我還掙扎了往岸邊遊去,蛟尾把我卷起又重重地往下砸。
下意識地摸身上的木劍,卻發現木劍在入水的瞬間不見了。
迫使自己在湍急的河水中冷靜下來,心中默念咒語。
耳邊傳來男人的低吟:「毀了我屍胎,那就用你這具天眼師重新開始。」
接著感覺有人捆住了我的四肢。
身體不停地往下墜。
在水中無法掙扎,冰涼的河水湧入鼻腔,窒息的感覺讓我有一絲難過。
腦中如幻燈片般閃過無數畫面。
漸漸地沒了意識。
直到一陣白光襲來,有人提著我的衣服把我從河中拉起。
李長清的聲音喋喋不休地傳來。
「逞能做什麼,我不是教過你,打得過就打,打不過我們跑。
「以前你跑得倒是挺快。
「本事不大就不要逞能。」
眼睛睜不開,耳邊師父的話卻清楚地傳入耳朵。
我被拖到岸上,大掌拍打著我腹部,力度是絲毫不留情啊。
直接給我疼得睜開眼,吐出好幾口水。
感覺都在地下和鬼差打招呼了,被師父一巴掌呼了回來。
我虛弱地開口:「師父,
你怎麼來了?」
「再不來你得玩完。」師父看都沒看我,目光兇狠地看向河中,咬牙切齒地說,「老東西敢害我愛徒,貧道今日讓你元神俱滅。」
說完一包東西丟在地上,他挑挑揀揀選了兩樣。
「徒兒,看住為師的包,為師去去就來。」
說完一頭跳入河中。
一道道閃電在雲層閃爍,原本沸滾的河面恢復平靜。
雷聲響起,金光乍現。
從雲層中飄下一個腳踩風火輪的幻影一頭鑽入河中。
幾秒的工夫幻影朝天空飛去,身後還牽著一團黑色的虛影。
隨後金光消散,師父和楊玄從河中遊了上來。
楊師兄笑著說:「你師父可真疼你。我中午電話過去就馬上來了,生怕你S在河裡。」
他似乎也想到了自己的師父,
露出落寞的神色。
師父拍著他肩膀,贊賞地說:「楊玄你小子厲害,青出於藍啊。」
「李師父誇獎。」
師父摸著下巴意味深長地說:「一朝悟道見真我,昔日枷鎖皆雲煙。
「有時間多來天樞觀坐坐。」
「好的。」楊玄拱手行作揖禮。
師父目光轉向我:「回觀裡待幾天,身上都晦氣,家裡的鬼還沒送走?」
我低下頭弱弱開口:「知道了。」
師父來得急走得也急,連帶著把我票都買了,我們連夜回觀裡。
第二天上午十點到家,師父拿起拂塵要抽我。
我條件反射撲通一聲跪下。
「師父我錯了。」
師父的戒尺最終是沒打下來:「沐浴更衣,去給祖師爺跪香。」
「好的,
師父。」
跪了三天香,師父才讓我上桌吃飯。
他開口道:「兩萬塊報酬我收了哈。」
「應該的。」我弱弱地說。
「這次不叫我李長微了?」
這次確是惹禍了因此不敢說話。
師父喝了口茶,語重心長地說:「徒兒,我們這行出案子便是一隻腳踏入鬼門。
「最忌諱得意忘形,對事物失去敬畏之心。
「如此往往不會有好下場。
「你下山這一年,被吹捧過頭道心不穩。」
我端起茶碗跪下:「徒兒知錯了。」
「師父能救你一時救不了你一世,做事三思而後行。」師父接過茶碗,「起來吃飯吧,都是你愛吃的。」
「徒兒知道了,徒兒謹遵師父教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