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類文明永存。
番外
1
那天,街上,廣場上密密麻麻地聚滿了人。
但無論哪個角落都鴉雀無聲。
每個人臉上都是呆滯的表情。
他們眼睜睜看著屏幕上那個曾經被鄙夷,被欺辱,被他們砸過石頭,被他們處以凌遲的怪物,毫不猶疑地將自己千刀萬剐,帶著心髒上的炸彈衝向了S亡。
她按下炸彈按鈕的一瞬間,火光席卷一切,一切也都灰飛煙滅。
圍繞在她身邊的監視器連一秒都沒能撐住。
畫面瞬間變成了白茫茫的雪花。
都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
可那一幕實在太過震撼,所有人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按鈕一樣。
他們忽然都想起了那個經常出現在廣場和災區,
派發物資登記傷員,盡心盡力忙前忙後,被人誇一句就會臉紅的小姑娘。
聯盟總部,曾經看著那個小姑娘長大的一群中年人全都紅了眼睛。
莫司令忽然狠狠扇了自己幾個耳光。
他嘴唇翕動,怎麼也不敢回頭看身後的老安一眼。
避難所內。
連幾十公裡以外的他們都感受到了爆炸的餘波。
那顆炸彈威力竟然恐怖如斯,不亞於一顆小型導彈了。
火光點亮了一整個黑夜,而倒計時永遠地停在了五十分二十四秒。
圍在門口的怪物都被安曉引開了,和她一同葬身在那聲轟鳴裡。
沒了怪物的嘶吼,這個夜晚變得格外寂靜。
靜到能聽清每一滴眼淚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忽然有人驚呼一聲「何博士。」
最前方的人嘔出一口鮮血,
直挺挺地倒下。
這個注定寫入史書的夜晚,隻有手握平安鎖的人,還靜靜地陷在妹妹編織的七彩的夢裡。
2
安志輝帶著妻子趕到時,小小的監獄裡已經聚滿了人。
他大約都認識,那都是安曉曾經的朋友和同窗。
暗無天日的監獄變得燈火通明。
牆面的血跡和汙漬都被清洗幹淨了,露出上面的痕跡。
四面牆壁上,滿滿全部都是被人一點一點用指甲刻下的文字。
可能當時黑暗裡看不清,字刻得歪歪扭扭的。
但不難辨別,因為全部都是單調重復的詞語。
例如「哥哥」、「媽媽」還有「爸爸。」
偶爾還穿插著一些「溫茜」、「左陽」、「莫林」之類的名字。
一夜白頭的女人抖著手撫上牆面上刻的某一處「媽媽。
」
「你當時,一定很害怕吧……」
可再也沒有人能回答她。
她在想,安曉最後衝向實驗室時,任她怎麼喊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一定是對她這個母親失望透頂了吧!
是該失望的。
從小到大她也已經讓她失望過無數次了,不是嗎?
她剛生完安曉沒多久就回歸了工作,這麼多年她和安志輝從沒陪安曉過過一個完整的節日,每一次都是口頭承諾然後又因為各種理由讓安曉空歡喜一場。
後來她才知道,安曉從四歲起就養成了抱著手機睡覺的習慣,隻是為了能第一時間接到爸爸媽媽偶爾打回去的電話。
這十幾年她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即便回去,也基本都是待在書房裡忙工作。
而安曉就自己蹲在書房外,
小小的人團成一團縮在門口,困得眼皮都睜不開了也不舍得回去。
等她打開書房,安曉總會第一時間撲到她懷裡,抱緊她軟軟喊「媽媽。」
她是那麼地依戀、信賴自己的媽媽。
可她在她最無助,最需要她的時候,她都做了些什麼啊?
