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鄭大豆抱著頭,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裡,像一頭困獸在記憶的迷宮裡絕望地衝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搜腸刮肚,把能想到的人,甚至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都過了幾遍,最終,隻剩下絕望的空白。


 


「沒……沒有……」


 


他抬起頭,眼神渙散,聲音嘶啞:「警官,真的……一個都沒有……我認識的人裡,沒誰缺手指頭啊……」


 


「媽的!我就不信這個邪了!」


 


我一拳砸在桌子上:「查!給老子全城比對!醫院骨科記錄、工傷檔案、殘聯名錄、甚至他媽的街頭巷尾的乞丐!大海撈針,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九指閻羅』給我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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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就在我們準備啟動這場近乎瘋狂的全城篩查時,第二天清晨,鄭大豆像一陣被風吹進來的枯葉,跌跌撞撞衝進了刑警隊:「警……警官!我……我有事!我有事要匯報!」


 


「冷靜點!說!」


 


我心頭一緊,預感到某種非比尋常的東西要破土而出。


 


「是……是我做了一個夢!小麥……來了!連著兩夜了!做同一個夢!像……像放電影一樣,纏著我!」


 


鄭大豆激動得語無倫次。


 


「夢?什麼夢?!」我一下興奮起來。


 


「就是……就是舊景重現,我夢回……夢回幾年前,

剛買下那套房子的時候。陽光特別好,我和小麥……她還穿著那件印著小花的舊裙子……我們倆,就站在新買的房裡,指指點點,興高採烈地商量著……怎麼裝修我們的家……」


 


他的聲音哽咽了,淚水無聲地滑落,「那感覺……太真了……連她頭發上的洗發水味兒,我都能聞見……」


 


「你確定是同一個夢?連做了兩次?」


 


我小心翼翼地追問,生怕把這個夢給嚇跑了。


 


「千真萬確!第一次,是你們取走窗外玻璃上那個『鬼手印』那天夜裡!第二次,就是昨晚!」


 


「第一次……我以為就是太累,

太想她了,做了這個夢,沒敢來打擾你們……可昨晚!她又來了!一模一樣!連我們商量買哪種瓷磚的細節都一樣!這……這絕對不是巧合啊!小麥……小麥她是不是在給我們指路啊警官?」


 


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一次是思念,兩次……是什麼?


 


而且是緊跟著關鍵物證被取走的時間點?


 


這巧合本身就散發著墳墓的氣息!


 


我深吸一口氣:「夢裡除了你妻子還有別的人嗎?」


 


「沒有,隻有我們兩個人。」


 


「那現在,你把所有參與過你房子裝修的人!一個不漏地!給我過一遍腦子!誰的左手少一根手指?材料商!送水泥沙子的!電工!水工!

瓦工!木工……」


 


鄭大豆突然尖叫一聲打斷我的話:「木工!木工!我想起來了!那個姓林的木工小手指頭少半個!」


 


11


 


線索咬合,推進如刀切黃油。


 


林兆明,是鄭大豆一個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遠房表叔介紹的木工。


 


表叔提起他時,渾濁的老眼裡帶著點惋惜:「兆明這孩子,手上活計是真漂亮!刨花推得跟緞子面似的!就是不成器,好賭!辛辛苦苦掙的錢,全填了那無底洞的賭窟窿!老婆孩子都跑了,啥?你說他那根手指頭?唉,學徒的時候不小心,被鋸啃了……」


 


表叔給的地址,指向城西邊緣一片巨大的、如同城市潰爛傷疤的自建出租屋群落。


 


這裡巷道狹窄如腸,汙水橫流,頭頂是蛛網般交錯的晾衣繩和亂拉的電線,

終年彌漫著劣質煤煙、腐爛菜葉和廉價香皂混合的刺鼻氣味。


 


我們迅速控制了林兆明租住的那棟三層紅磚樓周圍所有視線S角。


 


破門而入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混雜著劣質煙草、松木刨花、汗餿味和隱約霉爛氣息的氣浪撲面而來。


