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心虛至極,不敢跟他對視。


 


他這不說話,隻眼神攻擊的樣子,真是跟高中的路喻一模一樣。


 


我遲緩地生出幾分歉疚來,有了幾分微妙的心疼。


 


蘇憬像是回了自己家似的,在房裡逛了幾圈,最後站在那幅巨大的婚紗照前。


 


路喻目露不滿,剛想上去說什麼,忽然就被候在屋外的黑衣保鏢捂住了口鼻。


 


事情發生得太快,連我都還沒反應過來。


 


路喻勉力拉著我的手,緩緩失了力,他被迷暈了。


 


我下意識就想去查看路喻的情況,又被蘇憬攔了回去。


 


「好歹也是老同學,還是合作伙伴,我不會害他的。」


 


「不是想知道他隱瞞你的事情麼,跟我來。」


 


22


 


蘇憬的解決辦法真是非常粗暴簡單,就跟他解題一樣。


 


保鏢將昏睡的路喻放在床上,還體貼地給他蓋了層被子。


 


我看著他的睡顏,不知為何有些躊躇。


 


但總覺得,錯過這次,會發生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我一路跟著蘇憬走,在車上,他隨手掏出一個平板遞給我。


 


上面赫然是他先前提起的「福利院新聞」。


 


單是那刺目的黑字標題,都令我頭暈目眩。


 


——一男子趁夜持刀闖入福利院,造成 1 人S亡,6 人重傷。


 


「S的是……?」


 


答案呼之欲出,蘇憬接回平板,調出另一則。


 


——重傷的 6 人救治無效,確認S亡。


 


「那 5 名工作人員為了護住孩子,全S了。

無處可去的孩子們,送去了其他地方的收容所,幾乎個個孩子都留下了心理陰影。」


 


「剩下的那位,好巧不巧,就是你。」


 


我愕然:「兇手是為什麼這麼做?」


 


單純的泄憤,還是蓄意的報復?


 


蘇憬單手搭在臉側,瞥了我一眼,語調輕松:「已知條件都這麼多了,你還猜不出來?」


 


「……」我怔然地張了張嘴,「是路喻的爸爸?」


 


他微微垂了垂眼,默認了。


 


一個可怕的猜想躍然腦內。


 


「是我和路喻在一起要結婚了,路喻為了不拖累我,想跟他斷絕關系?恰巧路喻創業成功,有了錢,他的父親見搖錢樹跑了,將怨氣轉到了我身上麼?」


 


「大差不差,」他補充道,「第二日就是你和路喻約定領證的日子,

你想回到從小長大的地方,將這個消息告訴院長。本來路喻是和你一起去的,但是嘛……」


 


「被他的父親纏住了,見路喻態度堅決,於是多方打聽,得知了你的存在,以為是你教唆路喻斷了他的資金來源……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沒想到會是這麼荒誕的原因。


 


我說不出話來,甚至還拖累了其他無辜的、我珍視的人的性命。


 


兜裡的手機發著燙,明明在我的時間線裡,院長還在等著我回去。


 


卻會在未來,因為我S去嗎?


 


蘇憬耐心地等我接受事實,緩緩說:「他S了人,又搶了錢,出去買酒,醉得一腳踩空,摔S了。」


 


「……」我心情復雜難言。


 


「所以說,

」蘇憬在手機屏幕上滑了幾下,司機的定位更換至墓地,他又笑:「路喻帶給你的都是厄運啊,不如跟我怎麼樣?」


 


我蹙眉,縱使知道了自己未來的S因,我還是缺少了些許真實感。


 


「不要……」


 


「滴滴!」


 


我一愣。


 


這次伴著那突兀的「滴滴」聲,一起出現的是「答應他吧」。


 


就像是誰在推著我答應蘇憬一樣。


 


我「啊」了聲,還是拒絕:「路喻說你女朋友很多,我不要。」


 


他煞有其事地嘆了口氣:「你S後,我可是一直保持單身呢。」


 


「我這種家世,能保持成這樣,很不容易啦。」


 


被他一打岔,我先前的胡思亂想也沒繼續下去,回過神時,已經到了墓地。


 


蘇憬說,

他大概知道路喻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


 


我茫然地站在墓園門口,背著書包,回身看向他。


 


「為什麼?」


 


……不是因為SS我和我家人的,是他父親麼?


