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心裡嘆了口氣。


 


我S就罷了,這孩子的母親這麼愛他,他怎麼舍得走的?


 


意識清晰了點,我慢慢睜開眼,看到上面的吊瓶,手上插著管子。


 


沈易舟就在不遠處的椅子上坐著,聽到這邊的動靜,猛地抬頭,緊緊盯著我。


 


嘴唇翕動半天,卻說不出來話。


 


鼻尖突然湧入消毒水的味道,媽媽走了進來。


 


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背部突然佝偻得厲害,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她走過來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輕輕地放進了被窩裡。


 


「餓不餓啊?媽給你弄點吃的。」


 


我張了張嘴,發現吐不出音節,隻得緩緩搖了搖頭。


 


她突然像是想起來了什麼,去開水房接了杯熱水,涼了會兒後,用從家裡帶來的勺子舀到我的嘴邊。


 


我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了。


 


隻是呆呆地看著母親,努力讓溫水平復喉嚨處的刺痛。


 


可是她喂著喂著,眼淚就砸了下來。她抱住我的身體,顫抖著說:


 


「媽媽知道你很難受,你再堅持堅持,一定能好起來的。」


 


沈易舟這時候也走了過來:


 


「我們到北京上海去看,到國外找最好的醫療團隊,實在不行我把家裡的房產都賣了,一定能治好的。」


 


啊,原來他們是希望我活著的嗎?


 


可是我的病治不好的。


 


治不好的。


 


12


 


下午林曉也到了醫院,她的臉上滿是責備,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我時,氣極反笑:


 


「姜玥,你可真是好樣的啊,誰高興要你的手串,你自己不會戴嗎?」


 


「你答應要在下雪的時候陪我吃火鍋的,忘了是吧?


 


「何陽已經幫你找律師了,我沒告訴他你住院的事情,他都快急瘋了。你趕緊把自己養好一點,我還等著吃你倆喜酒呢。」


 


林曉隻知道我自S,不知道我已經是晚癌了。


 


我笑著答應她,輕聲說了句好。


 


沈易舟打開保溫桶裡的鮮蝦時蔬粥,沉著臉說道:


 


「姜玥她是我的妻子,我會照顧好她。」


 


林曉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將手裡的包用力往沈易舟身上抡。


 


「爹了個屌的,你神經病吧,在這裡狗叫?!」


 


「給姜玥搞成這樣了,現在假惺惺地做什麼樣子呢你!」


 


「世上怎麼會有你這麼惡心的人?!」


 


林曉瞪著沈易舟,眼中的厭惡絲毫不加以掩飾。


 


沈易舟雖然臉色不好,但自知理虧,什麼話也沒說。

隻是舀好了粥,出去換了茶瓶裡的熱水。


 


我盯著他走出病房的背影,心口劃過異樣的感覺。


 


也許他都知道了。


 


13


 


醫生說這裡真的治不了,叫我們住院滿七天就離開。


 


回到家,我天天跑到陽臺曬太陽,索性這幾天都是好天氣。


 


下午兩點十五分,冬日暖陽剛剛好,我的心頭壓著一件事情。


 


沈易舟跑過來:「你困了,我抱你回屋睡覺吧。」


 


我眯著眼,很平靜地說:「沈易舟,送我一輛車行嗎?你換了新車,我想要你之前那輛舊車。」


 


沈易舟蹲下身子,瞧我。


 


我笑著:「林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在去國外治療前,跟她先到處轉轉,玩兩天。萬一沒成功……」


 


「好。

」他打斷我的話,「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我隻求你好好治療。」


 


「謝謝。」心頭最後一件事也要完成了。


 


說罷,我便扭過頭去,看著樓下的流浪貓追逐嬉鬧。


 


沈易舟突然出聲:「姜玥,你有沒有後悔救了我?有沒有後悔嫁給我?」


 


我的瞳孔驟縮了下,但隻有一下。


 


那是多少年前的夏天了,那時候街上很多人還用著蒲扇,彩色電視機還沒有在我們這裡普及。


 


那時候湖泊清澈,站在湖邊以為水淺,到了湖中心,就容易失去平衡。


 


我救起一個貪玩落水的男孩,擠壓他的胸腔。


 


