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程嶼怎麼知道我出事了?」我問傅㵘。
傅㵘目光微變:「送你來醫院的路上,你一直在喊程嶼的名字,正好那時候他不停給你打電話,我就幫你接了。」
「一聽你出事,他立馬就要過來,看得出來他很在意你。」
我隱隱約約記得,我做了很多混亂的夢。
有程嶼壓著我肩膀,逼我給周思思下跪的場景。
有我在深冬的早晨,被程嶼關在大門口的場景。
有程父衝我開黃腔,程嶼充耳不聞的場景。
……
以及結婚紀念日那天,車前方美得驚心動魄的秋日殘陽。
和不久後,程嶼先我一步遠離撞毀車輛的背影。
「下輩子做個好人。」
那時,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聲音,不斷重復,
直到車輛爆炸,我才得以解脫。
14
程嶼風塵僕僕趕到時,父親連個招呼都沒打就走了,隻留下幾個保鏢守護。
弄得程嶼十分尷尬,一聲叔叔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我沒有開口緩和氛圍,淡淡地看著他。
好半晌後,他不自然地擠出一個笑:「你……還好吧?」
我搖頭,客氣而疏離地說道:「謝謝你來看望我,我沒事了,你回去吧。」
「……」他笑意僵在臉上,「回去?」
「來回機票我幫你報了吧。」我體貼道。
他眼底翻湧出憤怒之色,想說什麼又忍住了,背過身好久,才啞著嗓子說道:「林念,你別忘了,是你先招惹我的。」
「別提過去,我也覺得很恥辱。
」
我嘆了口氣,有些無奈:「你知道的,生S關頭,美人好像很容易對救自己的英雄動心。」
「程嶼,我有喜歡的人了,你以後跟我保持距離。」
「我怕你影響到我的名聲。」
程嶼猛地轉身,額角青筋跳動。
「林念,你玩我?」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我滿臉真誠地看著他。
眼見他身子氣得發顫,我連忙又補充道:「你喜歡的人不是周思思嗎?以後我不會再纏著你了。」
「你趁著她健在,要好好珍惜她。」
他用力深呼吸,眼中風起雲湧,最後隻剩下一點哀求之色:「念念,求你,拉我一把。」
「我不想輸。」
「別做夢了。」
沉默良久,他忽然張開雙臂撲向我,表情猙獰。
一旁保鏢飛快上前,架起他兩條胳膊,將他拖走。
「你個賤人,翻臉可真快。」
「我到底哪兒對不起你了。」
他不停掙扎,紅著眼睛嘶喊道。
我不為所動,面帶微笑地目送他。
程家那堆爛攤子根本離不開人。
程嶼能丟下一切,跑到國外來見我。
應該是堅守已無意義,求援才有轉機。
而我和林家,就是他最後的轉機。
猜測很快被證實。
我打探到程家的資金鏈岌岌可危,並且被有關部門注意到了,隨時會被稽查。
上一世,林家也是這樣落敗的。
所以我下手才會這麼著急。
以至於給自己招來了禍端。
15
一周後,
我出院回國。
剛走出機場,父親便給傅㵘打電話,約他去家裡吃飯。
等到家時,傅㵘已經坐在我家客廳的沙發上,和我媽媽兩人有說有笑。
儼然一對親母子。
我有些吃味,撲過去抱著媽媽的手臂撒嬌:
「媽媽,我險些就看不到你了。」
媽媽紅了眼眶,「都快嚇S我了,你啊,得好好謝謝傅㵘,多虧有他,不然你叫媽媽怎麼活。」
我忽然想到上一世,我和程嶼結婚後,媽媽不喜歡他,堅決要一個人獨居。
也不知道聽到我S訊的時候,身邊有沒有人安慰她。
她怕是肝腸寸斷了吧。
吃飯的過程,我父母對傅㵘熱情得有些離譜了。
我悄悄在桌子底下踢了傅㵘一腳,低聲問道:「看出什麼來沒有?」
傅㵘側過頭,
眼帶笑意:「什麼?」
我挑眉:「這種時候,你隻需要說一句你有女朋友了,就可以解脫了。」
他晃了晃垂在額角的發絲,明知故問:「為什麼要解脫?叔叔阿姨一直在誇我,我聽得很舒服啊,你不舒服嗎?」
……
吃完飯,我送傅㵘離開。
結果剛出院門不遠,就看見了在路燈下徘徊的程嶼。
他看起來臉色很憔悴,眼底掛著濃重的黑眼圈。
但胡子卻刮得很幹淨,衣服也穿得周周正正。
想來是特意打扮過再來找我的。
