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仗著父皇寵愛我這張肖似母親的臉,又不用奪嫡,鬥雞走狗,玩得比幾位皇兄還花。
但我一向最怕裴今月,在他面前總是裝也要裝得乖巧。
不過我還是經常性地惹裴今月生氣,便隻好親自去賠禮道歉。
親手做了一碗難以入口的甜湯,本來用作報復,卻沒想到裴今月整碗喝下。
他面容平靜,但是神色卻認真,隻說了一句:「雖然三公主的廚藝臣不敢恭維,但是心意臣必當珍惜。」
我頭一次感到一些羞愧。
他卻主動說:「盛夏日頭盛,三公主也渴了吧,臣投桃報李,您在臣這裡喝一杯再走吧。」
我以為裴今月會報復我,卻沒想到在我一咬牙一跺腳將整碗冰鎮梅子湯喝下去賠罪的時候,隻覺一份清涼的甜蔓延開來。
他啞然失笑,
「公主真可愛,臣真想把這天下送給你。」
裴今月是個古板的夫子,長了一張天仙臉,卻仿佛無欲無求,很少有這般開懷而笑的時候。
我看愣了他的笑,連他大逆不道的話都沒甚在意。
他送?
這江山本就是我蘭家的,用他送嗎?
不過我不在意。
冰鎮梅子湯是尚還純澈少女時候的我情動的清甜味道。
其實,一位極得盛寵的公主除了愛會讓人收起爪牙,還有什麼能真的讓她改變呢?
我徹底陷入了愛戀之中,與裴今月日漸親近,可就在我計劃著向父皇請求讓裴今月做我的驸馬時,父皇急病駕崩。
殘酷的奪嫡開始了。
那場政治鬥爭極為慘烈,除了我與皇兄,所有皇嗣S的S,瘋的瘋。
就連皇兄,也在上位之後沒多久便餘毒難解,
不日駕崩。
一直隱藏鋒芒的裴今月終於不再掩飾,他親扶帝位,與我聯手鬥倒攝政王——我的第一位皇後,趙樺立。
6
我剛登基的時候,武寧王趙樺立攝政。
除了一支隻效忠於皇室的暗衛,京畿軍權大半在他手上。
那時候,帝黨的安危可以說是懸在褲腰帶上。
我經歷過很多次刺S。
無一例外,都有裴今月在身邊相陪。
其實我隻有第一次有些害怕,那一次,那根毒箭距離我的左肩僅有一寸,釘在了後面的屏風上。
嗡鳴顫抖。
一片混亂中,護駕聲、兵甲聲響徹耳邊,我被裴今月撲倒,掩在身下。
「護駕」之聲在我身上悶悶響起,炸響在耳畔心頭。
裴今月身上冷香幽幽,
在那樣混亂的場合下,壓過了傾灑的美酒味道,絲絲入扣,被我記到如今。
直到趙樺立不知道哪根弦搭錯了,情況才有所緩解。
一次十分危急的刺S之後,趙樺立擅闖寢宮入宮伴駕。
我生了高熱,睜開眼睛後,以往都是裴今月隨侍左右,如今卻隻看見趙樺立像個門神一樣,杵在我的龍床前。
我頓時一驚。
剛剛清醒的大腦火速轉了幾百個念頭,難道他徹底不裝了?準備直接宮變SS我?
「武寧王?」
我躺在那裡輕問了一聲。
身體分毫不動,心裡在飛快想著,裴今月怎麼樣了?登基之時便計劃好的我若駕崩的後續安排是否能推進?
我即便是S,也必不會讓趙樺立輕松當上皇帝。
殿內唯餘安靜。
趙樺立沒有回話,
平靜與我對視。
他面容雖俊美,卻過於冷峻,很少表露笑意,我估計他參加我的葬禮時也會是這副表情。
他愛穿黑衣,卻並不低調,華麗繁復的暗紋在光線映照下,奢侈已極。
工藝和我的龍袍都不相上下。
在趙樺立面前,我一向表現得軟弱,如同一個脆弱的公主,惶惶不安。
可他不怎麼相信我,即便沒有真的冷血到直接S了我,無數刺S也從未停止過。
這時,趙樺立終於笑了,他問我,陛下,您登基至今尚未立後,您看,臣做您的皇後怎麼樣?
