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點也不困!考完試興奮得不行!」困得要S啦!
路喻莫名其妙看我一眼,又翻到下一個故事。
「說起來……」他頓了頓,「你喜歡什麼花?紅玫瑰?」
困得發暈,我迷迷糊糊回:「……向日葵,我喜歡嗑瓜子。」
他漫不經心地提起:「我看蘇憬今天買了一大束紅玫瑰,在校門口等了很久。」
我強打起精神,「蘇憬的玫瑰給誰了?隔壁班的班花麼?」
「不知道。」
「那就是了吧?管他呢……」
「隔壁班的班花好像很早就走……怎麼睡著了。
」
我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明明回了路喻一句「沒睡著」,卻動不了嘴,隻在夢裡回了句:「不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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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
我猛然驚醒。
手機顯示的時間正好是十二點整。
我環顧四周,沒看見路喻的身影。
那本故事書端正地放在桌上,小臺燈開著最暗的光。
我心裡猝然一跳。
「路喻?」
我立馬起身,沒有人應我。
我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四處都靜悄悄的,沒有亮光。
我拍醒保安大爺,大爺迷瞪著眼,含糊地應了我一聲,說路喻不久前剛走。
我惴惴不安地跑了出去,順著來時的路,一路喊他的名字。
撥打的座機號也一直沒人接。
先前去他家的時候,他爸爸不在家,座機沒人接,就說明他也還沒到家。
說明他還沒到被他爸爸打得瀕S的階段。
明明可以放一半心,我卻依舊焦躁不已。
手機收到些騷擾短信,發出「滴滴」的提醒音。
平時也沒這麼多騷擾短信,偏偏這個時候像催命似的,「滴滴」個不停。
就連心髒都被無形的手揪著,疼得厲害。
我氣喘籲籲地跑到路喻家門口,寂靜無聲,卻處處滲著不祥。
「路喻?」我試探地喊他的名字。
空巷徒留回音。
太陽穴突突地跳。
完了,我漏想了一點。
我理所當然地以為,路喻遭遇父親的毒打,是在家裡。
萬一是在別的什麼地方,怎麼辦?
我現在找不到路喻,
能聯系的也隻有他家裡的座機號……
我心底發涼,渾身泛冷。
騷擾短信的「滴滴」提示音不停,與我的心跳頻率逐漸趨同,甚至更快,更急切。
「路喻?」
我湊到他家門口,仔細聽著裡頭的動靜。
靜得可怕。
除了手機的「滴滴」提示音,我摁下靜音,仍舊關不掉。
「……路喻?」
他不回家還能去哪?
早知道,我就該把他綁在身邊的。
萬一真的出事了怎麼辦?
我無助地扒著門,頭一回希望路喻能滿臉嫌棄地看著我,罵我一聲:「多管闲事。」
偏偏我蹲在他家門口這麼久,也沒有一點聲音。
實在不行報警吧……在下一聲「滴滴」響起前,
我輸入「110」。
那聲「滴滴」提示音驟然斷了一截,我的腦袋也被輕輕拍了一下。
我驚懼地回頭,淡色月光下,路喻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在幹嘛?」
「嗚啊——」我一個猛撲,撲在他身上,抓著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你去哪了?沒出事吧?」
「你要嚇S我了!」
他被我抱得有些僵硬,但沒推開我。
一隻手躊躇地拍了拍我的後背,「……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你去哪了?」
路喻「唔」了幾聲,似乎有些羞惱:「出去散步想事情了。」
這麼晚散步?
真是好興致,我都快被嚇S了。
我狠狠捶了他一拳。
「誰讓你自己走了,
還不告訴我一聲的?以後不準這樣了!」
他微微偏頭,撓了撓臉,有些無措。
「我,我第一次談……我不知道要跟你說……不對,我還沒答應你啊?」
我瞪大眼睛,「你哪裡沒答應了?你剛剛還答應哄我睡覺了!」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吧!?」
「哇,路喻原來是這樣的人,言而無信!」
「你到底……」
清脆的玻璃瓶破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語。
猝然,我眼前一閃,像是有什麼碎片劃過一般。
後知後覺的,是臉上細細密密的、尖銳的疼痛。
少年單薄的身軀,淌落著溫熱的、黏膩的液體,
他倒在我身上,我呆愣地支撐著他。
宕機的大腦像是摻了漿糊,將攪拌棒都牢牢箍住。
他身後是一個搖晃的醉醺醺的男人,另一隻手裡還握著酒瓶。
發生什麼了……?
突生的變故,讓我腦殼發疼。
手機的「滴滴」提示音又聒噪地響起。
一遍又一遍地影響著我的思緒。
「我就知道你這小子跟你媽一樣都是賤人!」
粗鄙不堪的話語,滔滔不絕地從男人口中吐出。
「小小年紀就會勾引人……我就說讀書讀不出東西,還不如早點出去賣……來賺錢,賠錢貨……」
那些紅色的、流淌的,是什麼啊。
「滴滴……滴滴……」
混亂嘈雜的聲音湊在一起,我抬手借著月色,看不清那些豔紅色的究竟是什麼。
是玫瑰嗎?
