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說賀西瀾是學霸,那齊允就是那個混混。


嘴角常年掛著傷,上課就趴在最後面睡覺,看起來很不好惹。


 


班級裡對他的惡意和揣測多得數不清。


 


但是我不怕。


 


高中的我對生活抱有極大的熱情。


 


這份熱情在看見齊允會將撿來的一大袋塑料瓶給撿廢品的流浪漢時大大提高。


 


我自詡知道了齊允的秘密,出於對弱勢同學的關注。


 


我主動和齊允搭話,想和他做朋友,邀請他來我家吃飯。


 


但是齊允統統不領情。


 


坐在座位上擺弄他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電子零件,對我嗤之以鼻。


 


「方筱,你每天這樣你不累嗎?」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這種評價,愣在原地。


 


後來我媽去世,我雖然笑,但是還是笑得勉強。


 


我不想因為我的個人情緒影響同學們人生中最重要的階段。


 


夏夜裡,平日裡和我作對的齊允將我約出來。


 


我們在天臺,靠在欄杆上吹了一夜晚風。


 


我想笑,被他攔住。


 


他垂眸凝視著我的眼睛,手指抵上我的嘴角,咂嘴。


 


「方筱,你不累嗎?」


 


「雖然不知道賀西瀾那個傻逼和你說過什麼。」


 


「但是沒人告訴你,你這樣笑得很難看嗎?」


 


原來齊允看出來我喜歡賀西瀾啊。


 


機械性的笑容掉下來,我訕訕偏開臉,退後幾步,哦了一聲。


 


那是人生中最難忘的,沒有笑容依舊覺得放松的時刻。


 


也是我和齊允的最後一次見面。


 


他沒有參加高考,桌洞裡的所有東西被老師丟進垃圾堆。


 


我去看過,偷偷將那些電子零件撿了回來。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做。


 


隻是覺得那是齊允很喜歡的東西,丟掉太可惜了。


 


此去經年,再聽到齊允的消息,是因為那條深夜裡的信息。


 


他在國外創辦了一家科技公司,身價千萬。


 


最近才回國。


 


聯系的第一個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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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國給我發信息說見面,我將當年那些被老師丟掉的電子零件給了他。


 


「我記得你當時挺喜歡的。」


 


齊允沒接,站定,凝視了我許久,說了個無關的問題。


 


「聽說你要和賀西瀾結婚了?」


 


我表情平靜,「沒有,他出軌了。」


 


不對,我換了個說法,「應該是劈腿。」


 


畢竟我們沒結婚,

連軌都沒有。


 


想了想,還是笑笑。


 


不想讓多年沒見的老同學看笑話。


 


「他嫌我笑的太虛偽,找了個亂發脾氣的小姑娘,上趕著哄人家笑得高興。」


 


我摸了摸嘴角,垂下頭忍不住問:「真的很虛偽嗎?」


 


「嗯。」齊允垂眸,平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還以為這麼多年你會有點長進,沒想到還是以前那副樣子。」


 


他說:「方筱,別勉強自己了。」


 


為了適應別人而削減自己的人,最後隻會變成骨頭。


 


他知道我和賀西瀾鬧掰的事,知道我為了修好舊手機跑遍全城。


 


他願意幫我,要求隻是讓我跟他走。


 


實在奇怪。


 


我又不是在路邊流浪的小貓小狗。


 


但是我還是跟上來了。


 


齊允家是很明顯的單身冷淡裝修風,看起來住的時間不長。


 


擺件不多,隻有客廳上的書架上擺了許多電子桌寵。


 


我好奇去碰了碰,桌寵的豆豆眼馬上眯起來,還發出聲音。


 


「你好,我是小小。」


 


我嚇一跳。


 


這個聲音和我好像,簡直就是我。


 


腳步慌亂後移,撞上一堵人牆。


 


回頭,對上齊允深沉的眉眼。


 


「在看什麼?」


 


他將舊手機遞給我。


 


我慌忙後退,接過手機時碰到他冰涼的手指。


 


兩兩相貼,我心頭一顫,心虛地移開視線,「沒什麼。」


 


氛圍像潮湿的空氣一樣粘膩,我不敢再去看齊允的眼睛,轉移注意力打開手機。


 


點開相冊檢查,發現裡面的照片一張沒少。


 