她仗著安曉的信任,在她心髒上安放炸彈,親手把她推上十字架,還不問緣由給她套上了S人的罪名。
她把所受的所有壓力和非議全都發泄到安曉身上,對她大吼:「能不能不要再盯著我看啊,生怕別人不知道我跟一隻怪物的關系嗎?」
安曉總是很聽話。
她一直就是最乖最懂事的孩子。
所以後來,她再也沒有在人群裡看向她。
3
牆角下枯站了一整夜,快把自己站成一座雕塑的人終於動了動手指。
他從醒來後,就一直很平靜。
可在場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他的眼睛。
他們都知道安諭有多在意這個妹妹。
——即便她變成了喪屍。
在安曉被關進監獄的那幾個月,他三番五次違抗命令,還因為劫獄被停職關押了很久。
就關在這座監獄的隔壁。
後來,為了保住安曉的性命,他提出了在她心髒上安一個炸彈。
沒想到正是因為這個炸彈,那個他一點點帶大的小姑娘,最後連屍體都找不到。
他緩緩退後一步,又看了一眼滿牆的「哥哥」,然後一步步往外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監獄。
從那天起,安家的人都消失在了大眾視線裡。
人們再也沒聽到過他們的消息。
隻有極少數人知道。
那個離權力頂峰一步之遙的統領,在走出監獄時給自己定了罪。
他說他不過是個貪慕名利的小人,也是個糟糕透頂的父親。
而醫學界前途無量的醫生,後來再也沒拿起過手術刀。
她隻要一站在手術臺上,就會想起刀劃開胸膛的聲音,想起她是怎麼把炸彈緊緊粘連在那顆心髒上的——如果不是炸彈被固定,她的女兒本可以活著。
至於安諭,曾經那個最強指揮官。
他徹底失蹤了。
4
安曉以一己之力阻止了災難的發生,但千瘡百孔的世界總需要時間才能恢復到末日來臨以前。
當年在小島上親歷一切的另外二十三名隊員自發而默契地聚在一起,他們一年到頭都遊蕩在外,忙著清理殘存的喪屍、恢復秩序、重建家園。
他們變得成熟,也變得沉默。
他們遮掩住容貌,盡可能地低調,可無論走到哪都會被認出來。
人們早把島上的影像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連七歲小孩都能對他們每個人的資料倒背如流。
他們每到一個小鎮,隻要有一個人認出他們,其他蜂擁而至的人便會將他們堵住,爭先恐後地邀請他們住到自己家裡。
被拒絕了也個個滿臉笑容,圍著他們一路歡呼,載歌載舞。
這時他們總能聽到別人提起那個名字,提起那場對S亡決絕的、震撼人心的奔赴。
也隻有這時,他們不再少言寡語,而是忍不住一次次跟人們講起關於她的故事。
他們有個私心——希望人們永遠記得那個名字。
那個在他們生命裡刻下重重一筆的名字。
他們會說安曉走出避難所時的毫不猶豫,說本可以逃走的她卻把自己永遠地留在了那裡。
說其實剛知道安曉也要同去時,每個人都不太樂意,沒想到不僅要防著島上的危險,還要防著自己的背後。
——他們可沒打算把一隻喪屍當作隊友。
可後來卻是安曉一次又一次救了他們。
登島二十六人,離島二十五人。
除了她以外,每個人都完好無損地回去了。
她將所有人都保護得很好。
唯獨沒有顧及自己。
5
他們離家的第五年,走到了大陸的邊境。
這裡氣候湿熱,人跡罕至,還沒有開始恢復生息。
而他們在追趕世間殘留的最後一隻喪屍時,不小心闖進了一個地勢復雜的深山裡。
他們在裡面繞了幾天,意外發現了一個世外桃源一樣的山谷——
外面的土地才剛剛自我修復了一點,草木植被仍舊稀疏,花更是少見。
可這裡卻有一整片壯觀的花海!