姜雅琪就蹲在旁邊看著,比我先一步說話:「你醒來了啊?」她笑得甜甜的。


 


那男孩看起來很無辜,緩緩地對著她點了點頭。


 


不久後,姜雅琪汙蔑我,

推她落水,還故意把她的頭往水裡摁。


 


我被罰著餓了兩頓飯,又挨了手板子。


 


幾天後,穿著得體的夫妻靠人指路,來到我們家,問是哪個女兒救了他們家兒子。


 


媽媽毫不猶豫把姜雅琪推了出去。


 


並對我說,這是我欠姜雅琪的。


 


該還。


 


但是這些,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我隻是一個看客。


 


所以我對沈易舟說:「我沒後悔過救你。」


 


也許這就是我欠姜雅琪的,好在這輩子終於還清了。


 


沈易舟要抱我起來,被我避開。


 


「但是我從來沒想過要嫁給你。」


 


你想娶的人,不是我。


 


我想嫁的人,也不是你。


 


但是即便不嫁給你,我跟他也並無可能。


 


他的前面是繁花似錦,

而我卻跌在深淵裡。我不能那麼自私,耽誤了他。


 


14


 


第二天一早,我接過沈易舟遞過來的車鑰匙,簡單告了個別。


 


「我去找林曉玩,中飯就不在家吃了,晚上回家。」


 


母親在廚房弄著魚圓,聽到這話一愣,然後叫我早點回家。


 


我小心翼翼地開著車,經過林曉小區的時候看了一眼,繼續往前。


 


來到距家十多公裡的一處平房。


 


灰褐色的石磚砌成的牆體,上面的瓦磚還有些破損。


 


一到雨天,雨水就會順著牆體滑落,讓牆體留下斑駁發霉的痕跡。


 


門口坐著一個戴帽子的男人,他的手揣在兜裡,正坐在門口發呆。


 


看到我的時候,他的眼裡閃過狠戾惡毒的光芒,隻閃過一瞬間,就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我說:「爸爸,

你終於出來了,我來看看你。」


 


他瞬間喜上眉梢:「不愧是爸爸上輩子的小情人,還知道來看看我,不像你那個沒良心的媽!」


 


我輕蔑地笑了一下:「爸,別提她了,你進去之後她找了個男的,就沒把我當親女兒看。」


 


陳國偉仔細地看我,半晌,看了眼我身後的車。


 


「聽說你嫁了個大老板的兒子啊?」


 


「是啊,嫁了個有錢人,這輛車就是結婚時他買給我的,奧迪的,大幾十萬。」我晃了下手裡的車鑰匙。


 


他的嘴咧得更大了,上面的S皮都翻起來了。


 


「爸,走吧,酒店訂好了,我接你跟他們一家子吃個飯。」


 


「你是我親爸,以後我好好孝順你。」


 


陳國偉說不能給我丟臉,要去換個好點的衣服。


 


我坐在車裡等他,

腦海裡不住地回想起對他的最後記憶。


 


那是個比現在寒冷的冬天,媽媽在玩具廠做工,天太冷了,常年用冷水洗碗洗衣,她的手到冬天就疼得厲害,不能伸直。


 


手卷進機器裡,左手中指和無名指的第一個指頭都被機器絞斷了。


 


工廠賠了兩萬塊。


 


那時候,這筆錢,對我們這種家庭,是天文數字。


 


媽媽說值了,左手這點傷,換來這麼多錢,值得不能再值。


 


我很久沒有在她臉上看到這樣喜悅的笑容了。


 


她說要拿這筆錢在縣裡租一間屋,讓我到縣裡念小學,以後自己也轉到縣裡做工,多掙點錢。


 


好像有了這兩萬塊,我們暗無天日的生活,就能被點燃了一樣。


 


可惜陳國偉偷了這筆錢。


 


他說給那個寡婦用了,全給那個寡婦用了。


 


我知道這麼自私的人,不會把兩萬塊全花在別人身上,他把剩下的都藏了起來。


 


他隻是不想讓我和媽媽用這筆錢。


 


不久後,他因為偷竊進了監獄,媽媽才跟他離了婚,終於全身心放松了下來。


 


