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進宮請旨的路上,我攔住了趙漣的車駕。


 


他長街勒馬,神色不耐:


 


「不就請個賜婚聖旨,非要我和你一起?」


 


「聽說太子要娶貴女,迎迎哭的厲害我得去勸勸她,你自己去吧。」


 


我咬了唇,將請婚書遞到他手裡:


 


「世子,可要看上一看?」


 


「嘭」的一聲婚書掃落,他縱身上馬,滿目厭煩:


 


「夠了瀟瀟,我又沒說不娶你,有完沒完啊?」


 


馬蹄從婚書上踏過,他沒有看到。


 


上面的名字不是他——


 


而是太子。


 


1


 


乾清殿前,太子也在。


 


聖上當著我們的面寫了賜婚的聖旨。


 


隻因皇後出宮禮佛,旨意還要等些日子才能下來。


 


出了門,太子拉住我,眸中泛著幾分歡喜:


 


「瀟瀟,你終於答應我了。」


 


我沉眉思索,斟酌著開了口:


 


「敢問殿下,日後準備給徐姑娘什麼位份?」


 


他微愣:


 


「迎迎?孤為何要給她位份?」


 


我咬了咬唇。


 


徐迎迎,太子和趙漣的小師妹。


 


據趙漣所言,太子和小師妹感情甚篤。


 


甚至,不在意她的孤女出身。


 


有意排除萬難,娶她做太子妃。


 


而趙漣,甘願成全小師妹和太子,做她強大的後盾。


 


深情之至,令人動容。


 


可惜,我不是徐迎迎。


 


而是心心念念趙漣十幾年的小青梅。


 


與他有過口頭婚約的未婚妻。


 


我閉了閉眼,

壓下心頭酸澀:


 


「殿下要是有意徐姑娘,也該給她一個身份,總不能讓人流浪在外。」


 


太子大急,忙擺正我身子,似很是焦急:


 


「瀟瀟,你可是誤會了什麼?」


 


「孤隻把她當做妹妹,並無男女之意,你是哪裡聽來的這些話?」


 


我忽地睜眼,對上他漆黑的瞳孔。


 


滿目澄澈,不似說謊。


 


唇角微扯,我朝他微微一笑。


 


原來如此。


 


不過是有人自作多情罷了。


 


2


 


馬車沒有回府,而是繞道去了楓林苑。


 


長公主在辦百花宴。


 


邀我已久。


 


然而剛進園子,就被人一箭射穿了帷帽。


 


眾目睽睽之下,我青絲如瀑瞬間散亂,形容狼狽。


 


我被帶去更衣。


 


經過閣樓,無意間瞥見徐迎迎邊耍弄弓箭邊嗤笑:


 


「二師兄,那就是你的小青梅啊,也不怎麼樣嘛。」


 


熟悉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她不過是個尋常閨閣女子,寡言少趣,自然難及你風華絕代。」


 


說話之人,正是趙漣。


 


女子似有幾分自得,努了努嘴:


 


「你那青梅雖呆板無趣,好歹身份貴重,又心悅你,你將就著娶了吧。」


 


「畢竟我已經有大師兄了,也不忍見你為我孤獨終老。」


 


趙漣目露苦澀,聲音透著幾分委屈寂寥:


 


「放心吧師妹,我會娶她的,不會讓你為難。」


 


「倒是你,大師兄畢竟是太子,你莫要與他置氣。」


 


矮桌上,女子支著胳膊噘著嘴,撒嬌的搖晃著趙漣的手臂:


 


「還不是太子哥哥太過分,

我沒名沒分的跟著他,他竟然為了皇位想迎娶貴女,這次他不來求我我才不會理他呢……」


 


我沒有再聽下去,轉身而去。


 


十幾年的青梅竹馬,終究敵不過天降小師妹。


 


3


 


出門的時候我遇上了趙漣。


 


他看起來有些焦急,聲音帶著埋怨:


 


「怎麼換這麼久?」


 


我退了一步,挑眉看他:


 


「怎麼?你找我?」


 


「還是說尋到刺客了?」


 


他皺眉,目露不悅:


 


「怎麼說話怎麼難聽,不過是不小心衝撞了你,哪裡就成刺客了?」


 


「那好,衝撞我的人呢,抓到了沒有?」


 


他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是迎迎,蒼山上的小師妹,在山上玩笑慣了,

聽說我們要成親,想看一看你的模樣,並無惡意。」


 


