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心裡松了一口氣,因為這樣,我是有足夠的錢吃飽飯的。
可有一次我沒忍住,跟姜雅琪打架,媽媽失望地看著我:
「你妹妹還小,你吃喝拉撒哪一樣不是她爸爸給的錢?你還打你妹妹?」
她不給我錢了,除非我跟姜雅琪道歉,並且保證以後再也不欺負她。
我什麼話也沒說,抓起書包就出了門。
第一天中午,我拿了一個盛湯的小碗,盛了免費的米飯,又澆了點學校的青菜豆腐湯。
青菜葉子裹著米飯,吃起來不那麼單調了。
可是到了下午第二節課,我的肚子就開始叫了起來。我很害怕老師講課的聲音停止,那樣全班就會聽見我肚子叫了。
早知道,應該去盛第二碗的,
可是湯桶裡沒有青菜和豆腐了,我才沒吃。
中午沒時間回家,也不想回家,我都是趴在課桌上午睡。
第二天中午,我吃了兩碗湯泡飯,等我醒過來。
筆袋下面多了一份雞排,那個雞排的防油紙袋我見過,就是學校對面賣的。我常常是看一眼,就迅速轉移視線。
雞排下面,還放著兩百三十三塊錢。
沒有紙條,不知道是誰放在這的。
可是他經過我身邊時的腳步,他的停留,他的氣息,他緩慢搬開椅子坐下來的動靜。
我都能感覺得到。
五年了,記憶中的身影向我靠近。
何陽穿著黑色羽絨服,眉眼間更加成熟,眼睛含著融融笑意。
原來我如同枯木一樣的心,還是能為他冰雪消融,抽出綠芽。
他走近時,
從背後拿出一束粉色的洋桔梗,有些腼腆地笑了。
我垂著眼,接過這束花。
「最近還好嗎?當初怎麼不跟我聯系,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上方,溫柔的聲音響起。
我沒說話,眼淚大顆地砸落在地。嗓子好難受,胃子也像針扎一樣。
好想咳嗽,好想吐出來。
可我不想在他面前這樣。
何陽感受到我的低落,也不再說話,我從口袋掏出一串十八籽,是我去南京的毗盧寺求的。
求了兩串,一串給他,一串給林曉。我不敢當面給林曉,怕她察覺出不對勁,會傷心。
何陽伸出手,那塊熟悉的機械表已經換掉了,我把手串戴在了他手腕上。
他晃了晃手,盯著手串,嘴角揚起微笑:「謝謝,我很喜歡。」
我也跟著笑了。
忽然,我注意到不遠處一輛白色轎車。
沈易舟鐵青著臉從車上下來。
他大步走過來,我想過他會在小區門口罵我,卻沒想到他一把扯壞手串。
珠子散落一地。
何陽的眼神驟冷。
沈易舟嘲笑他:「你居然敢要這個女人的東西,她是個S人兇手!她S了自己親妹妹!」
「你以為她喜歡你?她早就跟我結婚了知道嗎?!為了錢!!」
「為了錢!!她就是個婊——」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他話音未落,何陽就對著他的下顎打了一拳,沈易舟踉跄了下,狠狠呸出一口血水。
何陽箭步上前,還想再打。
我握住他的手腕,顫聲道:「何陽,
回去吧,你回家吧。」
「你回家吧,我求求你了。」
沈易舟他父親的關系網龐大。
何陽,別因為我打架,別因為我負傷,別因為我惹上麻煩。
這不值得。
我希望你好好的,永遠快樂,永遠平安。
他的眸子深深地看我,仿佛看懂了我的哀求,眼睛裡閃過痛苦。
他伸手為我擦掉眼淚。
一直到我跟著沈易舟離開,何陽都沉默地站在原地。
我坐在車上,轉過來看了一眼。
看見了何陽,蹲下來撿那些,散落一地的珠子。
7
我跟著沈易舟上了樓。
姜雅琪小時候救過他的命。
他一直等著她長大,從以前早晨的每天一瓶熱牛奶,到後來的一百萬彩禮,他說這是上天注定的緣分,
要把最好的愛留給姜雅琪。
可是姜雅琪被我害S了,他說:
「彩禮現在放在你媽媽那保管。」
「阿姨她年紀大了,沒什麼勞動能力。」