在那之前,我的名字,叫陳小月。


 


媽媽,那時候我年紀小,現在我能保護你了。


 


也是最後一次保護你了。


 


15


 


許英蘭正坐在那張陽臺的躺椅上織一頂毛絨帽。


 


小時候姜玥就戴過一頂黃色的,兩邊還掛著毛茸茸的小球,遠遠地就能看見,看起來好玩極了。


 


快過年了,她正在織的,是一頂紅色的。


 


她才不相信姜玥的病治不好,她的孩子還是最喜歡吃她做的菜,每次都能吃很多。


 


等過完這個新年,

就去美國治療,一定能治好。


 


「嘶——」她的手突然被針扎了一下,血珠子冒了出來,她緊忙含進嘴裡。


 


心撲通撲通地跳。


 


這種不安的感覺就像……


 


她猛地站起身來,腿部撞到躺椅,發出很大的拖拉聲。


 


她把沒織完的毛絨帽抱在懷裡,拿起手機給姜玥打電話。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回來吃晚飯嗎?」


 


她想好了要說什麼,可惜那邊響起機械的女聲,說所撥打的手機已關機。


 


相比較無人接聽和停機,她最害怕的就是關機。


 


電光石火之間,她突然想起,陳國偉已經出獄了。


 


還找她要過兩次錢,被拒絕了。


 


她害怕地,一把抓住將要出門的沈易舟。


 


「快,你知不知道玥玥那個朋友家住在哪?」


 


「快帶我去,帶我去找她。」


 


沈易舟的表情變得很異樣,他帶著許英蘭去找了。


 


根本沒找見姜玥。


 


兩人開著車在城市的各個街道上尋找,都沒有找見姜玥。


 


失蹤 24 小時才能報案,沈易舟開始讓父親託關系,看能不能趕緊派人手找找姜玥。


 


「爸,她不能出事,她還沒去國外治療呢。我都沒為她做過什麼,我欠她一條命。」


 


他掛了電話,盡管心裡慌得不行,可還是安慰著許英蘭。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但,黃昏時分,警察找上了門來。


 


偏僻的理廣大橋,有一輛轎車撞毀護欄跌入大江,屍體已經打撈上來。


 


S者是一男一女,

叫他們去認屍。


 


年輕的警察剛轉身,許英蘭就拽住了他,她翕動著嘴唇,好半天才組織起語言:


 


「警察同志,那個女人……右手上有傷嗎?」


 


警察愣了一下,思考了一會兒,直到旁邊的人點點頭,他說:


 


「有傷口,右手的手心手背都有傷。」


 


許英蘭,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世界都天旋地轉起來,她靠著牆跪了下來。


 


眼淚佔據了她整個臉龐,心裡的恐慌直接變成一個大窟窿,吞噬了她。


 


但她很快又站了起來,跟著警察前去。


 


許英蘭心裡想著,如果真的是姜玥,她不能讓孩子在那麼冷的地方躺太久。


 


她得把姜玥接回家裡。


 


有媽媽在的地方就是家。


 


16


 


我飄在不遠處,

旁邊是失去生命的我,躺在冰冷的臺面上。


 


很久,走廊裡響起錯亂的腳步聲。


 


我看見滿眼通紅的媽媽,走了進來,旁邊的沈易舟小心扶著她。


 


白布輕輕掀起,我的臉慘白慘白的,還透露著青紫。


 


額頭那塊,被撞得血肉模糊,臉上還有很多處劃痕。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隻記得湖水好冷,那種冷,刺激到我渾身每個細胞。


 


媽媽緊緊拉住我的手,哭了起來。


 


嘴裡說:「孩子……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錯了,你醒來看媽媽一眼。」


 


「媽媽錯了……媽媽對不起你……」她一直重復著這兩句話。


 


然後輕輕地抱住我的屍體,仿佛那樣我就能暖和一些。


 


我感覺到自己正在慢慢消失,即將永遠離開。


 


媽媽,我不怪你。


 


如果能重來,我還是會選擇做你的孩子。


 


但是我不敢,我害怕。


 


我怕你再受苦。


 


媽媽似乎有所感應,她轉過頭來,急切地看著我的方向。


 


滾燙的眼淚,滴在了我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