 


屋子狹小逼仄,像個被暴力翻攪過的垃圾場。


 


地上散落著鋸末子、釘子、卷尺、幾把鑿子;牆角一個鏽跡斑斑的煤球爐上放著一把鋁壺。


 


伸手探一把爐灰,冷冰冰的。


 


人早跑了,鴻飛冥冥。


 


痕檢確認,屋內有近期激烈翻找物品的痕跡。鄰居模糊回憶,前幾天,也就是案發當天傍晚,看到林兆明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帆布包,行色匆匆地離開,之後再未出現過。


 


他跑了。


 


在血腥味尚未散盡之時,就第一時間切斷了與這座城市的聯系,

如同水滴匯入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在這個小破屋唯一的收獲是一串鑰匙。


 


它躺在門後的一堆煤灰裡,被我一腳絆了出來。


 


大大小小七把鑰匙,但顯然不是這套破房子的鑰匙。因為這套房子的門鎖就是一個老式的掛鎖,它的鑰匙應該是平面的,而這一串鑰匙都是立體的,明顯是那種 C 級鎖、超 C 級鎖的鑰匙。因為這類鎖內部結構復雜,彈子和葉片呈多角度立體分布,需要鑰匙的三維凹槽、凸起的精準匹配,這樣能大大提高防撬防復制的風險,安全性更高,故謂之防盜鎖。


 


我不知道這串鑰匙有什麼用,但潛意識告訴我,這串鑰匙非比尋常。


 


因為它除了不是這套房子的鑰匙外,還有一個更奇怪的特點:這串鑰匙全部編了號。


 


每一個鑰匙柄都用木工用的防水記號筆寫著阿拉伯數字 1、2、3、5、6、7。


 


沒有 4。


 


肯定還有第四把鑰匙。


 


這把鑰匙被他帶走了?


 


他去這第四把鑰匙的地方了?


 


這第四把鑰匙對應的是哪一扇門?


 


他為什麼又會有這麼多這麼高檔的鑰匙?


 


我腦袋瞬間成了漿糊。


 


不管怎麼說,先找到人再說吧。


 


找到人,什麼都明白了。


 


12


 


追捕開始,從這座城市輻射向全國。


 


通緝令雪片般發出,照片上是林兆明身份證上略顯呆滯的寸照,重點標注左手小指殘缺的特徵。


 


那時候,火車票尚未實名制。


 


我們隻能海量排查他可能投奔的遠方親戚、過去的工友,甚至賭債圈子裡那些狐朋狗友。


 


得到的反饋要麼是茫然不知,

要麼是諱莫如深。


 


他像一粒沙,沉入了逃亡的茫茫荒漠。


 


時間一天天過去,壓力如同不斷收緊的繩,勒得我們喘不過氣來。


 


轉機出現在案發後的第十一天。


 


鄰省,一個距離本市七百多公裡的山區小縣。當地路政在排查一處因暴雨引發山體滑坡Ṫú⁻、導致部分鐵軌受損的鐵路險情時,在鐵道旁臨時搭建的、供搶修工人和滯留旅客歇腳的簡陋窩棚區,發現了一個形跡可疑的「啞巴」流浪漢。


 


那人蓬頭垢面,衣衫褴褸,沉默寡言,隻用點頭搖頭交流。


 


引起警覺的是他說話時左手總是別扭地蜷縮著,偶爾露出的手掌邊緣,隱約可見新鮮的擦傷和一道猙獰的陳舊斷口,小指齊根而斷。


 


路政人員瞬間想起了近期接收到的通緝令。


 


信息通過內部系統火速傳來Ṫū⁺。


 


照片比對,盡管髒汙遮掩了大半面容,但那道ṭũ²斷指疤痕和眉宇間的輪廓,與通緝令上的林兆明高度吻合!


