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出來時,手上已經握著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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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愣了愣,卻並不害怕。


 


姜振國哈哈大笑著向我靠近。


 


「小丫頭片子拿把刀嚇唬誰呢?來,你砍,你朝這砍,老子今天就站在這,看你下不下得去手。」


 


說話間他幾乎已經湊到我面前。


 


姜立也勸:「是啊姐,這很危險的,別到時候反而傷了自己。」


 


這話聽著是為我好,實則是威脅。


 


但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我確實敵不過兩個大男人。


 


所以,我把刀放在了自己脖子上。


 


「沒關系,我S了自己就好了。這房間裡隻有我們三個人,到時候你們兩個S人兇手一個也逃不掉。」


 


「姜芙!」


 


也許是看見了我眼中的S意,

姜建國吼了一聲。


 


隨後要上來奪我手中的刀。


 


我後退幾步,刀鋒已經滲進皮肉裡。


 


脖子上傳來一陣痛感。


 


有血流了下來。


 


他們終於有些慌了。


 


姜建國怒啐了一口,還想上前。


 


「好啊你有本事,敢這麼威脅你老子。」


 


我立馬把刀又往裡送了幾分。


 


他停在原地,眼睛SS瞪著我。


 


許久無聲的對峙後,他像是下了決心,咬著牙一字一頓。


 


「行,老子改天再來。」


 


他轉身走了。


 


姜立也跟著走,走時還假惺惺地過來勸我。


 


「姐你說你這是何必呢,隻要給一點錢——」


 


「滾。」


 


我面無表情地吐出這個字,

緊緊攥著刀不松手。


 


他滿臉遺憾地走了。


 


直到腳步聲漸遠,我才松開刀跌坐在地。


 


忍了許久的情緒瞬間爆發。


 


我將臉埋進膝頭,眼淚如江水決堤,無聲地落下。


 


門外卻突然又傳來腳步聲。


 


我立馬將地上的刀撿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淚站起身。


 


「怎麼?是覺得我不敢——」


 


話還沒說完,我看清了門口的身影。


 


是戚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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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芙......」


 


他瞳孔微張,震驚地滯在原地。


 


我卻是松了口氣。


 


刀「叮咣」一聲又落在地上。


 


似是被這聲音驚醒,戚熠快步走了過來。


 


緊張地問:「發生什麼了?


 


我搖搖頭。


 


「沒什麼。」


 


隨即從地上撿起刀,轉身進了廚房放好。


 


戚熠跟在我身後,捉住我的手。


 


目光停在我的脖子上。


 


「誰做的?」


 


他像是想起什麼,眼神和語氣都變得森冷危險。


 


「是不是剛剛離開的那兩個人?」


 


「不是。」


 


我想抽出手,卻怎麼也掙不開。


 


戚熠拉著我往外走。


 


「先去醫院。」


 


「不需要。」


 


正爭執時,陽臺外小葡萄又開始叫了起來。


 


戚熠怔了一瞬,手上力道也松了半分。


 


我趁機掙脫,去陽臺把小葡萄放了出來。


 


它出來後先是圍著我轉了一圈,然後湊到戚熠腿邊嗅了嗅。


 


很快,就圍著他上蹿下跳求抱。


 


它還記得戚熠的味道。


 


戚熠蹲下摸它的頭,聲音裡滿是失而復得的柔軟。


 


「小葡萄,原來你真的還在。」


 


小葡萄躺下翻肚皮,哼哼唧唧,和以前一樣吵。


 


趁這個機會,我在客廳裡翻出了醫藥箱。


 


戚熠見狀,去廚房洗了手,隨即將東西都拿過去。


 


「我來。」


 


我伸手想奪,卻被他擋住。


 


「你都看不見傷口,要怎麼自己處理?」


 


我執拗地看著他。


 


「洗手間有鏡子。」


 


「......」


 


他一時無言,隨即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我已經退了一步,不去醫院,那你是不是也該退一步?」


 


我想了想,

沒說話,算是默許。


 


戚熠松了口氣,先拿出生理鹽水衝洗傷口。


 


邊動作邊說:「我調查過你的家庭。」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但,是不是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姜建國臨走時說的那句話,最終還是選擇了隱瞞。


 


「戚熠,這和你沒關系。」


 


「有關系。」


 


他斬釘截鐵。


 


「其實你送給我小葡萄那天晚上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姜芙,不是宋茯。」


 


「所以,能不能讓我多了解你一點?」


 


18


 


我不可置信地轉頭。


 


棉籤戳在傷口上,很疼,但無暇去管。


 


「……什麼意思?


