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穹上神過獎了,誰叫我天生就喜歡這樣張揚的顏色呢。」


 


我漫不經心地回答,似乎讓明穹噎了一下。


 


尖銳的沉默彌漫在玉華宮,我捻起桌上的一片花瓣扔在了地上,


 


「對了,還要多謝明穹上神,替我隱瞞半玉蓮失竊一事。」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能將這件事全藏下來的,就隻有玉華宮的主人能做到了。


 


明穹默然,看來他的確明了當初偷半玉蓮的那個小仙侍就是我。


 


明穹說,那時他以為我受了傷。


 


「原來您也知道邀月引天雷想將我趕盡S絕一事了。」


 


「她察覺我的玉佩不見了,斷定我將玉佩留給了你,發現你在無名林中後,就暗中引去了天雷。」


 


一人想S我,一人又偏偏想容下我,這一對天作之合,何其可笑。


 


用明穹的話來說,

當年我傷了邀月,若是不將我推下誅仙臺以退為進,天上的神仙決計不會放過我。


 


明穹解釋得越清楚,我就越遏制不住自己的冷笑:


 


「我當時能否傷她,上神心裡不清楚嗎,還是上神不肯細想,生怕發現自己的心上人竟是如此一個工於心計的下作之人。」


 


「邀月以前,並非如此。」


 


「她以前如何,幹我屁事?」


 


我隻知道她數度想要置我於S地罷了。


 


明穹放下了茶杯,沒再接話。


 


我抬眸望向他眼底,轉而從袖中取出那枚留在我身邊許久的玉佩,放在了低矮的木桌上。


 


玉佩恢復了光華流轉的模樣,在上天宮前,我就已經在其中注入了十足的靈力。


 


「你在凡間救我一命,我服侍你兩千年,剔仙骨以償還,你推我下誅仙臺,又將貼身玉佩扔下,

你騙我欺我,亦替我隱瞞半玉蓮之事,如今我將玉佩原樣奉還,一來一往,你我之間情義已清,他日有緣,我定持刀,再向二位上神討教。」


 


玉佩被擱置在明穹的茶杯旁,我從容起身,揮手摘走了不遠處的半玉蓮。


 


明穹像一把枯枝般坐在原地,看著我利落的動作,卻說不出一句阻止的話,直到我就要踏出宮門,他才出聲,叫了我一聲寒溪。


 


不知為何,僅僅兩個字而已,竟讓我心底泛起了一絲疼意。


 


「上神不必相送,寒溪告辭。」我腳步一頓,深吸一口氣後便繼續跨步離開了。


 


我陡然發覺,那個高高在上的明穹上神,對當年的追月也並非無情。


 


可他即想要月亮,又想要海棠,無法兩全其美,更哪一頭都割舍不掉。


 


這世上從沒有搖擺不定還能事事周全的道理。


 


在我身後,

玉華宮的宮門再度閉合,海棠飄不出來,琴聲也再不必傳進去了。


 


我拿著半玉蓮自九重天躍下,乘風回了道觀。


 


阿怪正在觀中劈柴,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話還沒來得及說,就被他直接摟進了懷裡。


 


「溪溪,你可算回來了,我好想你ṭű⁻。」


 


我被他SS摟住,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忙不迭地拍打他寬厚的脊背:「松……松開……要勒S了……」


 


阿怪後知後覺地撒開了手,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深吸了幾大口氣後,在他的傻乎乎的笑意中,拉著他進了房。


 


我讓阿怪坐在床邊,自己則學著重禹的方法煉化了半玉蓮,想要趕緊給阿怪治傷。


 


阿怪乖乖地看著我,任由我用煉化的光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足足一個多時辰,柔和的光暈退去,阿怪再度出現在我眼前。


 


那些交錯的傷疤真的都消失了,我又驚又喜,控制著因喜悅而微微顫抖的手去掀阿怪的面具。


 


我實在想看看,我的阿怪到底長什麼樣子。


 


面具輕巧地落在了我手中,我看著阿怪,阿怪也看著我。


 


我的嘴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可又覺得嗓子幹澀,說不出話來。


 


我咽了一口口水,一不小心沒握住面具。


 


在面具落地的聲響中,我終於找回了自己嚇得飛到九霄雲外的魂魄,驚疑不定地吼道:


 


「重禹?!」


 


八.


 


我設想過無數次阿怪原本的面貌是什麼樣,可我萬萬沒想到,出現在我眼前的會是一張和魔君重禹一模一樣的臉。


 


我瘋了。


 


我去捏阿怪的臉,

手還沒碰到他,他便露出了極其痛苦的神色,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甚至因為疼痛而直接從床上跌坐在地上,雙手也抱住了自己的頭,整個人都蜷縮在了一起。


 


我叫了他一聲,他已然連回答我的力氣都沒有了。


 


於是我抬手去抱他,想要將他扶起來,可我剛碰到他,他體內就湧出一股磅礴霸道的靈力,直接把我彈飛了三丈遠,讓我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被撞移位了。


 


越來越多的靈力從他體內漫出,不到片刻,臥房便被震塌了。


 


在房梁斷裂的一瞬間,我衝了進去,不管不顧地拉住他,帶著他一齊飛到了院中。


 