我:?
不怎麼樣。
趙樺立的容貌曾被京城百姓譽為玉衡之姿,與裴今月並稱雙璧。
他笑起來是很好看的,我卻隻覺得恐怖。
趙樺立是新貴。
行伍出身,
沒有參天大樹一般的世家背景,當權亦不過四五年。
他差一個正統的名分。
如果真讓他觸碰皇權,我就徹底失去最後的依仗了。
何況,這隻毒蛇在身邊,我怕我不知道哪天就被他咬S了。
我笑著打太極:「武寧王說笑了,朕還指望著你為朕鞠躬盡瘁呢,怎能讓你入宮自斷臂膀。」
趙樺立低笑了一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施施然坐到了椅子上,將我扶起來後,端起一碗藥,親手喂給我。
我看著他緊閉著唇,不信任他的任何東西。
「苦,不想喝。」
趙樺立也直接:「陛下是怕我下毒?」
他將湯匙裡的藥直接自己喝下:「沒毒。」
然後又舀了一勺的藥遞到我這裡:「喝。」
我:「……」
那真是我最屈辱的日子。
畢竟裴今月就算對我使性子,也從來不敢這般強硬地摁著我喝藥——何況還是他用過的湯匙。
7
趙樺立徹底動了自己成為皇後的念頭。
不知是為了培養感情,還是為了監視我的行為,他幾乎日日都在宮中。
我厭憎趙樺立。
看到他那些逗我開心的小把戲不覺開心,隻覺可惡。
我面上卻隻能裝成天真無邪的樣子,與當年跟趙樺立不對付的刁蠻公主一般無二。
可是我不開心,有人開心。
趙樺立估計是八輩子都沒這麼多笑容。
當攝政王的時候,我就沒見他笑過,天天沉著個臉,仿佛誰欠了他一樣。
可是入宮之後,他笑的時候居多。
尤其是他十分喜歡在裴今月面前與我親密。
宴會上,他故意讓裴今月隨侍左右看著我二人吃飯,我多吃兩口被他挑好刺的魚,他都會笑著說我是個饞貓。
呵呵,我想,我要是貓,最想吃的就是他這個意圖竊國的耗子。
我與裴今月一同商論國事,批奏折批到深夜,他便會進宮點亮燈火,感慨道:「陛下真是愛江山不愛美人。」
等我說愛他這個美人的時候,他就會輕笑一聲,將裴今月撵出宮去。
裴今月退出殿外後,我看著趙樺立無奈說,你這麼做有意思嗎?就是我倆睡在一起給裴今月看,他大概都不會有什麼情緒。
實在是多此一舉。
趙樺立卻笑著親了我一口說:「多不多此一舉,臣開心就好。」
我看著趙樺立惡狠狠地想,笑吧笑吧,早晚有你哭的時候。
但無論我心裡多厭煩趙樺立,
面上的我們確實是感情突飛猛進。
整個京城都在傳,雙王將歸一。
我知曉這是趙樺立傳出去的。
當我決定用自己去謀求一份轉圜餘地的時候,我就預料到會有今天。
我唯一擔心的,是裴今月會不會懷疑我反趙的心。
為了安撫他,我暗中傳遞給裴今月歉禮。
一枚我親手雕的龍鳳玉佩。
我的雕工甚至還是裴今月教授的。
可是這枚玉佩被趙樺立截獲了。
他將玉佩扔在我批閱的奏折上,沾染了尚未幹透的朱批,鮮紅似血。
我嘆息了一聲。
在京城,趙樺立的勢力,依舊無孔不入。
他站在御案前,黑色大氅上繡了金色的鶴,落了些雪,面上沒什麼扭曲的表情,但是我知曉,他已然怒極。
「說說吧,還是對裴今月餘情難了?」
我將玉佩上的朱砂擦了擦,沾了滿手的紅:「……沒有。」
玉佩在燈火的映照下,十分溫潤。
我抬頭看向他:「朕已經決定與裴今月徹底斷情。趙樺立,做我的皇後吧。」
一心興師問罪的趙樺立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雖然皇後之位他勢在必得,但是未曾想過這麼突然。
「做朕的皇後,朕生的太子,隻會是你的。」
趙樺立頓住了:「……」
我看著他,有些不確定,他是不是臉紅了?