 


戚熠朝傷口輕輕吹了口氣。


 


「別亂動。」


 


他沒有急著解釋。


 


而是繼續用碘伏消毒、貼上紗布。


 


做完這些後,他才松了口氣,溫和且堅定地看著我。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我彈鋼琴給你伴奏,讓你唱了一首歌。」


 


我猶疑著點了點頭。


 


他繼續說:「以前宋茯唱那首歌時,感情上總是欠缺一些,我們為此討論過好多次。而你唱的時候,感情十分充沛。」


 


「還有。」他笑了笑,「我彈鋼琴時故意彈錯了一個音,你卻沒有糾正我。如果是宋茯,她會立馬打斷。」


 


「……所以,你當時就猜出來了?」


 


我有些怔然。


 


這還真是我職業生涯最快翻車的一次。


 


戚熠卻搖了搖頭。


 


「當時隻是懷疑,沒敢下結論,後面又觀察了一段時間才敢確定。其實你學宋茯確實學得很好。」


 


他說著,伸手想揉我頭頂。


 


我下意識偏過頭躲開。


 


手滯在半空,尷尬兩秒後才收回。


 


戚熠無奈地笑笑。


 


「但可惜音樂這種東西,很難復刻得完美。而且,後來的很多時候,你都不小心流露出了真實的自己,不是嗎?」


 


他說得確實沒錯。


 


我沒想到自己會沉溺。


 


明明曾經扮演過那麼多角色,每次都能不帶感情地抽離。


 


偏偏這次,越往後,我越無法分清,愛他的究竟是宋茯還是姜芙。


 


我問:「為什麼不拆穿?」


 


「一開始是好奇,想看看你會怎麼扮演這個角色。

後來,是害怕你離開。」


 


燈光皓白,映出他眼底澄澈的悲傷。


 


「姜芙,我真的很怕,我怕我對你來說隻是一份工作,我怕你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我。」


 


他輕輕吸了口氣。


 


「你生下戚許後的第一個月,醫生說我的眼睛有希望恢復。我很高興,打算恢復視力的那天當面向你坦白,然後我們就領證、辦婚禮。」


 


他看著我,像是溺海者仰望最後消失的星光。


 


「可你走了,不聲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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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熠有希望恢復視力這件事,我知道。


 


戚阿姨和戚伯父第一時間告知了我,甚至問我要不要嘗試留下。


 


以姜芙的身份。


 


畢竟戚熠是因為我才走出陰影,重新撿起失落的未來。


 


說不定可以接受真相。


 


我拒絕了。


 


當時的我背著宋茯的名字,自然也以為戚熠愛的是宋茯。


 


除此以外。


 


我深陷泥濘,不想讓戚熠和孩子的身上也沾上泥點。


 


現在也是如此。


 


但既然我從來不是替身,那或許,我確實也該給他一個了解我過去的機會。


 


這之後,前進或是放手。


 


我全盤接受。


 


於是我第一次以姜芙的名義,不帶任何掩飾地看向他。


 


「戚熠,其實誰也不是天生的騙子。」


 


20


 


我長在山裡。


 


在父親的咒罵和母親微薄的保護下長大。


 


高中畢業後,父親讓我嫁人。


 


越年輕,換回來的錢越多。


 


我不願意,母親也不願意。


 


當然,我們又被打了。


 


我從小就知道,母親也是這樣「嫁」過來的。


 


她在家裡的地位甚至不如那頭養了幾年的耕地牛。


 


母親被鎖在房間。


 


我則被關在雜貨屋裡,等著嫁出去。


 


那年,我十七歲,姜立十四歲。


 


十四歲的姜立還是好的。


 


他偷偷來雜貨房放了我,送我上了支教老師離山的車。


 


「姐,你快跑,千萬不能嫁給那個瘸腿老漢。」


 


我應下,在車上頻頻回頭。


 


看著他漸至芝麻大小的身影,我暗暗發誓。


 


一定要走出這座大山,救出母親和弟弟。


 


我帶著希望出發,一走就是三年。


 


可這三年,我發現,人性的惡,連大山也無法包裹。


 


我被騙了很多次。


 


在工廠做流水線工作時,

常有人讓我幫他頂班,工資卻並沒有像說好那樣給我;


 


有人說大學學歷可以買到,但拿了我 5000 塊後杳無音信;


 


科長說要提拔我,結果辦公室裡他按住我,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


 


還有很多很多。


 


但我受的最後一次騙,來自姜立。


 


從家裡離開後,我很信任他,和他常常聯系。


 


所以他跟我說媽媽重病時,我沒有絲毫懷疑就信了。


 


連夜回了家。


 


卻在到家的第一時間就被迷暈關進了雜貨Ṫũ₂屋。


 


再醒來時,外面洋溢著喜慶的聲音。


 


我猜到,我又要被嫁人了。


 


這次姜立也來了,卻不是來救我的。


 


他說:「姐,這次是鄰村養豬的王砍頭,家裡有錢,

你嫁過去不會吃苦的。」


 


我不S心,求他。


 


「姜立,我是你姐姐,你像三年前那樣放了我行不行?」


 


他沉默地看著我,隨後笑了。


 


「姐,女人本來就是要嫁人的,早嫁晚嫁都是嫁。爸說王砍頭能給三萬塊,我就能娶到個好老婆了。」


 


我終於絕望地意識到。


 


這個家裡,隻有姜建國和姜立是一家人,我和母親都是外人。


 


「我有錢,五萬。」


 


我抬起頭,心如S灰。


 


「你們放了我,五萬都是你們的,而且以後還能給更多。」


 


