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當女帝的第七年,我要立個皇後。


 


拿了強取豪奪劇本的我,直接在朝堂上求娶愛而不得七年的白月光。


 


不出所料,一身清正的白月光義正辭嚴地大罵我是個昏君。


 


滿朝堂鴉雀無聲。


 


就在我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時候,奸臣葉之蓮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陛下怎會是昏君!陛下乃九五之尊、九州萬民之主,這天下都是您的,您取用自己的東西,何錯之有?


 


「陛下願與太傅共享天下,那是太傅的福分,可太傅卻不知感恩,實在是陛下您脾氣太好了給他慣的!」


 


知朕者,葉卿也!


 


1


 


我的脊背不自覺挺拔。


 


這天下,就這一位葉卿懂朕,叫朕如何舍得罰他!


 


他們卻偏說他是奸臣。


 


葉卿是不是奸臣,

朕能不知道嗎?


 


白月光裴今月端立似鶴,他看著葉之蓮,冷笑一聲。


 


「荒謬!」


 


群臣看著這位跪地筆直的錦衣衛指揮使。


 


此人看上去,容貌有六分似裴今月,一身紅似血的官袍灑落在地上,襯得他面龐妖孽一般,卻比一身清正孤寒的裴太傅妖佞太多。


 


狐媚!


 


一些臣子在心底裡暗罵,什麼東西!明知陛下深愛裴太傅,便一副狐媚樣子勾得陛下一個明主賢君為他擔上寵愛佞臣的罵名!


 


陛下糊塗啊!


 


葉之蓮根本不在意眾人的臉色,隻是真誠而嘹亮地繼續說:


 


「裴太傅為人臣子,竟不知體諒陛下心憂,仗著從龍之功貶損陛下,其罪當誅!微臣不才,雖才貧思愚,卻身強力壯,若陛下不嫌棄,臣願意為陛下鞍前馬後!微臣不求名分,惟願陛下您能心情稍慰!


 


「……」鞍前馬後是這麼用的嗎?


 


眾臣子來回看看。


 


以往,有人敢這般覬覦屬於裴今月的皇後之位時,十有八九會被我翻臉不認人,拖出去杖責。


 


群臣皆知,四年前,我御駕親徵重傷瀕S,被裴今月千裡奔襲救回來的時候,我便說過,裴今月此後,便如朕之二身。


 


位同副帝。


 


可此刻,我端坐龍椅之上,神情不明,竟沒有斥責這般忤逆裴今月的葉之蓮。


 


看戲的眾臣隻覺得我徹底被勾走了魂:「……」大大的狐媚!


 



 


裴今月古板清貴,剛骨不折。


 


遇見過最大逆不道的事,也就是我這個他一手扶持、輔佐的女帝最後對他產生非分之想,最終甚至敢動心思立他為後。


 


但是說到底,這算是我們之間的事。


 


無人敢插手這場權臣與帝王的衝突。


 


更何況,這權臣是帝王的心上人,帝王甚至是權臣一手培養塑造的。


 


我與這位帝師裴太傅有著絕對的情誼。


 


不論是亂世之中的相知相攜,抑或是風雨飄搖時殚精竭慮的輔佐,我與裴今月之間的事,是連當年與我一同守江山的那些不世功臣都不敢插嘴的。


 


但還是有例外的。


 


除了裴今月照護得跟眼珠子一樣,敢讓我執妾禮的病弱表妹,便是眼前這個被我從貧民堆裡一手提拔起來的錦衣衛指揮使葉之蓮了。


 


裴今月一向情緒淺淡,如今也實在是被葉之蓮的無恥給震驚到了。


 


在朝堂上,當著他的面,搶在他前面自薦枕席。


 


簡直是不知S活。


 


就算他不願入主中宮,

也不是葉之蓮這個東西可以染指的。


 