「不如我讓她跟你賠個罪,可好?」


 


我思索片刻,顧及長公主的面子,到底沒有追究。


 


還是那張矮桌,徐迎迎正趴在上面打瞌睡。


 


身上蓋著藏青色的大氅,我一眼認出那是趙漣的。


 


聽見動靜,她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略過我直直看向身後的趙漣,嘟囔著:


 


「怎麼這麼慢,我的燒雞呢?」


 


趙漣苦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來。


 


上面泛著熱氣,可見主人藏的很好。


 


我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動作,尋我的功夫還能帶個燒雞,真是委屈他了。


 


他小心的將燒雞撕開遞給她,見她狼吞虎咽的吞下一塊,這才寵溺的笑道:


 


「好了先別吃了——」


 


說著親昵的拍了拍她肩膀,

朝我努嘴:


 


「這是瀟瀟,你方才不小心射壞了人的帷帽,還不趕緊敬上一杯賠罪?」


 


徐迎迎像是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她接過趙漣的帕子擦了擦嘴,這才笑嘻嘻的看向我:


 


「抱歉啊慕小姐,我忘記你們閨閣女子不會武,射個帷帽也能嚇成這樣,實在是我的不是。」


 


「其實你大可以放心,我箭術很準,絕不會傷到你的。」


 


說完她親自倒了杯酒水,遞到我手裡。


 


趙漣也看過來,期盼的看著我:


 


「好了瀟瀟,看在我的面子上,別跟她計較。」


 


我擰眉,微微抿了一口。


 


一股辛辣刺入喉嚨,像是燃了火,激的我迅速咳嗽起來。


 


耳邊傳來徐迎迎驚訝的輕笑:


 


「呀,我怎麼又忘記了,你們這些閨閣女子是喝不了這麼烈的燒刀子的,

都怪我拿順手了。」


 


好一會,我止了咳。


 


一時不察才嗆到的,這酒,倒也不是不能喝。


 


隻不過對面那位就未必了。


 


我笑了笑,重新仰起頭一飲而盡。


 


感受著辛辣入口,我抬起頭,含笑看她:


 


「好了,接下來該徐姑娘你了。」


 


她目瞪口呆的看著我,面上一陣紅一陣白,終究賭氣一般,拿起杯盞就往嘴裡灌。


 


果然酒剛入喉就嗆到涕淚直流,好不狼狽。


 


我靜靜的看著她,神色譏诮。


 


拿自己不擅長的東西為難別人,何必呢?


 


好一會,她仍是眼淚不止,不住的打酒嗝,恨恨的瞪了我一眼,雙手握拳拼命的捶打趙漣:


 


「我就知道嗝——你的未婚妻根本不喜歡我,

她就是故意針對我嗝——」


 


趙漣心疼的替她擦眼淚拍背,對我怒目而視:


 


「慕瀟瀟,你在搞什麼?」


 


「迎迎好心給你賠罪,你就是這麼對她的?我以前竟不知,你這般蛇蠍心腸?」


 


我冷笑一聲,人心瞎了,看什麼都是瞎的。


 


4


 


接連幾天趙漣都沒有來尋我,連我送過去的東西都被下人原封不動的退了回來。


 


我無奈的問送東西的下人:「他看了嗎?」


 


「沒有,侯府聽說是小姐送過去的,碰都沒碰就讓我帶回去了。」


 


說完他又面露猶豫,小聲道:


 


「小姐不如先不送了,那邊的門房說的可難聽了,說小姐惹世子生氣了,如今上趕著討好世子,世子不勝其煩什麼的……」


 


我嘆了口氣,

默默讓丫頭把箱子帶下去。


 


箱子裡都是趙漣曾送於我的物件兒,我不過是想還回去而已。


 


心中煩悶,我約了幾個好友出門踏青。


 


午後在四寶胡同逛了幾個時辰,直到天色漸晚才歸家。


 


沒想到剛進花廳,迎面碰上一位不速之客。


 


徐迎迎一身淺綠色衣裙坐在我母親身側,正陪著她說笑。


 


見我進門,她扶著母親站起來,言笑晏晏:


 


「瀟姐姐來了,剛才我們還說起你呢,」


 


熟稔的姿態,仿佛她才是國公府的大小姐。


 


隨著她的動作,發間的步搖金光閃爍。


 


我眸光微沉,這分明是我曾贈予趙漣的那隻。


 


我上前一步,猛地上前拔下她的步搖,重重的扣在桌面上,強壓著怒火:


 


「誰準你來的?