我和我媽最後的合照安靜地躺在裡面,她的笑意定格在臉上。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我眼眶一紅,深深呼出一口氣,壓住洶湧的情緒,抬頭朝齊允笑。


 


「謝謝你。」


 


這次是真心的。


 


齊允點點頭,目光一直停在我身上,「還有呢?」


 


這視線極具侵略性,我握著舊手機後退,結結巴巴的。


 


「等我處理好自己的事情,我會找機會請你吃飯的。」


 


瞥到那一排電子桌寵時,我更加心煩意亂,「到時候你想要什麼都跟我說就行,我一定盡力,時間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胡話,迎著齊允狎昵的表情,一步步慢慢移到玄關。


 


最後一句話落下的瞬間,

試圖推門離開。


 


失敗了。


 


齊允攥住了我的手,猛地將門關上,貼著牆將我圈在懷裡。


 


一字一句說得好慢。


 


「方筱。」他摩挲著我的手腕,抵著牙笑了聲,看起來像個小混混,「你以為我讓你跟我走,隻是讓你來我家嗎?」


 


「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裝糊塗?」


 


跟著齊允走的意思是,一輩子留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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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這筆買賣不太劃算,但是我已經上鉤了。


 


離開時齊允並沒有強硬地攔下我,隻是半倚著門框,露出勢在必得的微笑。


 


我在家胡思亂想了三天。


 


直到賀西瀾的婚禮醜聞在朋友圈發酵沸騰,甚至登上了新聞版面。


 


共友將現場視頻發給我,

好奇地問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那個在婚禮現場又哭又鬧的瘋女人是誰。


 


我幹脆利落回復,「分手了,那是他找的小情人,我成全他倆。」


 


朋友很驚訝,「分手了?賀西瀾正全世界找你呢。」


 


她以為我們隻是單純的吵架。


 


畢竟我在所有人眼裡都是一直笑著的好好先生。


 


我早就把賀西瀾所有的聯系方式拉黑了,聞言也不太驚訝。


 


但賀西瀾也不是傻子,他火速換了個號碼給我打電話。


 


看著手機裡陌生號碼的來電界面,我思索了幾秒,冷冷按了接通。


 


賀西瀾正在氣頭上,語氣咄咄逼人。


 


「筱筱,你不是答應了我嗎?你為什麼不來?」


 


我不為所動,「你不是喜歡她嗎?我讓她和你結婚,你應該開心感激才對。


 


某些東西正在脫離賀西瀾的掌控,他立刻問:「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找你。」


 


我倚著靠背,將地址發給了他。


 


是當初發現他和程夏之間的關系的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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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頷首,和當初與我解釋的店員打招呼,抿了口美式。


 


她暗自給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我笑笑,放下咖啡杯和面前的賀西瀾對視。


 


笑意轉瞬即逝,給了他一張冷臉。


 


賀西瀾這回不要求我保持微笑了。


 


他看起來有些狼狽,眼底青黑一片,眉頭也一直皺著。


 


近期關於他私生活混亂的通稿在網上亂飛,對他和公司的形象都造成了很大影響。


 


他束手無策,隻能找我和好。


 


「筱筱。」賀西瀾軟下語氣,「你用程夏和我鬧脾氣,

我明白,婚禮的事情我不和你追究。」


 


「現在你鬧夠了,就和我回家好不好?程夏那邊我斷幹淨,大不了咱們再辦一次。」


 


這就是賀西瀾哄人的態度。


 


這麼多年,我也是終於被他哄上了。


 


果然是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啊。


 


我嗤笑一聲,「賀西瀾,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坦白,「在你把我的舊手機拿給程夏的時候,我多看你一眼就覺得惡心。」


 


賀西瀾騰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分手?誰說的分手?我不同意!」


 


四面八方的視線湧過來,我有些無語。


 


賀西瀾也意識到自己有點過於激動,坐回座位殷殷切切地望著我。


 


「筱筱,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給過他很多機會了。


 


我媽去世的時候他讓我笑,

說我媽喜歡看我的笑容,我信了,在一眾哭嚎聲中笑得像個異類。


 


合作伙伴因意見不合往我身上潑酒,言語侮辱我,他也讓我笑,說生意場就是這樣,別掃了大家的興。


 


被程夏指著鼻子欺負的時候他也讓我笑,說小姑娘不懂事讓我讓讓她。


 