他是真的動了S意:「陛下,佞臣當道則國勢衰微,朝廷清朗不過幾年,此等讒臣便又粉墨登場,為一己之私亂國家法度,此等奸佞不除,何以正朝綱?」


 


他左手有些僵硬,卻依舊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臣追隨陛下數年,歷經風雨,一心隻為江山社稷,懇請陛下明察秋毫,莫讓奸邪之輩禍亂朝綱。」


 


裴今月甚少說他人壞話,如今這些佞臣、讒臣、奸佞小人等詞真是把自己能罵的都罵了,可見究竟有多不待見葉之蓮。


 


葉之蓮和裴今月一向不對付。


 


不,應該說葉之蓮和所有人都不對付。


 


他是隻忠於我一人的獨臣。


 


所以這場衝突,其他人突然也參與了進來。


 


鎮國大將軍沈休緣突然嗤笑一聲,寶劍出鞘半截,

臉冷得和裴今月不相上下:「葉指揮使,注意言辭。大殿之上豈容你放肆,真當這滿朝文武是擺設嗎?」


 


禮部尚書百裡燕不緊不慢地說:「以諂媚之姿褻瀆天顏,以私欲汙聖德,以邪念亂朝綱,臣請陛下即刻將此獠下獄,以正視聽!」


 


本朝第一位女官,刑部侍郎林知秋直接上前:「臣願親掌刑具,以彰律法威嚴。」


 


……


 


這就快給人定罪了。


 


我剛想為葉之蓮辯駁一下,便見他紅衣耀耀,當即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他聲音微抖,卻依舊慷慨激昂:「微臣自知鄙薄無德,唯以一腔赤誠報陛下之恩。微臣不過見陛下日夜為國事操勞,為生民殚精竭慮,憂思難解心下鬱結,諸位大臣卻隻知逼迫,毫不體諒而感到心痛罷了!臣願以S明志,絕不讓人因臣非議陛下用人失察!


 


說罷,竟將額頭磕出了血。


 


「夠了!」


 


我終於出聲。


 


一瞬間,整個朝堂靜默下來。


 


葉之蓮抬起頭,豔紅的血穿過劍眉,順著他白皙俊美的臉龐緩緩流下來,又憐又妖。


 


漂亮的狐狸眼睛通紅不已,被淚濡湿了黑密的長睫,怯怯地看過來,仿佛怕我真的對他生氣。


 


我心疼地看著葉之蓮,朕的葉卿啊!


 


他們都說你是妖孽,可朕看,你明明是祥瑞!


 


「諸位愛卿莫要再爭執了。朝堂之上,本就該廣開言路,不因言獲罪,葉指揮使也隻是為朕憂心而已,一時情急說了些胡話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們看看,把他逼成什麼樣了!」


 


「陛下!」


 


裴今月的聲音太冷了。


 


這是隻有我尚年幼時不好好上學堂時他才會帶的情緒。


 


他真的生氣了。


 


可是其他臣子的神色卻各異,都在評估朝堂風向走勢。


 


不可否認,曾經的裴今月是真的得寵。


 


可是如今,葉之蓮的強勢崛起也是眾人看在眼裡的。


 


伴君如伴虎,君威不可測。


 


裴今月這般貪戀權勢,不肯入宮為後,多年來,君王的耐心能剩多少?


 


更何況……裴府還養著個無法無天的表妹。


 


「行了,沒什麼事退朝吧。」我收回看向他的視線,對著可憐兮兮的葉之蓮說:「葉卿隨朕來無極殿。」


 


林知秋面上若有所思。


 



 


不在意我留下的話究竟會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風波,我已然帶著葉之蓮甩袖離開,回到了無極殿。


 


無極殿入殿便可見一柄造型古樸的黑劍。


 


劍身黝黑,沒有半分花哨。


 


葉之蓮跟在我身邊熟門熟路地繞過黑劍,眼睛亮晶晶的,身後恨不得有尾巴搖。


 


每當這時候,他就不那麼像裴今月了。


 