 


她「呀」的一聲尖叫,迅速躲到母親身後:


 


「姐姐這是做什麼,母親救我。」


 


我心中一個激靈,厲聲道:


 


「你喊她什麼?」


 


我娘邊安撫她,邊不明所以的看著我:


 


「怎麼回事,不是你說要認迎迎做義妹,給她抬一抬身份,也好嫁給太子的時候不寒酸?」


 


我渾身一震,如遭雷劈。


 


因著聖上有言,賜婚聖旨需等皇後回來,我與家中並未說過賜婚一事。


 


良久,我聽見自己拔高的嗓音:


 


「誰?我什麼時候說過?」


 


我娘大急,忙把我拉到一側:


 


「自然是漣哥兒啊,他特地把人送過來,說是你的意思,還暗示我們好好照看徐小姐,說她是有大造化的,你向來愛重漣哥兒,徐小姐頭上還帶著你的金鳳步搖,

我怎能不信?」


 


熾烈的怒火在胸腔中翻騰,幾乎凝成實質,將我徹底吞噬。


 


是趙漣!


 


這隻金鳳步搖是從他下山歸家那天就同我討要,說是見釵如見人。


 


原來他從剛下山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給他心愛的小師妹鋪路算計了。


 


徐迎迎是孤女出身,按她這樣的身份哪怕是給太子做側妃都是不夠的,偏偏她還妄想做太子妃。


 


趙漣千方百計的想給她一個貴女身份,竟敢將主意打到我身上,打到定國公府?


 


也不看看,她配不配?


 


我深吸一口氣,大致和我娘說明了一番原委。


 


我娘略帶憂愁:


 


「都是母親不好,沒有多問你一句,隻想著你看中世子,生怕他不高興怪罪你。」


 


我心底泛酸,是我一直心心念念要嫁給趙漣,

連帶著爹娘也跟著我受委屈。


 


「不過人帶進來了,要趕出去總要有個名頭……」


 


我雙眸微眯,浮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母親不必為難,誰說非要趕出去?」


 


「我有個法子……」


 


5


 


第二日一早,天光剛亮。


 


我正要出門,迎面與風風火火趕過來的趙世子撞上。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晃了晃左手的金弓,朝我挑眉:


 


「迎迎的弓箭忘記拿了,我正要送過去,她住哪個院子了,快帶我去見她!」


 


我瞧著他,目露譏諷:


 


「趙世子沒有什麼要跟我解釋的?」


 


他微愣,繼而不耐煩的擺手:


 


「有什麼好解釋的,這點小事若你都做不好,

日後還有什麼臉面嫁給我做侯府主母?」


 


我冷笑一聲,疾步而去。


 


他既然想見,給他見就是了。


 


一路上他還在念叨著:


 


「迎迎可是未來的太子妃,你平日裡敬著些,莫要拿國公府那一套規矩束縛她,等她以後入主中宮,你們國公府少不得好處——不對,你讓迎迎住哪兒了,這怎麼像是下人住的地方?」


 


我聞所未聞,伸手推門。


 


凌亂的院落裡,一身丫鬟裝扮的姑娘正挽著袖子,哭哭啼啼的捶打著衣裳。


 


在她身後,立著個五大三粗的婆子。


 


聽見門響,姑娘轉過頭來,露出一張委屈通紅的臉。


 


趙漣愣怔片刻,猛地轉身看向我,面色瞬間鐵青:


 


「慕瀟瀟,你竟敢讓她做婢女?」


 


徐迎迎像是看到了救星,

丟了棒槌就撲到他懷裡大哭。


 


趙漣心疼的抱住她:


 


「傻丫頭,你就這麼乖乖聽話?」


 


「嗚嗚……她們家竟然連個婆子都是會武的……她們欺負我我非要太子哥哥誅他們九族不可……」


 


趙漣SS地盯著我,怒火中燒:


 


「慕瀟瀟,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陽奉陰違?」


 


「我們趙家,可容不得你這樣自作主張的毒婦。休想我再娶你!」


 


說罷拉著人氣衝衝的往外走。


 


反倒是徐迎迎,雖哭的厲害腳下卻是不動,看著我又看向趙漣目光遊移。


 


