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兜了一大圈,他才發現,自己想要的隻是一個愛他的姜妤。


 


於是,他送走了江念念。


17


 


他斷然不會主動去找姜妤。


 


這太丟面,太掉價。


 


但是,如果姜妤願意主動回到他身邊的話,他可以接受她。


 


就像從前一樣養著她。


 


但是春去秋來又一年。


 


姜妤沒給他打過一回電話,發過一次消息。


 


他的私人手機號碼一直留著。


 


就是為了有天她回來了能聯系上他。


 


陳野笑著調侃:「想不到,我們風流多情的小陸總,也是在女人身上栽了一回啊。」


 


他嗤笑了聲,沒應。


 


長指卻無意識地摩擦著手機邊緣。


 


都快一年了。


 


她倒是挺能忍。


 


她想賭氣,

那麼他也奉陪。


 


在他身邊見慣了紙醉金迷的生活,他不信她真的能在老家待得下去。


 


就這樣又過了半年。


 


他參加了一場拍賣會,有對挺漂亮的婚戒。


 


他下意識就想起來,似乎自己以前也給姜妤買過戒指。


 


女人總覺得戒指是忠誠和承諾的象徵。


 


但對他來說,不過是和那些奢侈品一樣買來哄人的玩意罷了。


 


那時有位對家的太太看中了一款戒指,做工很精致,而姜妤似乎也多看了兩眼。


 


想來是喜歡。


 


他便一路加價搶下,將盒子扔到她的懷裡。


 


那時她的杏仁眸子因為驚喜而微微瞪大,看向他的時候亮晶晶的。


 


或許是那時候的夜色和晚風正好,又或許是她的情緒價值很到位。


 


他難得心情好,

便將她抱進了懷裡。


 


一邊吻她,一邊將戒指推進去。


 


尺寸有些小了,推不到指根。


 


但也是極好看的。


 


「喜歡麼?


 


她臉頰很紅:「喜歡。」


 


兩個嵌入式的紅絲絨盒子,卻隻呈放著她的一枚戒指。


 


她大概以為是剛剛打開盒子的時候掉了一枚,正要低頭尋找,卻聽到了他道:「另一枚我扔了。」


 


很顯然,那枚是男款的。


 


她的動作怔了下。


 


他並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很少會花心思去揣測女人那些別扭的情緒從何而來。


 


也沒有解釋自己行為動作背後的緣由的習慣。


 


但她總是能很快調理好,就像那時一樣。


 


乖乖地湊過去親他,說著謝謝你這樣的話。


 


後來因為需要拍戲,尺寸又不大合適,她也不常戴著。


 


直到他有天在櫃子的最底部找到這個戒指。


 


旁邊還有一張明信片。


 


18


 


他從來不允許江念念進入這個臥室。


 


所以這Ṭú₌裡的東西也從來沒有翻動過。


 


他沉默了半晌,最後還是決定展開,看了下去——


 


陸鶴然,在你身邊的這些年很開心。


 


我實現了自己演戲的夢想,見過很多地方的風景,過了一種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隻是遺憾的是,我在演戲上不太有天賦。


 


害你虧了很多的錢,最後也沒能拿個一星半點的獎回來給你看。


 


我很喜歡京都,這裡總是很熱鬧。


 


但是我也時常覺得孤單。


 


京都給我的印象隻有夜晚繁華璀璨的燈光和你。


 


可是你有很多很多的朋友的局,偶爾忙起來的時候便很少來看我。


 


我知道我太依賴你了。


 


怕你會煩,所以我盡量讓自己不去打擾你。


 


不然你知道了肯定要說我嬌氣。


 


打胎是我認真想過後才去做的。


 


不要怪我,陸鶴然。


 


我隻是覺得一個沒有爸爸關心的小朋友很可憐。


 


我們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我很想家,也很想安定下來。


 


我爸媽年紀大了,離不開我。


 