我給了他這麼多次機會,逼自己在他面前笑了這麼久,拼盡全力不帶給他一點負面情緒。


 


我以為這樣他就會一直喜歡我。


 


他就是個不知感恩的賤人。


 


「好啊。」我換了個語氣,目光灼灼地望著賀西瀾,耐心提點他,「給你機會也不是不可以。」


 


賀西瀾眸中一亮。


 


我翹著腿,視線盯著賀西瀾的臉不放。


 


「我不喜歡亂發脾氣的男人,以後在我面前,你除了笑不能有其他表情。」


 


賀西瀾的表情僵在臉上。


 


多麼熟悉的要求。


 


「方筱!」他不肯,咬牙切齒喊我的名字。


 


我吹了口咖啡,「不願意嗎?我之前可是一直這麼做的,我可不喜歡將負面情緒帶給別人的人,連情緒都控制不了,太掉價。」


 


「想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這可不是求人的態度。」


 


賀西瀾深深閉眼,咽下心裡的屈辱,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來,「這樣行嗎?」


 


我端詳片刻,「不行,太假了。」


 


賀西瀾深深呼出一口氣,笑容大了些,「這樣可以原諒我嗎?」


 


我搖搖頭,「不行,太醜了。」


 


他還想嘗試,我覺得厭煩,喝掉最後一口咖啡。


 


勺子和杯壁相撞,響聲清脆。


 


「賀西瀾,別白費功夫了。」


 


我拿著包起身要走,「你笑得真難看,

我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行。」


 


無論如何都不行。


 


我就是故意耍他的。


 


笑來笑去,笑你大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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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開始飄起小雨,我在包裡翻傘。


 


沒想到賀西瀾不S心,還追了上來。


 


SS拉著我的手。


 


「筱筱,我笑還不行嗎?我不同意分手。」


 


「我就是一時鬼迷心竅,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你原諒我,再原諒我一次吧。」


 


男女力量太過懸殊,我掙脫不開,氣得想往賀西瀾的命根子那邊踹。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麼惡心人。


 


還沒付出行動,身後復上來一片陰影,我與賀西瀾一起抬眸去看。


 


是齊允。


 


襯衫加西褲,舉著一把黑色雨傘站在雨中,插著兜面無表情地望過來。


 


三兩步上前,輕而易舉拽開了賀西瀾,將我拉進傘裡。


 


「老同學,當街騷擾前女友可不好。」


 


雨傘遮兩個人有點勉強,我和齊允貼的太近,他的氣息隨著呼吸傳進我心裡。


 


我不自覺扣著手指,又想起那個潮湿曖昧的夜晚,有點不敢看他。


 


賀西瀾的視線在我和齊允身上打轉,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像極了捉奸在床氣急敗壞的原配。


 


「我就說你怎麼會這麼狠心,你是不是變心了?」


 


「我高中的時候就覺得你倆有點不對勁,這樣的野種,你天天衝他笑幹什麼?」


 


他指著齊允的臉,「你不是說喜歡笑的嗎?這貨板著個S人臉,你喜歡他?方筱你耍我呢?」


 


這三個問題,我一個都不好回。


 


冷下臉狠狠瞪著賀西瀾,

「他不是野種,賀西瀾,你注意措辭!」


 


高中時開家長會,齊允家裡一個家長都沒有來過。


 


聽說他爸爸跑了媽媽S了,和一個奶奶相依為命。


 


班上的同學總會在背地裡叫他沒人要的野種。


 


我每次聽見都要大聲糾正。


 


我以為賀西瀾和我想的一樣,沒想到他和其他人一樣,也打從心底裡瞧不起齊允,覺得他是沒人要的野種。


 


「還有,別拿他和你比,他不笑我也——」


 


話說出來我猛地意識到不對勁,趕緊止住,懊悔去看齊允的反應。


 


齊雲聞言悶聲笑起來。


 


他的關注點和我不一樣。


 


「謝謝老同學的激將法,幫我定了個名分。」


 


齊允吊了郎當促狹地笑,牽住我的手,「我正愁她不給我回應呢。


 


賀西瀾呼吸粗重,氣到發狂。


 


雨越來越大。


 


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響。


 


我大腦一片空白,耳後紅了一片,吶吶道:「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齊允生氣地捏了捏我的手,「你是。」


 


要不然怎麼會跟他走?


 


離開前,我想起什麼,回到咖啡店買了個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