一個大我十歲的男人,被我求婚,竟然臉紅了?
趙樺立至今未曾婚娶,甚至有人說他是天閹。
雖然因為我的拒絕,
他未曾真的與我有過肌膚之親,但我摸過他,尺寸還是可以的……
在我愈發驚奇的目光裡,趙樺立突然惱羞成怒。
他又將玉佩搶回去了。
我以為他要摔碎它,可是,他僅僅是轉身離去。
直到第二天,趙樺立進獻無數珍寶,我頒布立後聖旨,宣布全國大赦。
立後大典定於一年後。
一切規格到頂,趙樺立要給自己一個最盛大的新婚大典。
8
登基第三年。
雖然帝黨爭取出一定的勢力,但武寧王趙樺立依舊如日中天,把持朝政,身上還有一份立後的聖旨。
這年秋,北狄進犯,連屠三城,趙樺立為保存實力抗旨拒不馳援。
內憂外患,民怨沸騰,對朝廷、對我這個女帝愈發不滿。
就是在這樣的時局,我頒布親徵詔書,宣布提前立後大典,欽點趙樺立、裴今月替我鎮守朝廷,沈休緣、百裡燕等多位帝黨伴駕,在大典之後隨我御駕親徵。
舉國震驚。
沒人相信,一個不滿二十、隻懂享受的公主,會在新婚大典之後騎上戰馬,去環境惡劣的西北抗擊北狄,在攝政王威脅君權的時候,不先安內,反Ŧũ₃而是將生S置之度外,維護國家安寧。
這般視S如歸,是大興盼了多少年的明君賢主。
可趙樺立不開心。
他幾乎是暴怒。
一路橫衝直撞,直接闖進了我的寢宮,在看到一副孤高清冷模樣的裴今月時更是怒極反笑。
「陛下,我是不是耽誤您的好事了?」
他不等我出聲:「裴今月,賤人。我就不該留你一命。」
裴今月情緒沒有絲毫波動,
不鹹不淡地回:「武寧王說笑了。臣的命除了陛下,沒人有權置喙,還請慎言。」
我看著二人快要打了起來,無奈出聲制止:「裴卿,你先出去,朕與皇後有話要說。」
裴今月:「……」
趙樺立冷笑一聲:「還不滾?」
裴今月沒再和他鬥嘴。
在他眼裡,趙樺立不過是一隻即將失去一切、走投無路的瘋狗。
一直到裴今月消失在視野裡,我才嘆了口氣,認真看向趙樺立。
這是我第一次心平氣和地面對趙樺立。
我看著他,不知是不是時間長了看順眼了,還是將要離別心情平靜,我竟感覺他變得更加好看了一些。
比之裴今月也不遑多讓。
趙樺立虛長我十歲。
已經不算年輕。
近幾個月來,他一直在認真籌備大婚典禮。
也許是對年齡確有焦慮,一個行伍出身的男人,竟會遍尋名醫為他美容養顏,去除舊疤。
他十分在意年齡之事。
不許任何人提年齡相關的字眼。
我心裡想,哼,不讓提就能年輕嗎?
可是如今細看,倒還真的年輕英俊了些許。
回過神來,不合時宜地覺得有些好笑,我調整心情,先發制人。
我起身,抱住了趙樺立,窩進了他的懷裡。
趙樺立僵住了。
本來想好的興師問罪的話堵在了嘴裡。
他身形高大,是沙場裡滾出來的體魄。
不似裴今月身上常年燻香,他身上隻有些許在我的太極殿沾染的龍涎香。
他對於我的主動有些無措,
胸膛起伏半晌,憋出來一句:「蘭堇,你最好給我個解釋。」
我沒什麼好解釋的,語氣平靜:「趙樺立,若我S在西北,這天下,我願意給你。隻一點,你要好好對待大興子民。」
我如交代遺言一般。
趙樺立將我扯了出來。
他冷笑了一聲:「陛下,您不是恨我恨到想立刻將我五馬分屍,怎麼舍得將江山拱手送給我?」
我看著他:「所以,你是想朕回來還是不想?」
聖旨已頒,再無轉圜餘地。
全大興的人都在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