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看他們心生恐慌,對這事也是知情的,已經開始目光閃躲了。
誰也不想收留那些流民,畢竟自己還不夠吃呢。
「守城人手不夠,為防止暴亂,臨時從城中抽調一百青壯年把守各個關卡,輪流巡邏,徵用鋤頭、鐵锹、扁擔等暫作防御武器。承蒙諸位體恤,未收工錢,但上百人的吃喝得管吧?廚子和送飯的得請吧?每日不多算,十兩銀子,友情價,至今日,已花掉三百七十兩,我變賣了嫁妝裡的一對金镯子,才付得起這筆錢,誰給我報呢?!」
我今日穿得素,身上一件飾品也無,我堂堂金家大小姐,何時窮困到這個地步?
就連在沈家當家時,我也不曾這麼虧待過自己。
縣衙內外,一時安靜極了。
我一筆筆給他們算著。
不少人生了凍瘡,從全縣醫館裡買斷了藥,免費給大家發著……
縣衙的衙役們將近兩月未曾休息,四處奔走,衙門欠他們的薪俸……
日日清點人口,統計傷亡,防止鄰裡互相偷盜、乘人之危亂籤契約……
……
樁樁件件,哪樣不要錢?
我放下算盤,總結道:「不算縣裡諸位好心人捐出的銀錢和物資,我與夫君已為本縣花出去一千四百二十三兩白銀。我夫君的俸祿隻有八十石,今年的還未發。那麼請問,錢我們墊付了,誰為我們報賬呢?朝廷?還是你們?」
滿座寂靜,
無人說話。
無數人羞愧地低下了頭。
就在這時,人群後有人顫巍巍伸出了手。
「我……我出五百兩。」
眾人回頭望去,就見男女老少一行人隨著馬車往前走。
當先的,正是平日裡總跟我撒潑打滾的沈老夫人。
如今,她穿著樸素但整齊的衣裳,在我公婆的攙扶下來到我面前:「我是沈卷的奶奶,攜全家來賑災。」
此言一出,議論聲響了起來:「竟是沈大人的親眷……」
老夫人面對著百姓道:「我們沈家,祖上立過軍功,出過尚書,也有過刺史、縣令,是正宗的書香世家。當然,現在落魄了,還得被我這孫媳婦兒趕出去打工。」
頓時有人不可置信道:「什麼?一個嫁過去的媳婦兒居然騎到夫家頭上了?
」
我動了動嘴唇,沒說話。
畢竟人家說的是事實。
老夫人擺了我一道,接著說:「我說這個,不是要怪罪我孫媳婦的,我是要告訴你們,我們沈家捐出來的每一分錢,都是我們自己賺的。」
公公捧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老夫人親自拆開,裡面是大小不一的錢:元寶、銅錢、碎銀……堆成一座小山。
「沈家上下三十四口人,攢了八年的私房錢,全捐出來了。」老夫人盯著我,「縣令夫人點一點吧,我保證這錢來路清白,你若是不信,就翻翻你的賬本,當初是你一筆筆給我們分的錢,不會有錯。」
我的眼睛已經紅了,卻還是挑刺道:「三十四口?沒算我啊?看來老夫人沒把我當沈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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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頓時就急了:「沈家都讓你當家了,
怎麼沒拿你當家人呢?明明是你自己私房錢藏得好,我找不著!也不敢動!」
我撲哧笑了出來:「哦,那我也表示一下吧。」
我把方才當著所有人的面算的賬,尤其是我墊付的那部分,都撕了。
「這些錢,我免了,不要縣衙還,但是諸位得給我做個證,我金芙蓉不是為你們付的這筆錢,也不是為縣衙付的,是為我夫君付的。他將來若負了我,這筆錢我要連本帶利向他討回來。」
老夫人頓時一口氣沒上來:「這時候了你還如此斤斤計較,真就一點虧不肯吃唄!」
婆婆連忙幫她順氣:「哎喲老夫人您消消氣,芙蓉什麼性子您還不知道嗎?」
眾人簇擁著安撫老夫人,隻有琴蘿抬頭看了我一眼,苦笑著低下頭去。
我這樣一鬧,不止琴蘿,今後沈卷身邊,絕不會再出現任何一個女人了。
所有人都會幫我盯著他。
我做事就是這麼絕。
「剛回來就聽說自己欠了一大筆錢,心情著實好不起來啊。」
遠遠地,我聽到了沈卷的苦笑。
我驟然抬頭,就見他騎著一匹黑色大馬,慢悠悠地破開人群走上前來。
他身後,是一群被綁得嚴嚴實實的山匪。
有人驚喜高呼:「沈大人剿匪回來啦!快來看啊!」
我站在臺階上,與馬上的他幾乎是平視的。
可我仿佛被釘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了。
擔驚受怕這麼久,我連他的墳地都提前選好了,他終於回來了。
沈卷忽然慌了神:「夫人你別哭啊!沈明宰!愣著幹什麼!你娘昏過去了!快救人!」
我不知自己竟然哭了,隻覺得天旋地轉,
所有人朝我圍了上來,視野裡,隻餘下沈卷跳下馬朝我跑來的身影……
我這一覺睡了很久。
醒來的時候,身邊隻有琴蘿候著。
「少夫人醒了?餓不餓?您已經睡了三天了。」
這麼久?