「你嫁給我,還夠這一百萬,我就不找伯母要這筆錢。」
我跟他領了證,當時年輕,覺得時間足夠,能力大得很。覺得隻要不怕吃苦,就能賺夠一百萬還給他。
我幹超市收銀員,他找人找我麻煩,故意賴著,不給零錢。
我送外賣,他讓人打差評,汙蔑我漏餐少餐。
我去夜店做服務員,他僱人進夜店摸我。
甚至給那些人錢的時候,當著我的面,毫不避諱。
我攢下的錢不想給他了,他諷刺一笑:「以為我娶你是為了讓你過好日子?我就是要折磨你,你這樣的人,S了才好。」
謝謝,
多謝他吉言,我終於患上癌症。
也終於知道了當年,妹妹為什麼要S。
當初我離家出走,為了維持生計,一天幹三份兼職。其中一份是在橫店,做演員替身,做危險動作。
有一個跳崖的戲份,姜雅琪偏偏找了過來,勸我回家。大肆吵鬧,弄得現場烏煙瘴氣。
與我爭執時,她附在我耳邊低聲說:「姜玥,你也別想好過,別以為能得到我的一切。」
然後失足掉了下去,當場身亡。
我怔愣在原地,警笛聲響在耳邊,刺耳無比。
我見到了許久未見的母親,她眼底通紅,活像要吃人,緊緊拉著姜雅琪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姜父本就身體不好,痛失愛女後鬱鬱而終。
沒人相信我。
就像以前姜雅琪掉到河裡,說是我推的。
她汙蔑我偷她放在書包夾層裡的錢,汙蔑我趁她睡覺剪下了她的頭發。
沒人願意相信我,母親每次都狠狠地打我,讓我睡在樓道裡。
她對我說:「你爸爸對你那麼好,你怎麼好意思欺負你妹妹的?」
「果然,你跟你爸一個德性,不愧是父女。」
可當我查出癌症,並且被告知是因為小概率的家族遺傳時。
我明白了一切。
我想起來了,這些不是我的錯,我什麼都沒做。
是他們把罪強加在我身上,逼我認罪。
沈易舟拉動門外把手後,扭頭對我笑了一下。
8
下一秒,母親把玄關處鞋架上的高跟鞋盡數朝我臉上扔來。
高跟鞋都是姜雅琪的,她走之後,母親把這些保管得很好。
現在用這些砸我,
可見她氣得有多狠。
我閉上眼,臉上被砸得很痛,火辣辣地疼。
母親伸手過來扯我的大衣。
「不要——」我按住她粗糙的手掌。
媽媽,我就這一件好看的衣服,讓我走的時候體面點吧。
她抬頭怨恨地看我一眼:
「我就知道你平時穿那麼可憐,都是裝給我和小舟看的!活像個鬼!」
「把自己搞得這麼騷出去見野男人,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不要臉的貨色?!!」
「從小到大就是一肚子壞水!你出生的時候我就應該把你掐S,省得你天天跑出去害人,害S了我女兒和丈夫,還害得小舟丟臉!」
母親扯不過我,反被我推開。她叫沈易舟站在門口堵住我,從房間裡拿出剪刀,開始剪我的衣服。
大門沒關,
外面有人經過,停下來看熱鬧。
有人笑著指指點點,有人大聲唾罵我活該。
「唉,許英蘭家這個可真是個害人精啊。」
「跟她爸一樣,遺傳了她爸的基因。」
「就是可憐許英蘭嘍!」
母親逮著機會就狠狠地剪下去,甚至幾次都刺傷我的皮膚。
「我叫你出去丟人!叫你一天到晚害人!叫你整天裝神弄鬼!」
我感受到了血液,滑過冰冷皮膚時的鮮熱,再次麻木。
不再掙扎了。
衣服被剪得破爛不堪,媽媽喘著氣,最後用剪刀準確無誤地刺向我的右手手背。
剜下一塊肉,大片的皮肉翻卷,鮮血淋漓,連骨頭都被剪刀狠狠鑿了下。
可我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行屍走肉般回到房間。
9
我在房間裡,
靜默地坐了一天。
何陽發來短信,還是五年前那個號碼。
「姜玥,怎麼樣了,你現在還好嗎?」
「我已經聯系了做律師的朋友,你離婚吧好嗎?他對你不好。」
我捂著臉,眼淚從指縫中流淌出。