「滴滴!」
急又短的提示音,促使我看清那不是什麼玫瑰花。
是淌著血的路喻,他顫著長睫,連呼吸都微弱。
「滴滴——」
血順著匯成河流,水邊生滿金色的向日葵。
「路喻!」
我喊著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再低頭時,腳下已生了根。
「滴滴——滴滴——!」
恍惚間,夜色都褪去。
原本躺倒在地的路喻,
隔著向日葵花海與我相望。
世界似乎在破碎。
「滴滴——」
他望著我,眼眶裡正含著淚。
「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
「……你別走好不好?」
我也望著他。
微笑著說:「不可以,你不可以S。」
起碼要活到老頭子的年紀才能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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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
「滴——」
「心跳頻率上來了!」
「注意呼吸。」
「睜眼了!
看得清嗎?」
視線模糊,路喻呆愣地看著純白色的天花板。
身邊人影晃動,似乎有人在跟他說話。
……這是哪。
蒼白的臉上戴著吸氧器,他垂著眼。
終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啊,他又沒S成。
……
「你怎麼又想不開了?」
轉入普通病房後,蘇憬矜貴地坐在一側,籤著秘書遞來的合同。
他臉上有些嗤笑意味:「說吧,這次夢到什麼了。」
「……」
從前的事情,卻也不盡是。
倒像是他的大腦為了他的執念編織的一場夢,好叫他沉淪其中,甘願S在那片向日葵花海中。
偏偏,她不會同意的。
像是缺心眼,傻兮兮的,直來直去地對人好,又不求回報。
從來都是他虧欠太多。
蘇憬籤完合同,擰著眉看著這位老同學。
平心而論,他真的和路喻這種人處不來。
高敏,缺愛又別扭,有什麼想法從來都窩在心裡。
「……你不是說要等那群福利院的孩子成年後,才會去殉情嗎?」
他花了大工夫,才找到了那些四散在外的孩子們。
隻因為他們是葉祈與世界為數不多的聯系。
蘇憬默了會兒,蹙眉:「你的幻聽又加重了?」
「……」
他依舊沉默。
隻有她會撥通那個總是沉寂落灰的座機。
他能隔著那個陳舊的、褪色的紅色聽筒,聽到她煩人又雀躍的嗓音。
作為路喻的伯樂、天使投資人,世界上僅剩的唯一還活著的朋友,出於人道主義,蘇憬忍著沒走。
當年他父親篡改了他的高考志願,隻為了折斷飛鳥的翅膀。
他梗著氣要復讀,卻沒有學費,是蘇憬墊付了學費,隻要求他以後要給自己打白工。
……後來得知,自己高考完正要找葉祈表白,不經意間被路喻「搞黃」,還落了個和隔壁班班花在一起的謠言。
雖然也不全是謠言,他後來確實換了很多任女友,也想撬過牆角。
蘇憬忍了又忍,問:「我在你夢裡不會又是追妻火葬場吧?」
對方這才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嗓音沙啞地糾正:「是我的。」
糾正的是「追妻」的「妻」。
蘇憬有些沒話說了。
心病實在難醫,蘇憬嘆了口氣。
「本來高中時候的你就很難搞,葉祈S後,你更是陰鬱。」
「路喻,你不能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著……她知道也不會高興的。」
「……」他偏過頭。
他的夢總是糾結的。
既覺得,葉祈跟蘇憬在一起,會有一個很好的結局,也不會被他拖累,連S都是痛苦的。
又無法徹底放手。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未遇見,從未認識。
每個夢的結尾,他都會S在那一天。
期盼夢醒的時候,她正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
一切又步入正軌。
項目又忙了起來,路喻卻還是堅持回家辦公,有文件就傳真過來。
回到這裡,他才會短暫覺得活了過來。
這裡的一切都是她親手布置,每一處都有她的身影。
那臺老舊的座機,接在書房裡。
他時常會聽到座機鈴響,滿懷希冀地接起時,收獲的永遠是忙音。
醫生配的藥,似乎已經無法抑制他加重的病情了。
才三年而已。
醫生說,如果連他自己都沒有求生欲的話,再多的藥與幹預手段都沒有用。
隻有忙得腦子無暇有空隙的時候,他才會短暫地失去如影隨形的「S志」。
又忙了個通宵,一整天沒吃東西,胃痛劇烈。
路喻扶著桌,拉開抽屜,煙與藥片在他粗魯地尋找中,凌亂地灑了一地,他也顧不得看清藥名,
隨意往嘴裡一塞一咽,又假裝自己沒事。
很久以前,總有人監督著他的一日三餐。
他呆呆地坐在那兒,忍著疼痛,盯著那臺座機。
從前,總有人會給他打電話。
不外乎是一起研究題如何做,要不要一起去書店買卷子,偷偷打聽他有沒有背地裡做什麼名師名卷。
再順帶著,給他捎些好吃的點心來。
從來不會輕看他的自尊,他們從來都是平等的,從來沒有誰仰視誰。
「鈴鈴——」
是幻聽麼。
醫生讓他抵抗這種行為,最後的夢裡,葉祈也讓他好好活著。
但他抱著「最後一次」的希冀。
接通了電話。
「……寶寶?」
意料之外,
這次並非是無人接聽的忙音。
伴著「滋滋」的電流聲,一個帶著無措的、熟悉的少女嗓音,透過褪色的聽筒傳了過來:
「誰?」
他呆愣在原地。
原來……活著真的會有好事發生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