 


「就是他!」


 


壓抑了多日的情緒瞬間點燃。專案組精銳盡出,星夜兼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撲向那個隱藏在群山褶皺中的窩棚。


 


抵達時,天剛蒙蒙亮。小雨淅瀝,山間霧氣彌漫,能見度極低。臨時窩棚建在鐵路旁一處相對平坦的斜坡上,緊鄰著搶修現場,泥濘不堪,到處是忙碌的工人和堆積的物料。在當地民警的指引下,我們鎖定了目標所在的窩棚——一個用破雨布和樹枝勉強搭成的三角形「帳篷」。


 


沒有貿然強攻。我們換上當地工人的破舊雨衣,混雜在上工的人群中,慢慢靠近那個目標窩棚。


 


雖然我們人多勢眾,但一旦驚動罪犯,

他要是不要命地逃竄,在這個崇山峻嶺可夠我們撵一氣兒的。


 


我們可不想玩狗撵兔子的遊戲。


 


在快要靠近窩棚的時候,目標出現了。


 


他佝偻著背,低著頭,用一頂破草帽極力遮掩著臉,動作遲緩地鑽出窩棚,那頂破草帽微微抬起的瞬間,露出了小半張臉。


 


正是林兆明!那張臉比通緝照片上瘦削了不止一圈,眼窩深陷,颧骨突出,布滿汙垢和疲憊的皺紋,唯有眼神深處,殘留著一絲驚弓之鳥的警惕。


 


「行動!」我一聲低喝。


 


幾名偽裝成工人的偵查員從不同方向猛地撲出!


 


林兆明大驚,他怪叫一聲,轉身就想往旁邊陡峭的山坡密林裡鑽!


 


但已經太晚了!


 


小丁如同離弦之箭,一個標準的擒抱,從側面狠狠撞在他腰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一起滾倒在泥漿裡!

林兆明爆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殘缺的左手瘋狂地抓撓、捶打,甚至試圖去咬小丁的手臂。


 


其他同事一擁而上,幾雙鐵鉗般的手SS按住他掙扎的四肢和頭顱。


 


「林兆明!」我撥開人群,大喝一聲。


 


掙扎驟然停止。


 


林兆明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頭,癱軟在冰冷的泥漿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


 


泥水糊滿了他的臉,隻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透過泥漿的縫隙,SS地盯著我。


 


13


 


審訊室裡。


 


我們讓他將左手伸出來,亮出我們的手印模版。


 


嚴絲合縫。


 


「說吧,為什麼要S害李小麥?」


 


「賭博輸了,想偷點錢……」


 


「敲門進去偷點錢?


 


「我不是敲門進去的。」


 


「怎麼進去的?」


 


「我自己開門進去的。」


 


「自己開門進去的?你Ṫũ₁哪來的鑰匙?」


 


「我給他們家裝修房子的時候他們給了我一把鑰匙,我就偷偷配了一把……」


 


草!還有這操作?


 


話說,新房裝修不是都有兩把裝修鑰匙嗎?


 


就是一般新房交付的時候業主會拿到七把鑰匙,其中兩把是裝修專用鑰匙,等裝修完畢,其他五把鑰匙一插,這兩把裝修鑰匙就自動作廢了。


 


配了也沒有用。


 


但當我們問鄭大豆的時候,鄭大豆卻說:「我買的是二手房,前房主就給我五把鑰匙,沒有裝修鑰匙。」


 


「那你裝修完為什麼不把鎖換了啊?」


 


「防盜鎖,

挺貴的,沒舍得……」


 


我仰天長嘆。


 


一念之差啊!


 


14


 


「那你配的那把鑰匙呢?」


 


「扔了.....」


 


我把那一串鑰匙扔在他面前:「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都是我給人家裝修,人家給我鑰匙,我偷配的……」


 


「那這些人家你都去偷過?」


 


我音兒都變了,妹的,怎麼會有這麼膽大包天的人?


 


「也不是,有的家裡有老人,天天家裡都有人,沒法下手,有的鑰匙配了但配得不好,不過關,打不開門,我也就偷了三四家……」


 


「到底是三家還是四家?」


 


「算上最後這一家,四家……」


 


「那鑰匙上的編號是什麼意思?