 


他沒跟我一同向前走,站在車邊上,隻靜靜地看著我。


 


「本來不想說的,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連我都不幫你的話,你完全就是S局吧?」


 


蘇憬如我記憶裡那般,在斑駁的陽光下,朝我扯出一個笑。


 


很多次,我都是遠遠望著他。


 


他家境優越,成績優秀,借著校服的遮掩,我們才能並肩走上頒獎臺,領下屬於自己的獎,一起接受表彰。


 


而現在,我覺得自己那點酸澀又笨拙的暗戀,似乎到了盡頭。


 


我好像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喜歡蘇憬。


 


興許,我隻是喜歡他身上的光芒,那是我和路喻這種從小缺愛的孩子身上,缺少的底氣。


 


我茫然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言。


 


「因為在你的時間線裡,在高考後的第二天,你救下了瀕S的他。」


 


23


 


路喻不讓我知道自己的S因,是想拖延時間,拖到過去的時間線裡,他被父親毒打致S。


 


他S在過去,那麼未來的我就不會因他而S了。


 


非常荒謬的想法,未來的我會S,從來不是他的錯。


 


又何必將他父親的錯全攬在自己身上呢?


 


我想說些什麼,還有許多事情想不通。


 


一輛公交車遲緩地駛來,停在了我的面前。


 


它「滴滴」打著喇叭,截斷了我的神思。


 


盡管無人說明,我也知曉,坐上這輛公交車,

我就能回去。


 


可路喻……我還沒跟二十八歲的路喻說再見。


 


還沒告訴他,我的S和他無關,未來的我不會怪罪他。


 


在他眼裡,我就像是跟蘇憬走了,徹底拋棄了他。


 


我有些心神不寧。


 


但蘇憬說,高考完的第二天路喻會S在他父親手下……


 


我穿越那天,是高考結束的晚上。


 


而我在這裡已經待了整整一天。


 


我的心髒驟然一跳。


 


來不及再思考了,我抬腳就要上車。


 


蘇憬卻忽然出聲叫住了我。


 


「葉祈。」


 


我回頭。


 


他還是那抹淡然的微笑,凝視著我的身影。


 


神色似乎有些呆愣和茫然,

他輕輕開口:「你還會喜歡我嗎?」


 


可惜聲音太輕,我沒聽清。


 


「算了,沒什麼。」


 


他自顧自地又笑起來:「再見了,葉祈。」


 


嗯,再見。


 


24


 


我上了公交車,不知道是不是車內拉了簾子的原因,黑得厲害。


 


我剛找了空位坐下,想理一理頭緒,卻又在這顛簸緩慢的車裡起了困意。


 


強大的困意侵襲了我。


 


正當我睡得簡直不知天地為何物時,一聲響亮的吆喝將我驚醒。


 


我抱著書包茫然地左看右看,車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司機大爺喊我:「小姑娘,到站了,你還不下麼?」


 


手機顯示的時間,正是我上車後的二十分鍾。


 


我穿越到十年後,過了整整一天,在車上隻過了二十分鍾嗎?


 


下車後,面對熟悉的景色,強烈的恍如隔世之感。


 


我真的回來了?


 


我沿著熟悉的路走,直到回到福利院。


 


院長在門口徘徊著,見到我的身影,眼睛一亮,迎了上來。


 


「祈祈,今天怎麼這麼晚呀?考得怎麼樣?」


 


我任她抱著,想到未來的慘案,忽然有些想哭。


 


「還好。」


 


我被牽著進了屋,弟弟妹妹們圍著我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學了什麼。


 


我一邊喝著紅豆湯,一邊耐心地應著。


 


就像穿越到十年前的經歷,隻是夢一場。


 


「滴滴!」


 


我喝湯的動作一頓。


 


「啊!」小妹妹叫起來,「是阿姨烤的餅幹好了!我去給姐姐拿過來!」


 


原來是烤箱啊。


 


我吃著剛出爐的餅幹,

忽然有些想念路喻。


 


我離開前,他被蘇憬的人迷暈了過去。


 


也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撥通了那個座機號。


 


高考完沒事做,他接得很快。


 


「喂?」依舊冷淡的聲線。


 


我阿巴了一下,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現在這個路喻,可不是會一口一個「寶寶」喊我的路喻。


 


但電話打都打了,我隻能硬著頭皮:「是我,葉祈。」


 


「嗯……我就問你想不想吃餅幹……」


 


我沉痛地裝起幾塊餅幹,省出自己的那份點心。


 


撒謊道:「第一次用烤箱就烤出了完美的餅幹,想給你炫耀一下,吃不吃?」


 


25


 


大晚上來找男同學,

我很想問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但另一方面,我又不得不承認,我確實擔心路喻。


 


並且,在認識到我對蘇憬的感情並不是「喜歡」後,我不禁思考,我對十八歲的路喻,到底是什麼感情?


