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喜滋滋要準備遺囑時,收到了她快二十年沒聯系的女兒的短信。
她女兒說,她會親自回來處理她媽的喪事。
叫我等著結工資,她會給我一個大紅包。
收到短信的下午,我去菜市場買了把最鋒利的剔骨刀。
1
我在廚房剔完了三個棒骨的肉,也沒想出來是誰通知的她女兒。
姜姨從不吃虧,對錢看得很重。
她之前不糊塗時,我買的菜做好了,哪怕是土豆絲,她都會一根一根拼湊,確認我沒有偷工減料。
每樣菜用多少油、一盆水洗菜洗碗洗廁所的順序和份量都有規定。
年輕時為了三十塊錢,將來借錢看病的姐姐打出門。
姜姨她媽過世時,因為做菜從她這拿了一瓶油,
她直接和弟弟在花圈下面打了一架。
燒了一半的火盆蓋在他倆手上,她燎了一手泡,卻S不松手。
最後她弟說她就是個要錢不要命的S撲街爛瘟喪,再沒這個姐姐。
她和親戚都絕交了。
退休時候為了當年的績效分配和單位也鬧翻了。
她病了五年。也沒有一個人上門來關心。
會是誰這麼討人嫌,現在來發短信幫她最後一次?
我一刀剁在菜板上,還是沒想出來。
2
燉好的肉放在盤子裡,蘸料加了點辣椒面,卷一點撿來的青葉菜。
實在美味。
姜姨在一旁看著我流口水。
人老了,痴呆了,什麼也不懂,臭烘烘的氣息傳來,她又拉褲子裡了。
我將那燉的湯給她裝進油膩的奶瓶,
扔到她懷裡。
她還知道拿起來。
剛拿起來,就直接啪的砸我頭上,裡面的熱湯澆了我半個頭,我氣得又想扇她。
她隻嘻嘻笑。
到底還是忍了。
馬上,她女兒就要回來,不能看出端倪。
去洗頭的時候,我沒關門。
人越老越像小孩。
隻要看不到人,就嗷嗷叫,將屎尿糊得滿屋子都是。
洗頭眼睛進了泡沫,我疼得龇牙,水一歪,衝到了鏡子上。
鏡子上的霧氣消散,然後一眼看到了姜姨的臉。
她SS盯著我,但是沒笑。
我隻覺得後背一瞬起了寒氣,轉頭看她,她又嘿嘿傻笑起來。
我忽然覺得,有沒有一種可能,這短信,是她發的?
可是,她怎麼會?
又怎麼敢?
3
姜姨很摳門,唯一要花錢的就是女兒。
她女兒小時候更慘,她摳門,從來沒有給女兒買過一次零食。
班級活動要交兩塊錢,她跑去學校罵老師想錢想瘋了。
然後得意說誰都不敢再亂騙她的錢。
有次她女兒最好的朋友過生日,邀請一起出去玩。
她們要坐車,還打算看電影。
同學都到了樓下,她不給錢。
她女兒差點就要跪下了。
後來,她給了兩塊錢硬幣,不直接給,而是從二樓窗戶扔下去,讓她女兒在她同學面前去撿。
說是這樣可以教育孩子尊重錢,知道每塊錢來之不易。
我看到她女兒的日記本。
那兩塊錢隻夠從這裡到城北的車錢。
到了電影院,
她沒錢看不了,也吃不了東西。
旁邊有個很胖的老男人,說給他摸一下就讓她進去。
她同意了。
那場電影看的是個很火的魔法學校,那時候她就下定決心要出國。
後來,她熬了很久,然後借著給姜姨換磁卡開了證明,然後卷了她一筆錢出國,再也沒有回來。
姜姨清醒的時候天天罵她白眼狼,在外面爛一身。
姜姨不清醒的時候,也罵。
這樣的關系,就算回來……幫誰還不一定呢!
我心裡微微一動。
4
檢查了我的手機和姜姨那個老年機,沒有發現端倪。
我收拾了一個房間。
然後仔細給姜姨洗了個澡。
第六天的大半夜,姜姨的女兒姚靈終於回來了。
她妝很濃,眉毛像兩個九十度的書名號,衣服特別緊身,顯得上半身格外挺拔,說話中文都不利索。
和姚靈小時候僅剩的一張照片一點都不像。
她回來看到曬太陽笑嘻嘻的姜姨,表情明顯愣了一下。
姜姨看起來很健康,可不是要等S的。
她轉頭看我,我低頭洗水果,然後聽到她叫了一聲媽,開始幹巴巴哭。
我松了口氣。
開始不動聲色切水果。
水果切完了,姚靈還在哭,說這些年多想她。
我忍不住笑,這個女人根本不是姜姨的女兒。
她甚至都沒發現眼前這個太婆,根本就不是姜姨。
5
假姚靈可孝順,特別是知道這個老破大拆了也許可以賠上八百萬。
全身都繃直了。
早上五六點就起來熬稀飯。
她還一個勁說,她媽她自己會照顧,叫我先算算錢,到時候給我兩倍。
「現在保姆一個月三千,我給你六千。這個月做滿就不用來了。」
這個月還有十天。
而我整整照顧了姜姨十年。
十年前我隻有十歲。
姜姨年紀大了,說自己家裡有錢,房子大,空,輾轉託人找沒人要的乖巧的女孩子。
要雙眼皮的,嘴巴甜的,聽話的,會持家眼裡有活的。
照著她女兒的要求找。
我跟著她回到城裡後,她起初也真的是將我當女兒養。
但越養她越討厭我。
我要是聽話,她就覺得我是騙人的,早晚要像她女兒一樣騙了她跑掉,是個白眼狼。
我要是不聽話,
更是白眼狼。
她有時候讓我叫她媽。
叫習慣了。
有次在外面,她和別人講價,我拎著兩大包廉價的收攤菜等,手腕都勒紅了。
那臨時攤位的水果攤主不樂意她磨,說她要買不起不要買。
我低聲叫了一聲媽,她直接當面給了我一巴掌。