似是有悄悄話要對他說。


 


我聳聳肩,離遠了些。


 


好一會,趙漣終於出來,

負著手看向我施舍一般:


 


「既然迎迎替你求情,那就算了。」


 


「迎迎可是未來的太子妃,就算是爭風吃醋也該有個度。」


 


「等太子殿下來接迎迎的時候,我看你怎麼交代?」


 


說完甩袖而去。


 


我深深的看了眼默不作聲繼續洗衣服的徐迎迎,也沒有再停留。


 


6


 


主院裡,我娘正盤算著我的嫁妝。


 


見我進門,慌忙拉著我看嫁妝單子:


 


「瀟兒快來,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皇上賜婚這麼大的事兒你也不早說,嫁到東宮可不比侯府,得更仔細些才行。」


 


我嘆了口氣:


 


「聖旨沒下來,娘先別聲張。」


 


她點點頭,面上抑制不住的歡喜:


 


「我昨日與你爹說,

他高興壞了。」


 


我爹是太子授業恩師,一直希望我嫁給太子。


 


可惜我一心撲在趙漣身上,清醒的太晚了些。


 


我不禁苦笑,我娘似有所覺,擔憂的看著我:


 


「瀟兒,你當真放下趙家那小子了?」


 


「你若是不願入宮,趁著聖旨沒下來,娘拼了臉面不要也把婚事給你攔了。」


 


我喉中哽咽,輕擁住她:


 


「放心吧娘,我願意的。」


 


回房後,鄭婆子已經在等我。


 


我半躺在貴妃塌上,漫不經心的斟茶:


 


「說罷!」


 


跟前的婆子神色恭謹,全然不似在徐迎迎跟前的傲慢囂張:


 


「徐姑娘說告訴趙世子,太子要她想辦法留在國公府,還說會給她安排身份,好娶她為妻。」


 


見我不動聲色,

她又垂了頭,遲疑片刻咬了咬牙:


 


「奴婢還發現一件事,她似乎有身孕了。」


 


「嘭!」


 


杯盞重重的擱置在桌案上。


 


我眸色晦暗,一言不發。


 


鄭婆子驚了一身冷汗,遲疑著安慰:


 


「小姐莫慌,奴婢看的不一定準。」


 


「她自己知道嗎?」


 


「應當還不知。」


 


我擺了擺手,示意她下去。


 


直到人走遠了,秋菊才擔憂的看著我:


 


「小姐,她怎麼會有身孕?」


 


我嗤笑一聲:


 


「是太子的。」


 


我疲憊的揉了揉太陽穴。


 


雖然一切早有預料,可親自證實,終究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


 


若無愛恨糾葛,徐迎迎和趙漣又怎會如此信誓旦旦。


 


到底是師兄妹之情,還是男女之情,我心中早有答案。


 


隻不過皇帝身體大不如前,三皇子又娶了鎮國將軍嫡女,太子他不敢拿皇位去賭他的愛情而已。


 


他需要定國公府的助力,我亦需要皇後的尊位。


 


各取所需沒有錯。


 


隻是,何必裝作心屬於我,何必騙我呢?


 


秋菊接手給我揉發,嘆了口氣:


 


「那小姐,還嫁給太子殿下嗎?」


 


我闔上眼,慢慢放松下來。


 


「嫁,為何不嫁?」


 


不管是趙衍,亦或是太子,都非我良配。


 


既然如此,不若登上那至高之位。


 


為自己而活,為定國公府而活。


 


7


 


自趙漣不再來尋我後,國公府消停多了。


 


連徐迎迎也安心浣衣,

不再哭哭啼啼,仿佛認命要當一個國公府的婢女。


 


直到市井的流言傳出來——


 


「現在外面都在說徐迎迎不僅是太子殿下的師妹,還是國公府流落在外的小姐,還說太子殿下有意娶她做太子妃,國公爺才將人帶回府的。」


 


秋菊忿忿不平的嘟囔著,氣得不行。


 


「這流言真歹毒,連著老爺太子一起編排了,太子不發作,老爺也不好闢謠。這可怎麼辦啊?」


 


我撥弄著茶水裡的浮葉,神色淡淡:


 


「無妨。」


 


等聖旨下來,他們自然會閉嘴。


 


也不知徐迎迎,為何就這麼篤定她的太子哥哥會選擇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