阿怪已經不再彈開我,而是緊閉著雙眼,安靜地躺在我懷中,方才還是烏黑的長發,正在我眼前寸寸變白,隻幾息的功夫,就變成了銀發。


 


我的阿怪連頭發都和我認識的那個重禹一樣了。


 


我施法用手指點上他的眉心,這些年來他體內古怪的靈力,如今已經匯成了一道平穩壯闊的大河,在他的經脈中緩緩流淌。


 


「封印,這是封印……」我低聲自言自語,用手輕拍著他的臉,想讓他清醒過來。


 


可他真的睜開眼時,目光卻變得銳利又肅然。


 


「阿怪……」對上這樣的目光,我一時有些手腳發涼。


 


在我的呢喃聲中,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瞬,茫然與銳利交織,迷惘地叫了我一聲:


 


「溪溪?」


 


「是我,是我。」我攬住阿怪的肩膀,讓他靠在我的懷裡。


 


我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髒因不安而劇烈跳動的聲音,仿佛有什麼事情正在一點點失控,走向未知的險途。


 


「阿怪,

你是想起來什麼了嗎?」我將下巴抵在阿怪的頭頂,輕輕問他。


 


「重禹,我叫重禹。」


 


相貌一樣,名字也一樣。


 


怎麼會這樣。


 


阿怪的記憶正在回籠,可卻又卡住了。


 


無論我再多問什麼,他都想不起來,除了名字就隻能含含糊糊地說出自己掉下了誅仙臺,若想要再細想下去,他的腦子就又開始發疼了。


 


如今他體內靈力充裕卻無力支配,我將他挪去了以往我閉關的山洞,雖然記憶還未完全恢復,他的身體卻熟練地就地打坐開始周天運轉。


 


我一連叫了他好幾次,他也不應聲,已然是入定了。


 


我本想著像他以前守著我那樣,就坐在山洞門口一直守著他,可我剛守了一天,一記箏音就從我心底響起,傳到了四肢百骸。


 


是緋玉。


 


我倏地起身,

若非性命相關,緋玉不會以箏音相託。


 


我扭頭看向洞內沉沉入定的阿怪,片刻就打定主意,留了一封書信放在他身前,告訴他我有急事,處理好了就回來尋他。


 


我聽著箏音發覺緋玉還在魔界,所以一刻不歇地趕到了魔界,因著料定是出了大事,所以我特意隱匿了身形,避開魔界守衛,悄悄到了離宮。


 


我隻能判斷出緋玉身在離宮,卻始終無法準確找到她的位置,隻好變化成侍女模樣四處尋找。


 


原本就幽暗的魔界不知為何顯得愈發壓抑了,連談話聲都沒有。


 


我綁了一個侍女,將她拖至無人角落逼問她緋玉在哪兒,她被我捏著脖子,嚇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戰戰兢兢地指了個方向,告訴我緋玉被魔君關在了地宮中。


 


我反手敲暈了她,把她綁起來後就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去往地宮時我路過了魔君的寢殿,

自門縫中一瞥,我看見魔君正與一個身披鬥篷背對著門口的人在談些什麼。


 


玄色的鬥篷一角露出裡面月白的衣角,我匆匆走過,心中不安的情緒越來越大,讓我隻想快些找到緋玉帶她離開。


 


地宮的位置並不難找,想要悄無聲息地解決掉地宮守衛也不算難事,等我潛進去看見緋玉,變回原樣想要走向她時,才發覺這地宮被人布下了厚厚的結界,想要破開談何容易。


 


緋玉隔著結界,我清楚地看見她雙目含淚,雖不像是吃了苦頭的樣子,可眉眼間的憂鬱還是讓我心疼不已。


 


緋玉想要出來,既然靈力破不開,那我就用刀劈。


 


我讓緋玉離遠一點,等她挪到一旁,我就抬手喚出了那把認主後我還從未用過的重刀。


 


刀刃對著結界一劈,方才還牢不可破的結界就晃動了起來,幾刀下去結界破碎,

我也再度握住了緋玉的手。


 


「寒溪……」緋玉幾乎是哽咽著叫出了我的名字。


 


「沒事,我這就帶你離開。」我握緊了她的手,將刀收了回去,帶著她離開了地宮。


 


「寒溪,不隻是我被關起來,還有其他人。」緋玉跟著我的腳步,對我說出了一個天文數字。


 


除卻這座小小的地宮,離宮之下還有一座地牢,下面關押著人,妖,魔,甚至還有散仙,足足是九萬多條性命。


 


我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可緋玉告訴我這話時,我還是咋舌不已。


 


我問緋玉這是怎麼回事,緋玉卻也不清楚緣由,隻知道重禹在等一個時間,等時機一到,就會行生祭之術。


 


聽到生祭兩個字,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緋玉正是因為無意發現這件事,與重禹起了爭執,

才被重禹封印靈力關押了起來。


 


我替緋玉解除了封印,重禹似乎還在自己的寢殿和人密談,暫時無人察覺我帶走了緋玉。


 


我打算將緋玉先帶到安全的地方,安頓下來再細想其他的事,隻是天不遂人願,我帶著緋玉繞小路離開時,竟又看見了那個披著鬥篷的人。


 


這次雖然隔得遠了,可我卻清楚瞧見了她的真容。


 


竟然是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