走了以後我就不回來啦。


 


你送我的東西太多,我帶不走,就都留在櫃子裡了。


 


總是喝酒對身體不好。


 


希望你能好好吃飯,按時睡覺。


 


聽說你要和沈嵐訂婚啦。


 


我留在這裡太尷尬,就不參加了。


 


祝你得償所願,新婚快樂。


 


——姜妤留


 


明信片的邊緣被捏得發皺。


 


他無聲無息地紅了眼眶,半晌,自嘲地笑了聲。


 


殘留的溫柔像冷空氣般,絲絲縷縷擠壓著他的胸腔,讓他有一瞬間的呼吸不過來。


 


她憑什麼替他做決定?


 


他說不要孩子了麼?


 


他說要分開了麼?


 


一年多來積壓的情緒終於全面爆發,並因為這張明信片到達了頂點。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面和理智。


 


連夜訂了最早的航班,去往那個從未踏足過的江城。


 


19


 


他以為,對於他這樣的權勢來說,

要找一個人簡直是易如反掌。


 


但查來查去,助理隻查到了一個模糊的地址。


 


他在一個老舊的小區裡轉了好幾天,沒找到她的蹤跡。


 


後來又聽說她現在去支教了。


 


於是,他去了鄰市的各個支教點,一個個學校問過去。


 


以前他總覺得,姜妤離不開他。


 


隻要他想找,隨時都能找到。


 


可現在才知道,她要是真的想躲,他就算把整個江城翻過來,也未必能找到。


 


他時常往返於京都和江城,為了她的一個消息而來回奔波。


 


就連陳野都打趣道,讓他要不在江城定居算了。


 


就這樣又過了大半年。


 


林助理終於查到她在一個鎮上的小學裡支教。


 


那時已經是冬天了。


 


寒風刮在臉上,

像刀割一樣疼。


 


小學的門口,她穿了一件厚厚的淡黃色羽絨服,頭發隨手扎了個丸子,化了點淡妝,看起來很溫婉。


 


模樣和以前沒什麼差別。


 


唯一不同的。


 


大概是她身邊站了個青年。


 


眉眼俊秀,和她正說著什麼話,逗得她笑彎了眼。


 


風吹過倆人之間,她打了個噴嚏。


 


青年便拉過她的手,在手裡摩擦著暖著。


 


倆人之間親昵的姿態做不得假。


 


他隻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刀狠狠地扎了一下。


 


鮮血淋漓的痛楚自胸口蔓延開。


 


他有一瞬間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想上前隔開倆人。


 


可下一秒,卻又看見了他們交握的手上,那對閃光的戒指。


 


即將邁出去的腳步瞬間僵住。


 


林助理在身後低聲問:「陸總,要過去嗎?」


 


他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時間隻覺得可笑。


 


過去做什麼呢?質問她為什麼躲著自己?問她身邊那個人是誰?


 


還是告訴她,這兩年來他有多煎熬?多狼狽?


 


姜妤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頭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杏眸裡閃過一絲訝然。


 


但除了訝然外,他竟然再也不能從她的眼睛裡找出其他任何的情緒。


 


她輕輕拉了拉身邊青年的衣袖,低聲說了句什麼,而後才走了過來。


 


「陸先生,你怎麼在這?」


 


這話一出,那股荒唐感幾乎溢出了他的黑眸。


 


陸先生?


 


她竟然叫他陸先生?