「謝謝,不麻煩你了。」
很快,一切都要結束了。
林曉發來的視頻和電話,我也沒接,隻是跟她說我太累了,想睡一覺。
我在抽屜裡找紙,翻了個面,發現是何陽給我寫題的紙,清秀的字體滿頁都是。
我沒舍得用,在一個發黃的本子上撕了一張紙。
右手很疼,加上天冷,手彎曲得厲害。
【媽媽,桌上尾號 6769 的銀行卡是留給你的,裡面有三十萬,錢很幹淨。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沒有做傷害姜雅琪的事情,
她跟我得了一樣的病,是她自己跌下去的。我沒有偷她的錢,沒有推她落水,沒有剪她的辮子……】
我不是壞孩子,我一直都想保護你,下輩子也想。
【我好想你啊媽媽,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情願自己替你承受這些。好久沒吃你做的西紅柿雞蛋面了,你總是把溏心蛋做得很好。】
身體突然開始發抖難受,我起身到垃圾桶旁吐了出來,一整天沒進食,隻能吐出些酸水,上面粘連著血絲。
我又繼續寫下:【桌上還有一條手串,幫我交給林曉。】
緊接著,我就著一瓶礦泉水,吃下了大把的安眠藥。胃裡下意識作嘔,嘔吐物已經到了嘴裡。
瓶子裡剩下的藥沒幾顆了,我隻得把嘴裡的東西咽下。
我穿著那件發白發黃的棉袄,坐在椅子上,
蓋了條毯子。
意識逐漸模糊起來,對面一個玩著玩具的小孩注意到我,好奇地看著我。我有些後悔沒塗點口紅。
不然S去的樣子太難看,會嚇到那個孩子。
「姜玥,出來吃飯!」
外面響起開燈的聲音,媽媽在叫我的名字。
好奇怪,去廚房必須要經過我的房間,剛剛外面明明什麼動靜也沒有。
媽媽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焦急:
「姜玥!我在叫你!你聾了是不是?!!」
「別整天跟個鬼一樣!我告訴你,我不欠你的!!」
我聽見我的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好累,終於要離開了。
10
我感覺到身體變得很沉重,又突然輕盈了起來。
聽聞人在離世時,會把人生的重要時刻走馬觀燈一遍。
我看見了,我半夜發起高燒,恰逢大雨,媽媽背著我走了兩公裡路,去到村醫務室掛水打針。
我看見醫生扎了兩次針還沒扎好,媽媽站在後面心疼得掉眼淚。
我看見我嘴唇發白,沒有力氣,媽媽找來吸管,喂我喝水。
我看見每次走出縣裡的車站,她總會給我買那個藍盒子的漢堡,五塊錢一盒,中間的肉隻有薄薄一片,但是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漢堡。
還有林曉,十三歲那年,她在我生日時買了一個哆啦 A 夢的小蛋糕,我把上面唯一的小狐狸切給了她。
我與人爭吵時,即便她一向老實木訥,也擋在我面前幫我一起吵架,邊哭邊吵。
還有何陽……
我感覺我是幸福的,這種幸福短暫又深刻。
這S前的美好回憶,
果然很短暫。
11
我的眼睛睜不開,就像在幹涸河底掙扎的魚。好渴,好難受,我聽見外面有一個女人在哭:「不可能!我的孩子不會S,醫生,我求你救救她。」
「拿我的命換我孩子的命吧!我可以跟她交換器官,把我的換給她,我求你救救她……」
女人的哭聲越來越大,不斷重復著那句救救她。
聽說S亡如果可以代替,那麼天堂一定會佔滿媽媽,果然是真的。
良久,我聽見醫生說:「沒辦法治了,已經是晚期了。」
「而且你家小孩太不愛惜自己了,這麼年輕就把身體拖垮了。」
那位母親還是不S心,一直哀求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