這五萬都是我一天打好幾份工攢下來的。


 


以前怕姜建國惦記,從來沒說。


 


但現在,我沒辦法了。


 


我得用這五萬買一個短暫的自由。


 


後來。


 


他們用母親綁著我,讓我不停給他們送錢。


 


為了更快地掙更多的錢,救出母親。


 


我做了騙子。


 


而接下戚家這單,也是為了用那幾百萬一次性買下我和母親的戶口,和他們徹底斷絕關系。


 


隻是可惜。


 


母親隻享受了四年的自由。


 


21


 


回憶像潮水,將我浸泡後又緩緩褪下。


 


隻留下一身的潮湿,鑽入骨髓,在每個夜晚讓人遍體生寒。


 


現在,我強顏歡笑著問戚熠:


 


「怎麼樣,是不是很可笑的一生?」


 


他眼眶通紅,眸子裡滿是悲戚。


 


哽咽著將我抱進懷裡。


 


「對不起,阿芙,我沒能早點察覺這些。」


 


我將他推開。


 


「和你無關,

是我騙了你三年。戚熠——」


 


我抬頭看他,忍下淚。


 


「我不想拖累你,不想拖累任何人。」


 


戚熠搖著頭,指尖撫上我的臉。


 


「沒有,你沒有拖累任何人。」


 


「你一個人撐了這麼久,救了自己,救了阿姨,還救了我。」


 


他笑了笑,眼中泛著淚光。


 


「阿芙,你真的很厲害。」


 


「我愛的就是這樣的你,真實的你,勇敢的你。還有——」


 


他捧住我的臉,眸中的溫柔幾乎要將我融化。


 


「喜歡騙人的你。」


 


眼淚終於簌簌落下。


 


我沒再逃避,將臉埋進他手心。


 


「可我不想欠你的,戚熠,我不想欠任何人。」


 


良久,

他喟嘆一聲。


 


「那我們就用你最熟悉的方式,做個交易吧。」


 


「你允許我插手你的事,作為交換,你要繼續陪在我身邊做我的眼睛。」


 


「期限是,永無期限。」


 


話落,小葡萄突然過來舔我的小腿。


 


像是要催我說出答案。


 


心髒被暖暖的愛意包裹。


 


我終是笑著答應。


 


「好。」


 


22


 


我搬去了戚熠的公寓。


 


進門的時候,戚許躲在沙發後,小臉委屈又哀怨。


 


倒是小葡萄率先跑過去舔他。


 


他小手不停扒拉。


 


「你是大騙子的狗,我才不喜歡!」


 


小葡萄卻舔得更起勁了。


 


戚熠笑了。


 


「別裝了,是誰聽說媽媽要過來,

激動得半夜才睡著?」


 


戚許臉上立馬現出被戳穿的窘迫。


 


怪可愛的。


 


他「哼」了一聲。


 


「吃飯那天爸爸手還抖呢,我在桌子底下看見了!」


 


戚熠面上的笑容消失了。


 


「瞎說什麼?小心我罰你寫作業。」


 


「......」


 


這兩父子還真像。


 


我從箱子裡拿出一盒限量版奧特曼。


 


走過去蹲下,誠摯地道歉。


 


「對不起,那天是媽媽說了假話,媽媽沒有不要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戚許小眼蓄著淚,嘴巴嘟得老高。


 


最後還是沒繃住撲進了我懷裡。


 


「媽媽嗚嗚嗚媽媽別走……」


 


鼻腔傳來一陣酸楚。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

又揉了揉他的頭。


 


「媽媽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23


 


戚許纏著我們睡了好幾天。


 


終於有一天,戚熠受不了了,把戚許扔給了他爺爺奶奶。


 


當晚,他蹭著我的脖頸,很是滿足。


 


「太好了,床上隻有你的香味,以後都讓戚許自己睡。」


 


脖間傳來陣陣痒意。


 


我笑著把他的頭推開。


 


「那可不行,我缺席了五年,現在要好好補回來。」


 


話剛說完,戚熠抬起頭。


 


眉心蹙起,看著很是可憐。


 


「那我呢?你也離開了我五年。」


 


「......?」


 


我無奈地笑嘆一聲。


 


「你跟你兒子比什麼?」


 


戚熠盯著我看了好半晌。


 


片刻後又翻身壓在我身上,喉結滾動。


 


「那你得用別的方式補償我。」


 


我煞有介事地點頭。


 


「好啊,怎麼補償?」


 


他伸手關了床邊的臺燈。


 


房間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手腕再次被抓住往下帶。


 


「我看不見了,你幫幫我。」


 


「......」


 


我又好氣又好笑。


 


「戚熠,你現在沒瞎。」


 


他低頭,一口咬在我鎖骨上。


 


「我不管,這是補償。」


 


鎖骨處傳來難耐的瘙痒。


 


我輕吸口氣忍下,順著他動作。


 


也不知過了多久。


 


激烈的喘息間。


 


他摸著我的臉,

又一次問起。


 


「阿芙,嫁給我好不好?」


 


而這次。


 


我終於說出那個遲了六年的答案。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