「你算個什麼東西,又土又柴又窮,也配叫我媽?」
她讓我在菜市場路口跪著。
「說,是不是想要我的錢?天天媽,媽的,我生你了?我的女兒,在英國!留學!花了一百三十七萬!你算個什麼東西?」
來來往往的人看著,姜姨很大聲又說了一百萬。
說完隻得意看著那攤主,那攤主震驚、眼神復雜看著我們,最後說那些半壞的水果都一塊錢給我們。
姜姨昂著頭過去拿。
「我不是買不起。別狗眼看人低。」
攤主說:「讓孩子起來吧,這麼多人呢。」
姜姨說:「人多咋了,人多才鍛煉,小小年紀學得虛榮,以後要走歪道的勒。」
我在她這裡熬了十年,她說資助我,我考上高中她叫我別讀了,以後她S了,她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的。
她給我算賬,一個大學生掙多少,熬一輩子都不一定一套房子。
她呢,這裡就是現成的。
我是為了房子忍到現在的。
我想要個房子,我必須有個房子。
我忘不了那個攤主的眼神。
現在,誰來和我搶,我就要咬誰。
我拿出了剔骨刀。
「我給你做頓好吃的,試試我手藝再說。」
6
我取出薄膜在廚房地上鋪。
薄膜裡散落的活性炭掉了一地,掃起來,還可以二次用。
整理時下意識看水表,多走了三個字,平時我們一個月才用這麼多水。
我盡力不去看那個數字,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
「以後你煮飯的時候,不用淘米那麼多次,用了的淘米水可以倒在旁邊這個水桶裡——那個洗頭特別好,也就不用洗頭洗那麼多次了。」
假姚靈靠在門邊,似笑非笑:「你被我媽調教的真好,這麼節約。」。
「屋子裡這麼臭也舍不得用水。行了,做了幾年保姆,真把自己當主人了?你們國內不流行小費,但等你走時,我打算給你兩百塊,算補償你吧。」
「姜姨說了我不用走,我要給她養老的。」
「養老,你算什麼東西?」她看著我,「一個外面撿回來的女佣,
還想要我媽的房子?」
我的位置很好,隻需要刀一勾,她腳上的筋脈都會斷。
但還沒到最後一步,我想她自己知難而退。
「那你呢?你真的是她女兒?姚靈不吃肉,不吃葷,可你昨晚吃了兩碗紅燒肉。」
「常年在國外,口味變了不行嗎?」
「有的口味會變,有的刻到骨子裡的變不了。知道姚靈為什麼不吃肉嗎?」
她小時候嘴饞,老想吃肉,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有次路過鄰居門口,人家招呼她進去,吃了兩塊紅燒肉。
姜姨知道後,直接去了菜市場,買了兩斤最肥的豬肉,回來用白水煮上,上面撒上塘,讓姚靈一個個吃。
白生生,帶著半生的豬油,吃一口,奶白的脂肪填滿口腔,那種帶著腥味的惡心,無法言喻。
姚靈吃了兩個就吐了,
但姜姨生生逼著她繼續吃,鄰居在門口看了又看,姜姨很高興,故意打開門,一遍遍說:「媽是不是平日虧著你了?你想吃就說,這不是給你買了嗎?買了怎麼又不吃。」
姚靈嘴巴鼓鼓,哭著說:「媽,我不想吃了,我再不吃了。」
後來,姚靈再也不吃葷了,特別是紅燒肉。
假姚靈聽完,挑了挑眉:「所以,你也吃過?什麼味道啊,好吃嗎?」
我握緊了刀柄。
假姚靈看著我,笑:「這種人你還照顧她幹什麼?為了房子嗎?你大概不知道,她寫過遺囑,遺囑的房子都是要給她女兒的,可沒有你一份。」
她說著,從包裡取出一張打印的圖片。
上面歪歪扭扭正是姜姨的字跡。
開頭就寫的,姚靈,我的女兒。落款都對上了。信上寫了很多軟話,聲聲句句都是要姚靈回來,
她準備將自己的房子和遺產都給她。
呼吸好像一下屏住了,有一股血從心口湧到了腦門。
假姚靈仔細看著我。
「這麼生氣,都沒有看外面的『姜姨』,看來我猜得沒錯,外面那個不是你的姜姨吧。」
我猛然抬頭,她臉上的笑更深。
「你跟了她十年,但你沒有領養手續,你沒有繼承資格。而且現在還有這麼一個遺囑,不如我們合作,房子一人一半?怎麼樣?」
她低頭看那薄膜:「這個沒用,S人的地方就算洗一百次,隻要加一點魯米諾試劑,就能查出來。」
她做了一個動作:「燈一關,滿屋的星河燦爛。哇喔。」
我微微一僵。
她緩緩蹲下:「叫小安是吧。跟我合作吧,遺產很麻煩,我們找到姜姨,拿到授權直接賣了房子,到時候一人一半。
說好的小費我還是給你,怎麼樣?」
濃烈的妝容下,她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貪婪,狡黠,又志在必得。
「你到底是誰?」
7
女人自稱叫姚莉莉。
「其實我不是她女兒,我是她外孫女。不過就算是外孫女,可以代位繼承,也是有繼承權的。隻是用我媽身份來辦事會簡單些。」
「為什麼要冒充?」
「我那是不想你姜姨傷心嘛,畢竟看起來她很想她女兒啊。不過,現在看起來也不重要了,她反正傻了。」