「程嶼?」傅㵘目光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我淡淡一笑,挽上他的胳膊:「幫幫忙。」
16
傅㵘是個人精。
走到程嶼面前,
我還沒開口,他便自然而然地抬手,撥開我額前碎發,眉眼溫柔。
而後再若無其事地看向程嶼,問:
「程總,你怎麼在這?」
程嶼審視著我和傅㵘,良久後,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譏诮笑道:「原來傅總臨時反悔,放棄合作,是為了討紅顏開心啊。」
「你們早就勾搭在一起了,根本不是才認識的。」
「不是的。」我急忙解釋。
程嶼目光和我對上,隱隱流露出幾分期待。
「不是紅顏,是喜歡的女孩子啦。」我拖著尾調,得意中帶著點小驕傲。
身旁的傅㵘輕笑一聲,意味不明。
我生怕他拆臺,更加用力地抱緊他胳膊。
「雖然你說得不對,但我聽著感覺還不錯,買賣不成仁義,程總,以後說不定還有機會合作,你別灰心。
」傅㵘說。
許是程嶼也意識到,相比於傅㵘,他的表現太失風度了。
沉默了一會兒後,轉身就走。
我喊住他:「程嶼,你是不是遇到難事,需要我幫忙啊?」
程嶼腳步頓住,好半晌才轉過身,想來自尊心受了好一番煎熬。
「你到底有沒有真心地愛過我,我想知道答案。」
我惋惜地嘆了口氣:「好像……沒有。」
程嶼瞳孔一顫:「真話?」
「你挺讓人無語的,我男朋友還在我旁邊呢,你想讓我們吵架嗎?」我問。
「吵架倒不會,就是心疼你,遇到這樣的人。」傅㵘柔聲道,眼眸波光潋滟,情意綿綿。
程嶼肩膀塌陷,低垂著頭,失魂落魄地走了。
17
程家破產。
程父進了監獄。
而程楚旖他媽在大難來臨之前辦理了離婚,已經帶著錢和程楚旖出國瀟灑去了。
留給程嶼這個私生子的,除了債還是債。
「你對程嶼,是因愛生恨嗎?」
這天,談完合作,傅㵘漫不經心地開口。
我先是一怔,隨後癱靠在沙發上笑。
「有點誇張了。」
「我想不到別的原因,你看起來好像很在乎程嶼,但你做的那些小動作,又樁樁件件把他逼上絕路。」
他不知道哪兒來的求知欲,還挺旺盛。
我是做了一些小動作。
挑撥程嶼和程楚旖媽媽的關系。
煽動程氏高層反對程嶼上位。
激化他們的內鬥。
舉報他們的陰陽賬目。
……
但這一切從來不是因愛生恨。
反而是被他無端恨過,所以不敢讓他站得太高,擁有太多。
「如果我說,程嶼有錢就變壞,窮著反而對社會更安全,你信嗎?」
……
傅㵘氣笑了。
「真的。」我加重語氣。
「子系山中狼,得志便猖狂,說的就是他這種人。」
18
其實我的日子也不太好過。
因為背後查了企業裡那群吃幹飯的親戚,動了他們的利益。
導致他們變了法子地催我結婚,給我介紹相親對象。
好像我嫁出去了,我就是外姓人,再也管不了他們了一樣。
我媽一天接待三波親戚,實在受不了了,就把傅㵘給推了出去。
說我有個投資界的男朋友,過不了多久就能結婚。
這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了商圈。
我私下和傅㵘道歉。
卻不想他是樂見其成的態度:「你要同意,我隨時跟你去民政局,我請客。」
我嚇得連連擺手,上一世那八年婚姻生活,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實在是怕了。
這輩子我就想自在自由,隨心所欲。
他猛地欺身靠近,目光灼灼。
「救命之恩,放在古代都是要以身相許的。」
「你怎麼這麼沒有江湖道義?」
我吞了吞口水,提醒道:「咱倆可是合伙人,搞錢還是搞人隻能選一樣。」
他直起身,笑得戲謔:「你我這麼聰明,都搞一搞,也能行的。」
……
確實可以試試。
我現在才二十多歲。
不能辜負大好時光。
19
「共享」理念超前,在市場上引發了巨大反響。
我沒有留戀,及時套現退場。
之後就一直跟在傅㵘身邊學習,慢慢成長為一個獨立投資人。
憑借前世的眼界和見識挑選有潛力的項目,助力沒有資源卻有才華的人實現夢想。
短短幾年,聲名鵲起。
再不靠林家這棵大樹遮風擋雨,反而能成為父母未來的退路。
「教會徒弟餓S師父啦。」
傅㵘覺得自己被利用了,時常矯情。