 


「鑰匙上的編號對應的是哪個小區哪棟樓哪個房子……」


 


「但是你就寫了一個數字啊?」


 


媽的,你寫的是摩斯密碼麼!


 


「鑰匙柄太小,寫不開那麼多字,我就寫一個數字,然後在手機備忘錄裡備注一下 1 是誰家,2 是誰家。」


 


我打開他的手機,備忘錄赫然寫著:1,金水灣 21 棟 502 室。2,帝王苑 34 棟 1001 室,3,小橋流水 23 棟 802 室……


 


我看得毛骨悚然,喃喃道:「這些人家你都去過?」


 


「是的……都去過,但有的鑰匙打不開,進不去……」


 


我明白了,他每一家都去試過,

但有的比較高端的防盜鎖為防復制,會採用特殊工藝,如激光雕刻、加密芯片等,這類鑰匙可能需要品牌官方渠道才能配制,且必須提供之前的購買證明或者產權證明,以防止非法配制。


 


那麼他在那些普通小作坊配制的鑰匙就無法打開人家的大門。


 


這些人家就在不知不覺中和魔鬼擦肩而過。


 


15


 


「你一共盜竊了多少錢?」


 


「也沒偷到多少錢,就幾千塊,都花完了,記不太清具體多少了……」


 


「好,這個問題我先不問你,等一會我們會查,我現在就問你,你偷錢就偷錢,為什麼還把人S了呢?」


 


「我以為家裡沒有人,但沒想到一進去那個女的在家裡,看到我嚇得大喊大叫,我怕被人聽見,一時慌了神兒,就順手抓了旁邊餐桌上的水果刀捅了過去……我真的沒想S人,

可是我一打開門看到一女的站在臥室門口我就懵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尖叫,你怎麼會有我們家鑰匙?來人啊!有賊!救命啊!他媽的她一個勁的尖叫不止,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就想弄倆錢,真沒想S人……」


 


「Ŧů₊水果刀呢?」


 


「扔了……」


 


「扔哪去了?」


 


「我……我扔到小區後面的小河裡去了……連同那把鑰匙,一起都扔河裡了……」


 


「你從你自己家逃走的時候在屋裡翻什麼?」


 


「我就是在找這串鑰匙,但怎麼也找不到了。」


 


「你找它幹什麼?」


 


「我想把它帶走,萬一我要是能躲過去這場災難,

或許這鑰匙還有用,畢竟花了不少錢配的。」


 


「有什麼用?再去偷一次?」


 


「……是這樣想的。畢竟城裡人都是關起門來自成一統,如果家裡沒有人的時候如入無人之境,有一家我已經去偷了兩次了……」


 


「已經去偷了兩次了?」


 


「嗯……」


 


「那窗戶上的手印是怎麼回事?你到窗戶那裡幹什麼?」


 


「我進屋之前先在窗戶那裡聽了聽,聽見沒動靜才開門進來的。之前我踩過好幾次點了,清楚他們在那個點都不會在家。為了B險起見,我又專門站在窗戶外聽了一會兒,手印大概是那個時候留下的。」


 


「沒想到失手了,那個女的竟然那個時候在家,唉!」


 


我們帶著林兆明去了小區後面的小河邊,

在他的指認下撈出了那把水果刀和那把鑰匙。


 


鑰匙柄上寫著:4


 


自此,這起兇S案完美告破。


 


但我們所有人都意難平。


 


冰冷的現實邏輯背後,是比任何精心編織的鬼故事都更刺骨、更荒誕,更令人窒息的遺憾。


 


物證室裡,那把鑰匙躺在託盤裡,旁邊是手印和水果刀。


 


鑰匙齒口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它曾開啟一個稱之為「家」的門,最終卻隻放進了S亡。


 


僅僅就因為一把鑰匙,僅僅就因為沒舍得換一把防盜鎖,一個年華正好的生命就這樣消失了。


 


一個幸福美滿的小家庭就這樣破碎了。


 


李小麥這是有多不甘,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託夢來協助破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