格桑花、鈴蘭花、三色堇……這些他們都隻在書上見到過。
眾人盤算著怎麼將這些帶回去時,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們警覺回頭,卻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五年不見的安諭就這樣拎著鋤頭,一臉平靜地出現在他們身後。
他似乎一眼看穿了他們的想法。
「這些不行。」他說。
「這些是她的。」
他帶著他們往花海深處走,走到盡頭是一個簡陋的小木屋。
「這些年培育的種子都在這裡。
」
他把幾個盒子交到莫林手上,毫不留情開始趕客。
「好了你們可以走了。」
小木屋裝不下這麼多人,有一大半的人沒進來。
於是安諭一出來就看到十幾個人蹲在後院的田間,手裡捏著東西正圍在一起小聲議論。
「別碰!」
「這些草莓還沒熟,還要再養兩年才行。」
沒熟?
他們面面相覷,看著整整半畝結著又紅又大果子的草莓園,愣是沒人敢提出異議。
沒人注意到左陽的沉默。
他想他知道為什麼。
安曉被押送回學院的那個傍晚,他其實就躲在操場的角落。
6
從深山裡出來後,一行人很快找到了最後一隻喪屍的蹤跡。
令他們有些意外的是,
這是一個隻有六七歲的小女孩變異的,變成喪屍後也保持了原本孩童的體貌。
這隻喪屍實力並不算強,但速度特別快,他們費了不少精力才抓到它。
莫林和溫茜一左一右堵住它的退路。
「左陽,快朝它心髒開槍。」
可就在左陽扣下扳機的前,他遲疑了兩秒。
就這兩秒,喪屍已經衝到他面前,在槍聲響起的瞬間,刺穿了他的胸膛。
隊友驚慌地呼喊和救護車的聲音交雜。
左陽倒在地上,鮮血汩汩往外冒,他卻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
那時安曉也是六七歲的年紀,她帶著自己最喜歡的娃娃跑來敲開他的門。
別人都嫌他性格古怪不願意跟他玩,隻有安曉,一次次拉開他房間窗簾,帶他出去玩。她總說外面的天氣好,要多曬曬太陽這樣人才會有勁兒。
她還會唱歌給他聽——她的聲音特別好聽。
反正左陽覺得比曬太陽有用多了。
後來安曉變異了。
他不像莫林,有個理由可以堂而皇之地恨安曉。
他隻好通過一次次貶低安曉來提醒自己:那是一隻喪屍。
人類和喪屍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就這樣,一直到安曉離開,他都沒和她說過一句好話。
這些年他每晚都夢到從前,卻總是夢不到跟安曉有關的一切。
直到這一刻,當年稚嫩的歌聲傳回耳畔,他好像終於夢見她了。
就這樣,他沐浴在一片日光裡,嘴角帶著笑意,永遠地沉睡了下去。
於是再也沒有人有機會知道,那停頓的兩秒,究竟是不是意外。
7
後來溫茜他們又去了一趟山谷,
那裡的花依然盛開,後院的半畝草莓卻都不見了。
一同不見的還有安諭。
木屋內落滿了灰塵,最醒目的位置放了一個箱子。
裡面全部都是草莓的種子。
安諭不知道去了哪裡。
後來也再沒人見過他。
時隔十年,一群人再次回到故土。
現在人類社會基本已經恢復了末日前的秩序,街上都是繁榮的景象,廣場上都是大人的歡聲笑語和小孩子的嬉鬧,曾經末日仿佛一場夢,漸漸快被人們淡忘。
他們途經一個廣場。
廣場的最中央,是一個剛建好的五米高的巨大雕塑。
雕像上是一個美麗的少女,她眉眼舒展,臉上帶著腼腆的笑意,懷裡抱著幾本書,仿佛正迎面向所有人走來。
一群小孩正圍在雕像底下。
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奶聲奶氣地問:「這個姐姐是誰呀?她怎麼這麼高呀?」
「我知道我知道!」
其他幾個稍大幾歲的小孩爭先恐後地搶答。
——「她是最漂亮的小公主。」
——「也是全人類的大英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