 


這樣如此生疏又客氣的稱呼,

仿佛是要把他們過往親密無間的五年劃出界限。


 


他覺得簡直是可笑之極。


 


「你是來這邊辦事嗎?」她試探性地出聲,為他找到了一個體面的借口。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弧度:「算是吧,路過,看看。」


 


他不敢說自己是找了她一年多,不敢說為了這一面他跋山涉水。


 


更不敢說,自己把所有的驕傲和理智拋棄,隻是卑微地想要她回到自己身邊。


 


如此高高在上的陸家少爺,怎麼可能會承認自己有過這樣的心思。


 


姜妤沒有戳穿他這個拙劣的謊。


 


隻是點了點頭道:「這裡風大,您要是沒別的事,還是早些回去吧。」


 


她要趕他走。


 


風吹得他的眼睛有些疼。


 


他壓下喉間的那股澀意,用高高在上的姿態輕嘲道:「來都來了,

不陪我走走嗎?」


 


她稍稍怔了下,像是為難:「我丈夫還在等我......」


 


「丈夫」這兩個字一出來,瞬間點燃了陸鶴然胸腔裡積壓的所有情緒。


 


「有了丈夫就不顧曾經的情人嗎?你們在一起的時間有我們睡的時間長麼?」


 


這話實在是太刻薄了。


 


ẗũₚ他看見了她怔然而微紅的眼眶。


 


那股怒氣半路熄了火,他生硬地停了下來。


 


呼嘯的冷風從倆人之間吹過。


 


他忽然很想抽根煙,讓自己冷靜些。


 


但是這並不合適。


 


他眼眶泛紅,長長地深吸一口氣。


 


「什麼時候結婚的?」


 


「半年前。」


 


半年前,那正好是他去江城找她,卻聽說她去支教了的時候。


 


他心裡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遲來的、尖銳的痛楚。


 


是不是,如果他早一點放下身段去找她,現在他們就不用隔著一個陌生的丈夫對話。


 


他可笑地垂下頭,目光稍頓,SS地盯著她手上的戒指看。


 


是個素戒,看不出什麼價值來。


 


但卻比他送過的尺寸還要合適。


 


姜妤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解釋道:「是很普通的戒指。」


 


他自嘲地笑了聲,到底是沒說什麼。


 


「如果陸先生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姜妤轉身正要離開。


 


忽然又聽見他問:「這兩年,你過得好麼?」


 


她恍神了一瞬,唇邊漾開一個真誠的笑:「很好。」


 


她沒禮尚往來地反問他過得好不好。


 


隻是認真道:「希望陸先生也過得好。」


 


大雪紛飛的冬日,

這段時隔兩年見面的對話,最後停在了這裡。


 


她甚至沒有給他任何敘舊的機會。


 


轉身便挽著青年離開了。


 


天邊陰冷灰沉,積雪厚重。


 


小學裡的孩子們差不多都走完了。


 


隻ṭùₛ有一位穿著黃色小花毛衣的小姑娘落在最後,臉蛋凍的紅撲撲的,看見了父母後便驚喜地加快了腳步,撲進了一位中年男人的懷裡。


 


陸鶴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如果當年那個孩子沒有打掉。


 


是不是也會是這樣一個可愛的小姑娘。


 


或許會像姜妤一樣,有一雙溫柔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彎成好看的弧度。


 


又或許會纏著他,讓他陪自己堆雪人、打雪仗,會甜甜地叫他「爸爸」。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他仗著姜妤的愛,

一次次肆意妄為。


 


也注定要被遲來痛悔折磨一生。


 


車子緩緩駛離這座城市。


 


他紅著眼眶,用力把從拍賣會上買來的戒指從車窗裡扔出Ťųₕ去。


 


從前留學時,他最討厭的城市是倫敦,那裡總是天氣陰沉,風雨如晦。


 


現在,他最討厭的是這座北方的無名小城。


 


這裡埋葬了他剛剛萌芽的愛情,也埋葬曾經那個最愛他的女孩。


 


那件剛織到一半的小黃毛衣、那枚不合尺寸的鑽戒,那個屬於他們的、未出世的孩子,全被這座城的風雪掩在了記憶裡。


 


轎車一路向北。


 


他聽著外面的風雪聲,合上眼。


 


眼淚無聲無息地滾落地面。


 


從此往後,他再也不會踏入江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