我確實覺得渾身發軟,沒什麼力氣,在琴蘿的攙扶下勉強坐起來。
她幫我溫著粥,給我講這幾日發生的事。
那日我昏過去後,被一群人抬進了縣衙。
沈卷平安歸來,所有人仿佛有了主心骨,皆聽他號令。
他不在時,救災事宜皆由縣衙其他人幫忙安排,我從旁輔助,一切還算有條不紊。
山匪被剿了,多數都抓了回來,暫時押入牢裡聽候發落。
沈卷與幾位隨行的人都受了傷,得盡快救治。
我在縣衙前大張旗鼓地算賬和沈家人大老遠奔赴而來捐錢的事傳揚出去,縣衙前的那張書案反倒成了個收款點,大批的百姓前來捐錢。
聽幫忙去記賬的伙計說,已收到五千一百兩銀子了。
百姓捐的當然是少數,來露臉的都是大戶。
眼看朝廷的賑災隊伍要來了,沈卷又立下剿匪大功,日後必然平步青雲,那些大戶想著不如趁機做做樣子,在他面前留下點好印象。
「少夫人真是神機妙算,寫信叫我們過來,又為少爺立下愛民如子的名聲,如今清徐縣的百姓都快把他捧成神仙了,沈家也保住了世代名節。」琴蘿為我奉上一碗粥,「您這個當家主母,真是當之無愧。」
我慢吞吞喝了一口粥:「我隻是邀你們來過年。」
琴蘿但笑不語,隻是用很欽佩的眼神看著我。
我也覺得自己有點虛偽,
便笑了笑:「我心眼多,這輩子怕是改不掉了。」
琴蘿也笑起來:「挺好的,少爺耳根子軟,還自大,少夫人心眼多一些,他便不敢動歪心思了。我將來要向少夫人多學學,也找個人管管,想必滋味也不錯。」
我知道她在說當初她是怎麼變成沈卷紅顏知己的,但,我現在已經不在乎了。
沈卷已經被我堵S了退路,琴蘿也沒了威脅,自會去找她的良人。
外面忽然鑼鼓喧天,人群叫喊聲隔老遠都能聽到。
「朝廷的賑災隊伍進城啦!」
我驟然松了口氣,眼前的難關,終於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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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與沈卷相見,已是七天後。
他將賑災隊伍安排好,又寫了折子述職,還特意跑了趟太原府,向上司表了忠心,將功勞讓出去一部分。
我調侃:「你在長安八年,
就學了這些人情世故?」
沈卷苦笑:「獨擁重功,不是好事,我還想活得久一點,給夫人還債。」
我低頭給他換藥,並不搭話。
他誇海口說自己文武雙全,可身上的傷並不少,有許多還在滲血,也不知剿匪怎麼剿下來的。
「都是小傷,不礙事的。」沈卷牽著我的手,「夫人若是真疼我,把債免一些吧,我窮得很,現在又有官職在身,不能出去打工賺錢了。」
我惱了:「你負了我才要背債,現在瞎算什麼?怎麼,提前想著與我和離了?」
「你想得美,我這輩子都不會與你和離的。」沈卷摸了摸我手腕,斂下眼睫,「我還是欠了你的,那對金镯子是嶽父嶽母特意找人為你鏤雕的金芙蓉镯,我一定給你贖回來。」
其實那對镯子沒真的變賣,是抵給金家了,我爹娘肯定會還給我的。
但我不打算告訴沈卷,就讓他為我花些錢吧。
我問:「這次賑災剿匪表現這麼好,有沒有獎賞啊?」
沈卷哭笑不得:「有獎賞也得等消息入了長安,聖上才能賞啊。」
他撓了撓我下巴:「怎麼,夫人等著我升官啊?」
我理直氣壯:「對啊,你多升一級,俸祿才能多一些,兒子將來才能多一分機會。」
他搖頭:「你怎麼這麼市侩?隻想著讓我們升官發財。」
我忍不住冷哼:「家裡一群不知人間疾苦的,你們清風霽月就行了,我可得精打細算過日子呢。」
沈卷啞然失笑。
冬夜裡,我們依偎在一起說闲話。
沈卷:「家裡人都來了,今年隻能在這裡過年了。」
我:「奶奶他們把私房錢都捐了,明年得繼續努力打工了。
我得教育他們,不要輕易做慈善,會變窮。」
沈卷搖頭:「夫人,你體諒體諒他們吧,我日後升了官,俸祿夠家裡人吃飽飯的。」
我反駁:「人生在世,怎能隻圖溫飽?你們都得給我努力賺錢!」
「……好好好,都聽你的。」
過了許久,我們都昏昏欲睡。
沈卷將我攏進懷裡:「金芙蓉,你給我當一輩子妻吧。」
我回抱住他:「你放心,就算你將來比我先走,我也會把沈家管得好好的,錢抓得牢牢的。」
沈卷:「……」
他無奈地笑了。
長夢裡,沈卷似乎又在吟詩。
「春宵日短芙蓉豔,冬雪夜長交頸眠。」
他好酸啊。
但我喜歡。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