 


路喻還穿著短袖校服,他面無表情地接過我捎來的餅幹。


 


微微蹙起眉,有些疑惑:「你就為了這個,專門來找我?」


 


「你很闲嗎?」


 


我保持著微笑:「……愛吃不吃。」


 


和未來的路喻比起來,這個路喻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我沒說不吃。」


 


他有些不耐煩地拿出一塊餅幹,咬得很慢。


 


我盯著他的吃相,發覺他的耳朵紅紅的,很快,脖子也紅了起來……


 


緊接著,

連臉都紅了!


 


「你盯著我幹什麼!?」


 


他吃到一半,臉紅脖子粗地別過頭。


 


我有些莫名其妙,繞過去繼續盯他:「沒有呀,我在觀察你的表情,看看餅幹合不合你的胃口。」


 


「哼……就那樣吧。」


 


他怎麼渾身都紅了起來?


 


這麼熱嗎?


 


算了,這個也不重要。


 


我想起蘇憬的話,有些憂心地問他:「寶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幾天呀?」


 


剛剛出門前,我就問過院長有沒有空屋子,想帶個同學回來住。


 


既然明天他可能會被他爸爸打S,那他這幾天不住自己家,說不定就能躲過呢?


 


結果路喻臉更紅了,連說話都結巴起來。


 


他指著我,難以置信:「你,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幹嘛這麼大反應?


 


「我知道呀。」


 


路喻瞪著眼,連餅幹都不吃了:「那你喊我什麼?」


 


「我喊你什麼了……」我倏然閉上嘴。


 


等等。


 


被未來的路喻影響,我剛剛是不是脫口而出那兩個字了?


 


等等。


 


我的大腦急速運轉,我能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呃,你像小寶寶一樣可愛……」


 


路喻張了張嘴,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爆紅著臉,強裝鎮定,冷冷吐出:「呵,可愛,這不是用來形容男人的吧?」


 


我:「……」


 


啊行行,

行。


 


好像又不小心踩中他的雷點了。


 


我撓撓頭。


 


「那你要跟我一起住嗎?」


 


26


 


路喻把我趕走了,他渾身燙得厲害,碰到我的手,都熱了我一跳。


 


「你,你能不能懂一點羞恥心!?我都沒答應你啊!」


 


「剛高考完你就,你,葉祈,你不是喜歡蘇憬嗎?你怎麼不問他?」


 


我搖搖頭:「不喜歡蘇憬,隻想問你。」


 


「你答應我嘛!好不好?這可是決定了你有沒有未來的大事!」


 


他好像熱得有點失去理智了,我第一次看見路喻這個樣子。


 


他將我推走,有些咬牙切齒:「你腦子沒事吧?才剛高考完你就想,就想那種事情?!你快滾!」


 


他的態度好堅決啊!


 


我隻好妥協,

表示明天再來找他。


 


結果滾到一半,他又別別扭扭地跟了上來。


 


我一回頭看他,他就惡狠狠地兇我:「這麼晚了,你一個人走回去,你家裡人會不放心的。」


 


「你能不能為你家裡人考慮一下?別讓他們操心啊。」


 


「哦。」


 


我們一道走著,心思各異。


 


怎麼辦啊,蘇憬說的時間太泛了,萬一是十二點過後的「明天」怎麼辦?


 


B險起見,我還是一直和路喻待一起比較好吧?


 


於是我軟磨硬泡路喻在院裡多玩了一會兒,直到最後,連最愛玩的弟弟都睡著了。


 


我實在是沒有理由能留他,他起身就要走。


 


「等等,等等!」我又拖住他,心一橫,「你都這樣了,也順便哄我睡覺吧?」


 


他冷冷地看著我:「你今天好奇怪。


 


但是他的目光下移,頓在我拉他的手上,又忽然紅著臉,改了口:


 


「算,算了,你想我做什麼?」


 


「……事先說好,不能是陪你睡覺這種,我,我不會答應的。」


 


我松了口氣,不管怎麼說,能拖點時間就好。


 


翻翻找找掏出一本老舊的故事書,他耐心地坐在我身邊,刻意放柔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