畢竟裴今月便是S,都不會露出這般淺薄的情緒。


 


「額上那麼大的洞,還開心?快坐下。」我有些哭笑不得,「銜蟬,去把白玉膏取來。」


 


他虛捂著額頭,原本總是帶著點邪氣的長狐狸眼此刻圓溜溜的,隻有純澈的欣喜。


 


「陛下您護著臣,臣自然高興!」


 


在那麼多人攻擊他的時候,站出來,光芒萬丈地護著他,一如每一次將他在水火中拯救出來的樣子。


 


銜蟬動作很快,我接過白玉膏,卻聽見他說:「陛下,裴太傅、沈將軍、鍾粹宮雲公子在殿外求見。」


 


葉之蓮:「……」


 


「這幾位可是真看不得臣與陛下多相處一會,

生怕臣會擾了陛下您的清淨。」


 


葉之蓮聲音冰寒,有些沉鬱,身後的尾巴都仿佛耷拉下來了。


 


我皺了皺眉:「讓他們先等一會吧,等我給葉卿上完藥再說。」


 


回頭一看,便見葉之蓮像隻貓一樣偷笑了一下。他被抓了現行也不慌,反而眨巴眨巴眼睛,輕輕掙扎:「微臣怎敢讓陛下親手……」


 


我按住他:「朕當年御駕親徵的時候,給很多人親手上過藥,你不用太榮幸,好好坐著。這是聖旨。」


 


「是。」


 


他聲音歡喜,臉頰微紅,別有一番景色。


 


我皺著眉,親手將白玉膏一點點塗在他額上的傷口:「怎麼這麼實誠地磕,破相了怎麼辦?」


 


葉之蓮彎彎一笑,濃黑的睫毛使得他更加魅惑,白玉般的手指抓住我的金色袖擺:「不會的……陛下坐擁天下名醫神藥,

臣知道,您一定不會讓臣破相的。」


 


我含笑看著,手上用了一些力。


 


「嘶——陛下輕點,痛。」


 


在朝堂上沒說出來的話,終於私下裡說了出來。


 


委委屈屈,柔腸百轉。


 


「堂堂指揮使還會怕痛?」


 


錦衣衛的私獄堪比地獄,裡面酷刑刑具無數,鋼鐵之軀進去也得連連慘叫。


 


「當然了,臣是活生生的人,會痛,也會S……所以臣不知曉,如果臣S了,您是會懷念臣這張臉更多,還是更懷念臣這個人……」


 


葉之蓮說完便有些後悔,咬了咬唇。


 


這大家心照不宣的事,葉之蓮也很少提,今兒個不知是不是鬼迷了心竅,還是恃寵而驕了,這些話怎麼也憋不住了。


 


我沉默下來。


 


塗完藥,將藥瓶塞進他的手裡,哄著他:「朕不讓你S,誰敢讓你S?」


 


葉之蓮是個貧苦出身。


 


妓子的孩子,摸爬滾打,在毒打和飢餓中長大,明明長著一張與裴今月極為相似的臉,卻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他長大後,差點因為不俗的容貌被強逼著去男風館,是機緣巧合之下,闖到了我出宮的車馬前。


 


自此一步登天。


 


他不算文盲,幼時偷偷學了一些書本,但實在無法像朝堂其他人那般出口成章。


 


此刻他卻極為認真地文绉绉說道:「士為知己者S。遇明主於阡陌,沐德澤若甘霖,微臣此身,願萬S以報。」


 


我笑了,摸了摸他的頭:「萬S不辭以報朕的有很多,不差你一個。」


 


葉之蓮眼睛更紅了,

仿佛覺得自己的深情效忠沒有被好好珍視。


 


我隻是看著他的眼睛說:「好好活著。」


 


葉之蓮怔怔地看著我。


 


在朝堂上威風八面,實際上也不過是個剛及弱冠的少年。


 