而我一般會直接上前堵住他的唇。
換一種他也高興,我以愉悅的方式喂飽他。
年末時候,我去到三線小城市出差,意外見到了周思思。
她和從前簡直判若兩人。
看著她衣鮮亮麗,光彩照人的模樣,我心血來潮,和他聊起了程嶼。
「你和程嶼怎麼沒有在一起啊?」
上一世,程嶼對我的恨意就是因為她的S。
而這一世,離開程嶼後,她活得好好的。
我實在好奇,她和程嶼兩個到底是怎樣的糾葛,又怎麼會牽連我身上。
她愣了愣,苦笑著告訴我,當年她一直把程嶼當作她唯一的依靠,精神上和經濟上都很依賴他。
她害怕失去他,也不敢想象沒有他的生活。
用她的話來說:「他是支撐我頭頂這片天空的存在,我隻要一想到他要被人搶走了,我就覺得天馬上要塌了。」
然而她從來不敢告訴程嶼他的不安,因為她知道,程嶼沒有耐心解決她的情緒。
她的生活隻有他,但他的生活很精彩。
她覺得她唯一的優勢,就是她的順從。
所以,她永遠無條件支持程嶼。
哪怕,程嶼要利用我。
哪怕,程嶼不給她名分。
哪怕,程嶼將她趕回老家。
「真正離開他後,我才知道天不會塌下來,反而更廣闊了,我心裡也不用再壓那麼多事,要是我還跟著他,我想下場應該就兩種,鬱悶S了,憋屈瘋了。」
「林念,對不起啊,當年我應該站出來,哪怕是給你提個醒,你也不會在他身上浪費那麼多時間和感情。」
原來是這樣。
上一世,程嶼心安理得地腳踏兩條船。
從不在乎周思思的感受。
周思思明明是他年少摯愛,卻隻能躲在暗處,看著我和程嶼光明正大地甜蜜。
將所有難過和委屈都壓在心裡,
直到承受不住跳了海。
程嶼接受不了她的S,想要給自己開脫。
於是把一切罪責推到我身上,怪我不該出現,不該引誘他犯錯。
偷偷在心中搭建道德高臺,審判著另一個受害人。
隻為了騙自己,他很愛周思思,他逼不得已。
餘生,他都不會忘記她。
他……是個好人,情種。
好在,這一次,我和周思思都逃過一劫。
而程嶼顛沛流離,窮困潦倒。
最慘的一回,被債主打斷雙腿扔進海裡,差點丟了性命。
他不是沒找過我幫忙。
在我公司樓下,家附近都蹲守過。
隻是我都避開了。
再後來,差距太大,他就打聽不到有關我的消息。
但他的動向,
我隨時能獲知。
就比如,他最近在做代駕,但因為車牌號被一個小孩貼了貼紙,他沒注意到,開出去駕照分就扣光了。
我抬頭一笑,望向遠處的天空。
辜負真心的人,怎麼會有好下場呢?
20
三十歲生日這天,傅㵘在海邊酒店向我求婚。
其實早在幾個月前,我就發現了他準備好的婚前協議,知道他的計劃。
也考慮了很多,心中有了答案。
但真等到這一刻發生,我仍舊用出畢生演技,裝出驚訝驚喜驚慌失措的模樣。
然後緩緩搖頭,悲傷道:「你知道,我不喜歡婚約,不喜歡被責任束縛。」
他單膝跪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突然站起,擒住我的雙臂,吻了過來,唇齒間帶著梅子酒的香氣。
含糊不清地說:「那你喜不喜歡我?
名分,我要名分!」
我極力後仰,又好笑又好氣。
「你別來這一套,跟小孩子要糖吃一樣。」
他松開我,琥珀色瞳孔中跳躍著危險的光芒。
「好好好,不學小孩子,我用成年人的方式。」
他眼神魅惑,修長的手指靈活解開領帶。
先是纏住我一隻手腕,而後又捉住另一隻。
綁在一起,舉至頭頂,欺身壓過來,下巴抵在我的發頂,體溫炙熱。
「林念,你聽好了,我給你愛,也給你自由。」
「放心享用我。」
真心瞬息萬變,防不勝防。
不若忠於此時此刻的情緒。
珍惜長大後越來越難得的衝動。
我啞著嗓子,回道:「好,試試。」
五月春末,林家嫁女。
聲勢浩蕩,名流雲集。
我穿著拖尾婚紗,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走過一路繁花,來到新郎傅㵘面前。
他紅著眼眶,微微躬身,執起我的手,輕輕一吻。
垂眸間,落下一顆晶瑩的淚珠。
直起身時,卻又笑得神採飛揚,招搖肆意。
「我就說吧,救命之恩,你得以身相報。」
「逃不掉的。」
「老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