「朕披肝瀝膽,若是護不住一個想護的人,那不是太無能了嗎?」


 


我滿意地看著葉之蓮感動更甚,轉身吩咐:「銜蟬,讓裴今月、沈休緣,還有雲杉他們進來吧。」


 



 


雲杉是雲家幺子,性子天真爛漫。


 


他進宮的時候不滿十八,那時整個後宮幾乎空無一人,是我與裴今月大吵一架後,我賭氣選進來的幾人之一。


 


雲杉當年極為主動,聽說是因為很崇拜我,撒潑打滾搶了哥哥的選秀名額才進了宮來。


 


在選秀之時更是大膽自薦,十分可愛,後來被我放在了鍾粹宮,

封為公子,做一宮主位。


 


他最先進來,端著一碗清香四溢的湯,眼睛亮晶晶的,青春洋溢。


 


「快,陛下快嘗嘗!這是臣妾親手做的您最愛的冰鎮梅子湯。」


 


雲杉聲音輕快,卻在見到葉之蓮的時候有些回落,在看到跟著進來行禮的裴今月、沈休緣後臉色更差,但很快便收斂了情緒。


 


我將湯接過,不甚贊同:「這大熱天的不在宮裡歇著,來這曬太陽做什麼?」


 


「臣妾怕您也熱,所以臣妾寧願自己熱一點也要把這碗湯送來!」


 


我看著眼巴巴的雲杉,立刻喝了一口輕哄:「確實好喝。不過下次別這樣了,看看你,臉都曬紅了。快去後面歇著吧,後面有冰,還放了你最愛吃的荔枝。」


 


「多謝陛下!那臣妾等您處理完政事!」


 


雲杉又開開心心的了,示威一般地看了一圈那幾人,

趾高氣揚地繞過屏風,走向了後面的寢殿。


 


我終於有闲心看向了裴今月和沈休緣。


 


「裴卿、沈卿,有何要事要奏?」


 


我放下湯碗,聲音有些疲乏,揉了揉額角,慢悠悠地問。


 


裴今月直接單刀直入,跪了下來:「臣要奏請陛下賜婚,賜臣與家中表妹不日成婚。」


 


「……」


 


我頓住了。


 


「你說什麼?裴今月,你再說一遍。」


 


我的聲音不算盛怒,甚至有些平靜。


 


我也驚詫自己為何能這麼平靜。


 


「陛下左擁右抱,盡享齊人之福,為何臣不能一嘗夙願?微臣表妹徐氏,嫻淑端方,德容兼備,與臣情投意合,還請陛下賜下一道賜婚聖旨,讓臣風風光光迎娶徐氏之女。」


 


裴今月直視著我,

一字一句,字字堅定。


 


沈休緣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見我將冰鎮梅子湯猛地砸在地面。


 


白瓷碎裂的聲音驟然炸響。


 


整個無極殿內外跪作一片,高呼陛下息怒。


 


梅子湯粘膩地流淌,沾湿了裴今月潔淨的官服。


 


無極殿落針可聞。


 


連一向愛插科打诨的葉之蓮都隻是跪在那裡不出聲。


 


恍然間,有些傷感。


 


我和裴今月,怎麼就到了眼前這番景象?


 


5


 


我是個半路出家的女帝。


 


先帝去時,沒有留下一兒半女,唯剩我一個還未招驸馬的妹妹。


 


皇室凋敝,內憂外患,異姓王圖謀篡位攝政,王朝風雨飄搖。


 


帝師裴今月、將門獨子沈休緣力排眾議,擁護持有先帝傳位遺詔的三公主,

也就是我,蘭堇,登臨帝位。


 


裴今月是個極有能力的人。


 


在我父皇一朝,便已聲名鵲起。


 


年少成名,深諳朝堂博弈之道,那時朝堂情況錯綜復雜,他卻能獨善其身,謀了一個太傅的職位,教導幾位皇子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